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35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4.8 田野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1点了。周围的人谈性正高,田野盘算着该何时建议结束这个午餐会。

这个圣诞日的午餐会是由北大杯新生辩论赛“最佳辩手”及“最佳人气辩手”——林跃召集的。光看在这个召集人的份上,田野就已经不大想去了。自从他的风头在决赛上被林跃一两不剩地夺走以后,田野的心里就有了那么一点瑜亮情结。他周围的男生都在夸他口才风度兼具,他身边的女生都暗暗地为他的龙睛凤目顾盼生辉脸红,连他身边的学长、老师也都注意到了林跃的才华——这些并不会使向来心高气傲不落人后的田野感到与有荣焉。因此,在他能够证明自己至少在某一方面比林跃强之前,他是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一个这样的人做朋友的。

好吧,他的确没有宽大的心胸,但难道不正是这份狭隘让他10年如一日地力争上游,最后游进了北大的么?是!所以我没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

法学院新生辩论队其实不止四人,最初有8个,编为两队,各打了一场初赛,然后退出去两人,剩下的六人中林跃、田野和“海绵宝宝”向鸯早已证明了自己绝对主力的地位,而剩下的三人则要竞争那第四个名额。其中有一个浙江来的女孩,在第三场初赛没有选她上阵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于是辩论队里的第四人就在“潇湘妃子”——那个柔柔弱弱名唤郑宛余的男生和“铁扇公主”——一个从云南来的叫做牛双双的女生之间轮流产生(这个外号,当然也是缺德的舒克背地里给起的,这个女孩也真是倒霉,就因为姓牛,就被冠上了铁扇公主的大名)。决赛的阵容,按照领队兼教练张晓雷的提议,是用内部表决的方式选出的。这表决也真残酷,五个队员加上一个领队张晓雷、一个“陪练”舒克,七张票,选出一个在全校瞩目的决赛上不能上场的人来。

张晓雷点票的时候,田野觉得有汗从他平平的脚底板津津地渗了出来,尽管他并不在被评选的范围之内。他从小就讨厌这种内部选举,因为选票从来不站在他的一边。上小学的时候,民选班干部,尽管他的成绩永远在班上数一数二,但投给他的选票却总是只有小鸟三两只——四年级的那次,甚至只有一张票投给他,导致他连着几个星期都被班上的讨厌鬼们戏称为“一张票”。还有回回春、秋游,班上的孩子要分小组,他永远都是最后几个被选中的。到他被选中的时候,那几乎也不是“选”了,因为除他之外,还没被选中的只有一个“国际儿”,一个“鼻涕虫”,和一个走两步就要喘吁吁的“肉丸子”了——他根本只是被“剩下”的而已。

好在,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尽管他每每这样说服自己,可回回临到任人挑选、为人简拔之时,小时候的那种自卑和恐惧又会熟门熟路地摸回他的心口。不,我不会再容许被别人不喜欢了,从今往后,只有我挑选别人,没有别人挑选我。甚至,我根本不需要别人喜欢,一个强大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田野暗暗发誓。

最后,铁扇公主得到了其中四张,潇湘妃子两张,海绵宝宝一张——牛双双出局。那天晚上她一定连眼睛都哭瞎了,但是没有办法,我们无时不处在残酷的竞争之中,不够好的,就只能迎接优胜劣汰的命运。

又过了十五分钟,午餐还没有完,田野又看了看表。他已经错过了日程表上今天下午的第一个项目了:13:00 – 13:30 午睡。如果他的午睡要耽误一个小时,也就意味着法学原理的复习要耽误一个小时,宪法论文的材料收集也要耽误一个小时,背红宝书的单词要耽误一个小时,练习VOA的听力也要耽误一个小时……可他从13:00到23:00的所有时段都已经被满满地安排上了,没有这一个小时可以供他耽误!如果耽误了,他那唯一可以和谷峰一起吃饭聊天的一个小时,也没有了。谷峰约过他一起上自习,田野赴过两次约,后来就不再去了,原因有二:第一,和他在一起,每分每秒脑子里都想着他,他的头发,他的睫毛,他的鼻子,他的吐息,他的胸膛,他的**,他的**,他的**……第二,两个不同院的师兄弟一起上自习毕竟是有点怪,被人看见了容易传闲话,这是他和谷峰都不愿意见到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哈!我有的选么?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比搞好GPA更有效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林跃一手撑着桌子,歪着头看田野:“好久都没有听到舒克师兄的消息了,你最近有跟他联系吗?”

田野耸了耸肩:“他又不像你的晓雷师兄那样,经常出来活动,我也没跟他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情,没见过。”

“我记得他好像跟你哪一门课是一块修的?”

“哦,也就是上课的时候见到了,互相点头打个招呼,都没说话。”田野自从那晚在未名湖边上尴尬地回绝了张晓雷之后,连带地在面对舒克的时候也感觉有些尴尬,于是总不自觉地回避着与他的接触。其实也不算是我拒绝他啦,他根本都没有问我要不要交往,只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了。没有说不,就不算是拒绝,我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尴尬的。田野每次在和张晓雷或舒克尴尬地见面后,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哦……”

“你要找他?”

“也不是……”林跃吞吞吐吐地,“只是好几次给他发短信他没回,我不确定他是……是没在还是怎样……”

他不是没在,只是不想理你而已。如果是我发短信给他,他是不会不理我的。田野突然在这一点上找到了一丝优越感,他决定把它稍稍地自由发挥一下。

“舒克?他在啊。我帮你问问。”田野故作隆重地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

“不用不用……”林跃慌忙摆手示意田野不用麻烦。

田野微微一笑:“没事儿。”

没事儿,只不过是你找不到的人我能找到,是不是特别不爽?

他倒确实给舒克发了短信,只是短信的内容和林跃一点关系都没有:“师兄,好久没见了,昨天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几句话,结果你也先走了。有空出来坐坐呀?”

不一会儿,舒克的回信来了:“行啊,你明天晚上要是没有安排,我请你吃饭。”

田野得意地把手机屏幕伸到林跃面前:“他在呢,约我明天晚上吃饭,要不要一块来?”

“不用了……我真得不是……哎,反正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吃吧。”林跃神情沮丧地伸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牛肉,放在自己盘里,再也没有碰过它。

胜利者田野愉快地给舒克回了短信:“这次我请你。明晚7点宿舍楼门口见?”他不想去舒克寝室找他,以免碰上张晓雷。他虽没有什么“需要”尴尬的事情,但究竟尴尬不尴尬,后脖子发不发紧,胳肢窝出不出汗,与“需要”无干。

“直接西门见吧。”舒克回复他。

“也好。”估计是他也不想让张晓雷看见他和我一起出去?呵呵,师兄们的关系真“成熟”。

晚上约上了舒克,中午又被林跃这家伙拖了这么久,田野决定干脆给自己在圣诞日放个假,不复习功课了。既然下午不用看书,那不如找个人一起“午睡”。田野知道自己的男朋友不是个专心学业的人,每次一有炮打随叫随到。当然了,谷峰在这件事上的积极态度也和田野的“饥饿营销”有关。即便是在一起了,他也不想让自己太容易得手,谷峰求十次,他能给他一次全套,一次口,再打两次手 枪——若是在这事上予取予求,那他很快就不把它当回事儿了,也就忘了我为了让他快活一次得承受多少痛苦,再者说了,以他那么频繁的需求,我那儿哪里受得了,小受的菊花是需要悉心保养的。

和谷峰在一起,他也做过一次1,谷峰那时答应了他,最后也是说到做到,但他并不非常享受那个过程,可能比谷峰更不享受。当然了,他在生理上是胜任的——他的博企完全可以战胜对方的括约肌,但在心理上,田野喜欢自己是被**的那方,尽管在肉体上并不完全舒服,有时会非常疼,但那就是他想要的。

他和谷峰去了海淀桥南左岸公社对面的快捷酒店,在这一带有好几家合适的学生炮房,除了这家每日之外,还有左岸公社里的富驿、往南一点的锦江之星和东边一点的青年旅舍。青年旅舍是不能去的——没有独立的洗手间,如果是做一零的话,完事儿之后谷峰当然是擦擦就完了(前提是如果他带套的话……),但田野总不能跑公共卫生间去洗*吧?其它几家都差不多,每日便宜一点,锦江卫生条件更好,富驿对学生来说就有点贵了。

和以往每次一样,负责往里捅的那位要去开房,前台的小姑娘狐疑地在谷峰和远远地若无其事地在大堂里带头呆立着的田野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诡异地一笑,一言不发地把钥匙卡交给谷峰。

进了屋,刚刚关上房门,谷峰便迫不及待地亲了上来,一只手解着他的衬衣扣子,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裤子里。他总是这么猴急,这么激情汹涌,让人无法置信只在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直男——well,至少是一个没有谈过男朋友的双性恋。

田野由着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让他亲了自己的脖子,咬了自己的**,舔了自己的小腹……但是,就在谷峰正要把他的**含进嘴里的时候,他摁住了他的头,把他推开。

“我先去洗澡。”田野不由分说地起了身,朝谷峰挑了挑眉毛,诱惑地一笑。

人越饿,吃到口的东西才越香。让他饿一饿,也是为他自己好。

田野进淋浴房简单冲了冲身子,闭上眼,刚往头上抹了点洗发水,就听见淋浴房门被拉开的声音,一双男人的手从他双腋下绕了过来,勾住他的肩膀,他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他的肩。

田野继续背对着他,搓着头,嘴角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他连等我五分钟的耐性都没有。

谷峰把他的两只手摁了下来,代之以自己的十指,在他的头皮上温柔的搓揉着。

“你比理发店里的洗头弟技术好多了。”田野称赞谷峰。

“你去的理发店,洗头弟也会帮你洗这里么?”谷峰将一只手伸到田野的两腿之间,兜住了他的蛋,大拇指在他的**上摸索。田野感觉那里的每一根被他抚摸过的血管都变得滚烫,涨得他生疼。

“也会洗这里?”他的另一只手沿着田野的脊柱,滑进了股沟,轻轻地在核心周围撩拨。

田野已经分不清自己头上的是洗发水起的沫,还是由于自己过度兴奋喷出来的脑浆。他轻轻地呻吟着,无法思考——要饿一个猎手,起码得建立在猎物本身并不急于被吃掉的前提下。田野现在就像一条被寄生虫控制了的蜗牛,疯狂地爬上树梢,扭动身躯,希望能被哪只看见他的鸟儿给吃掉。性冲动之于这个人类的控制,毫不亚于双盘吸虫对于蜗牛的控制,他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被性欲调动起来,迎接着爱人的进入,一如被寄生的蜗牛那对病态的鲜艳触角,在空中挥舞,等待着下一位宿主的青眼。

Alas,实际上,到了这个份上,他其实真得不是很在意他身后的那位爱人究竟是谁。就像田野不大信小龙女蒙上了眼,就分不出杨过和尹志平来。两个人,吐息、气味、脸型乃至脖颈的长度各不相同,哪可能闭上眼就分不出来了呢?若是不想分出来,也就罢了。

人是性欲的奴隶。若不是如此,人类早已在某一次严寒、饥荒或战争之后灭绝了。无论面临何种苦难,伟大的人类仍然想干,要不然,十一的天安门哪里来的那许多乌泱乌泱的脑袋*呢?

关于“性欲”这件事,田野的高中生物老师有一次在课上谈性大发,说过这样的话:“从进化的角度而言,也证明了同性恋作为异数的本质。同学们,生物都有繁殖的本能,在人类身上,我们管它叫‘性欲’。异性之间的‘性欲’,符合生物繁殖本能的需要,但如果性欲发生在同性之间,它就违背了任何生物追求繁殖后代维持种群规模的本能,因此是一种反天性的恶行,是需要纠正,需要治疗的。”

老师,您见过哪个生物种群因为搞同性恋灭绝过吗?如果异性恋不过是本能,不更能证明同性恋才是爱情吗?繁殖的确是本能,但不正是能够从事超越本能的行为这一点把人类和其它哺乳动物区分开了吗?不要只因为自己无知的恐惧,就瞎扯什么反天性反人类的胡话!田野当时真想站起来指着老师的糟鼻子反驳,但他没有那个勇气,因为他知道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所需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即将退休的高中生物老师,还有一个班或者哄笑或者私语或者默默摇头的男生女生。他怎么能一个人对抗那么多人呢?

谷峰在他的身后像头健壮的小公牛一样顶着他,他的双手撑着淋浴房卫生程度存疑的瓷砖墙,闭着眼,没有冲掉的洗发水顺着他的脸庞、脖子、腿流下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毫无疑问地,谷峰的**一定是从他的直肠一直顶进了他的脑子里。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只剩下纯粹的肉体感受,那种奇怪的快感,一波一波地从谷峰进入的地方向他的腰间袭来。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以高潮,如果他再多碰他一下,再多碰他一下……

下午三点,田野躺在卫生程度与淋浴房的瓷砖同样存疑的双人床上,身上跟抽了筋一样,软绵绵的,一动也不想动,刚才被他掰过、扭过、咬过、捏过、揉过、紧紧地束缚过的手腕、大臂、肩、脖子、胸膛、大腿、*全都又酸又痛。

谷峰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腹上,他也用一只手则搭在谷峰的手上。他能从对方指尖上微微的跳动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没有平静下来。

“This is indeed the best sex ever! Better than best! Better than all the sex that I have ever known.”谷峰收紧胳膊,在他耳畔宣称。

那点皮肉之痛瞬间蒸发了。田野侧过身,什么都没说,让谷峰紧紧地搂住自己,就像在那一秒高潮来临的时候一样,那样紧,好像两个人合二为一再不能分开。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享受性爱,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为此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抱了一会儿,正在田野眼皮渐沉,昏昏欲睡的时候,谷峰问道:“怎么今天有空了?最近不都在复习功课么?”

“今天不想看书,想看你,不行么?昨天平安夜你都不在,今天还不让人看看么?”

“怎么会不行呢?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看哪儿就看哪儿,我什么时候还拒过你不成?从来都是你的时间不将就嘛。就昨天是系会活动,没办法呀,我不是叫你一块来么,你自己不来。”

“我去了算什么?主席的情妇么?”田野回头白了谷峰一眼,又转过头去,阖上了眼。

“那今天晚上一块吃饭?”

田野“嗯” 了一声。他喜欢谷峰从后面紧紧地抱着他,裤裆顶在自己的*上,处在这种姿势的田野无法拒绝对方的一切要求。当然,他怎么会把自己的这个命门告诉谷峰呢?

“那……跟我前女友一起?她今天早上发短信问我,说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谷峰问的话里带有几分犹豫,说得支吾。

Wait!“一切要求”并不包括和前任相关的要求!

田野挣脱谷峰的拥抱,坐起身来,扭头看着他,眼神里既有“这是什么情况!”的疑惑,又有“你居然敢背着我跟前女友藕断丝连”的愤怒,没有说话。

谷峰继续躺在床上,无防备、不抵抗地裸着身子,伸手握住田野的手腕,补充说:“还有她的女朋友,我们四个人一起,double date.”

田野愁眉舒展,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如果是double date,就能说明他和他前女友真的没什么了,真的已经get over对方了。而且,自从田野和谷峰开始交往以来,他们还从没以情侣的身份示人,这是第一次。他们终于可以在另外两个活生生的人面前表现亲昵了!这个想法令田野有些兴奋——有这么一个帅气、优秀的男友,却只能藏着掖着,让田野有种锦衣夜行的沮丧。

田野并不急于一口应承,而是由着谷峰软磨硬泡解释辩白了半晌,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下来。他伸手捏住谷峰的**:“你不准吃回头草,不准死灰复燃,不准对她有反应!听见没!要不然,哼……小爷我一口给你咬掉!”

“来啊。”谷峰邪邪地笑了一下,把他的头摁了下去。

他们这一下午在床上翻云覆雨地又来了两次,直到日头西斜,才“酒”足“饭”饱地退了房走人。

田野和谷峰在海淀桥下打了辆车,去五道口Lush,那是他们和谷峰的前女友以及前女友的现女友约好一起吃饭的地方。

Lush是个挺舒服的美式餐吧,供应汉堡、三明治、意面之类的简餐,还有卖得不贵的啤酒和鸡尾酒,是学生可以消费得起的去处。田野听舒克说过这里。

他们来的时间早,屋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客人。谷峰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田野落座的时候看见谷峰身后的一桌上坐着两个挺帅的白人,说着某种他不知晓的欧洲语言。田野低声对谷峰说:“后面那俩还挺帅的。”谷峰回头看了一眼,耸了耸肩:“看不出来。”

他们一起上街的时候,谷峰从来没有对来往的帅哥表示过兴趣,倒是对姑娘们常常多看两眼。这件事令田野感到既欣慰又困扰,欣慰在于:我是他唯一喜欢的男人;而困扰则在于:他真得喜欢男人么?田野觉得谷峰真得就是他这辈子的唯一了,The One,他再也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更让他喜欢的人了。但如果他的这个唯一有一天发现,他真正喜欢的还是女人,怎么办呢?或者,有一天当他面对婚姻的选项,在世俗的压力和这个他唯一喜欢的男人之间(哦,到那个时候他也喜欢了我7、8年了,鬼知道那点喜欢还能剩下多少?),他会怎么选择?

田野从来不曾向他问及天长地久,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知道这种问题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只不过是智商低下的恋人互相撒娇的游戏而已。但他有时候也会想,哪怕没有法律效力吧,但海枯石烂的誓言会不会对宣誓的一方产生哪怕一丁点的约束力呢?如果真的能有,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小点,田野现在觉得,他也是需要的,因为他已经太喜欢谷峰了,也太害怕失去他。

正胡思乱想间,谷峰朝门口招了招手。田野扭头朝身后看去,见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和一个全身乌黑、抹着大红色口红的女孩前后拖着手走了进来。他再转过头来看谷峰,他的脸上有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芒。田野忽然觉得嫉妒。原来爱一个人,就算是他带着这样的笑容去看另一个人,也是无法忍受的。

谷峰站起身来,把田野拉到他身边,介绍说:“给你们介绍一下,小爷,这是我中学时代的女朋友,刘泠,泠然水上的泠;刘泠,这是我男朋友,田野,《在希望的田野上》的田野,你可以叫他‘小爷’,反正我都这么叫他。”介绍完,他紧紧握住了田野的手。

天哪,这是什么情况!谷峰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田野不知所措。他的脸一定是红了。谷峰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对他表现出一丁点超乎普通朋友的暧昧来,他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让别人说闲话,传他俩是同性恋,这不是他们都想要极力避免的吗?可是,在这一刻,当谷峰落落大方地牵起他的手,向别人介绍他是他“男朋友”的时候,这种幸福感无与伦比。或许有一天,我们真的可以挺起胸膛,向全世界宣布你我的相爱。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不会再感到羞耻,不会再害怕和全世界对抗。和你在一起,以一当千。

果然那个穿蓝衣服的是谷峰的前女友,她的样貌田野还依稀有些印象,她和谷峰肩并肩在附中的校园走过的时候,他一定是向她投去过羡慕的目光。呵呵,田野,那个时候的你,一定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人,会是自己吧?

刘泠莞尔一笑,抹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说:“你好,小爷,他这么叫你,看样子是真宠你的,这可真不容易。”说完她朝谷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田野红着脸挠了挠头:“就是谐音吧……也没别人这么叫我。”

“我们俩之间不是都听你的么?当然你是爷了。”谷峰朝他温柔地笑笑,说。

刘泠翻了个白眼:“哎哟,打情骂俏什么的回家慢慢干吧。我也来介绍一下吧,谈一,这是我中学时代的男朋友,谷峰,波峰波谷的那个谷峰;谷峰,这是我女朋友,谈一。”

“哪个‘yi’?”

“一二三四的一”

谈一在一旁插嘴:“一零儿的一。”话毕谈一爽朗地大笑起来,田野、谷峰和刘泠也跟着笑了。

四个人各点了一份三明治,分享一个大沙拉,一份鸡块,然后就是一轮接一轮的鸡尾酒。谈一喝Tequila,刘泠喜欢甜口的Mojito,谷峰和田野都点了长岛冰茶。

这长岛冰茶的劲儿大,刚喝了一杯半,田野已经飘飘然如在云端了。第二轮过后,其他人也都喝high了,或者至少在田野的醉眼看过去,都已经high了。谷峰拿着半块鸡块在空中比比划划,刘泠拿着叉子一再攻击木制的桌板,以至于引起了服务员的注意,谈一则无论听到了什么话都发出爽朗的笑声。

“哎,我问你们,你们俩,谁是一谁是零啊?”谈一推开一堆碗盆,俯身桌上,故作小声地问道。

田野以他残存的智力想,如果连他这个醉汉都能清楚地听见谈一的问题,四邻之中应该没有没听到的了。

刘泠在一边兴奋地探过头来:“我也好想知道!我的前男友现在在床上到底是个啥角色!”

田野刚要说话,被谷峰给拦住了:“好,既然你们要问,那大家公平一点,我们就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每个人出一个真心话一个大冒险,被提问的那个人必须选一个做!行不行?”

众人皆同意。

“好,回到谈一的问题。”谷峰举起他的第三杯长岛冰茶喝了一大口,“我和小爷,我做1 的多,他做0的多,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就是你也做过受呗。”刘泠侧眼笑看着谷峰,说。

“对!说白了,就是你前男友我也被人日过!满意了么?”

谈一又大笑了起来,但田野总觉得这个对话里面有什么内容是不那么好笑的。

“你被日了,我有什么好满意的?”刘泠举起了杯子,祝道:“为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被日过,干杯!”

四人爆笑之余,又各自咽下了一大口酒。这时候Lush已经热闹起来了,音乐声,笑骂声,聊天声,音浪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人再留意这一桌男男女女在说些什么。

“第二个问题该我该我!”刘泠举手。

“为什么就该你?”谷峰问。在田野听起来,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调侃,更像是调情。

“顺时针嘛!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小爷,第四个是你,很公平嘛!”

谷峰笑着点了点头。

“我要问的是啊,”刘泠托着腮,思考片刻,问:“谷峰,你是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也喜欢男人么?我是说,包括在中学的时候。如果你不回答这个问题的话,那大冒险的题目就是去问你后面那个挺帅的老外能不能跟你舌吻。”

谈一在旁边“woo”了一声:“你这哪里是惩罚啊,根本就是奖励嘛!”

谷峰抬起头,对刘泠说:“不是。”

“那……”刘泠还想发问,被谷峰伸手止住了:“每人一个问题,谢谢。”

“好吧好吧,那换小爷发问了。”刘泠爽快地放弃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田野的心跳得好快,手心里都是汗,和酒杯上的冰冷的水滴混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想问什么问题:你会一直爱我么?只爱我一个,不爱其他的男人,也不爱其他的女人。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我要问的问题是……”

他看了看谷峰,又看了看刘泠,终于说:“你们俩在交往的时候……ML过么?”

“ML?”谈一笑了,“这位小爷可真文雅,我说什么了?这一桌就我最爷们吧?我来翻译一下他的问题,你俩人之前睡过么?”

刘泠看了看谷峰,微微一笑:“我们俩啊,在交往的时候,是非常纯洁的男女关系,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这是做过的。但是——没有,我们在交往的时候没有睡过。”

田野也没有听她后面还讲了些什么,反正这根本就不是他想问的问题,也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其实根本不关心他俩之前有没有睡过,他关心的是:他以后还想跟她睡么?

最后一个问题是谷峰的。他双手握拳,两肘撑在桌上,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有些晃动,他说:“刘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

此话一出,田野相信,这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和他一样,心下一沉。他为什么关心这个事儿!她爱没爱过他,现在还有什么重要!她已经有了女朋友了,你也有男朋友!我!而且你的男朋友还坐在这儿!她的女朋友也坐在这儿!你是真喝醉了么!

桌上沉寂了5秒,刘泠终于说:“你们俩都玩错了,得说一个真心话一个大冒险。会不会玩啊!”

谷峰苦笑了一下:“就用你之前说那个大冒险吧。”

“不好玩不好玩,”刘泠撅着嘴拉起谈一的手,“哪有真心话大冒险只说真心话不玩大冒险的!”

“那你来调剂调剂嘛。去亲吧,我批准了。”谈一笑着说。

到底刘泠去没去亲那个老外,田野记不得了。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吐了,吐完了蹲在某处墙角哭。他记得有人来安慰他,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那人究竟是谁,他也忘记了,为什么哭,也忘记了,谷峰去了哪里,他也忘记了。最后,连谷峰在那晚说过什么他都忘了,只是,在很久以后,他来LUSH,心里依然有股酸楚的感觉。

rayzhao 2013-12-02 12:13

4.9 舒克“最近还好吗?”他对面的男孩问他。

“挺好的。NYU过了元旦就要面试了。”舒克喝了口茶,说。

“那你要去多久啊?”

“如果真能去的话,就是一个学期。”

“那么久……那么久都见不着你……想想还满寂寞的。”

舒克笑了:“得了,咱们天天都在这园子里,也就仨月见两回的频率,寂寞个屁。”

“那是我的问题么!”对面的男孩竖起柳叶眼,佯嗔道:“你说说我给你发了多少短信?你回过几条?我约了你多少次?你出来了几次?”

“嗯?”舒克故作惊讶,“什么约我?约我干吗?出来大眼瞪小眼地尴尬呀?我这人最怕尴尬。不尴不尬,不如不见。”

林跃的小脸唰得红了。

“你看了我给你写的邮件了?”

我还真忘了还有邮件这么档子事儿。要是没有人特别提醒他收邮件,舒克是半年也不会查一次邮箱的。这会儿他才隐约想起来,就是在他俩吃的最尴尬的那顿饭上,林跃说起他给舒克写过一封电邮,还央他千万别看来着。

让你小子耍着师兄玩,这会也轮着我耍你一耍了。

“看了。”

“我就知道……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久躲着我不见。”

舒克怕说多了穿帮,于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吧。”

“师兄……”林跃嗫嚅道:“你可是发过誓不看的啊……”

“君子才言必行呢,像我这种纯小人,不靠谱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林跃挠了挠头,“靠”了一声,说:“要不要这样啊!师兄你太小心眼了。你是怪我上次在农园跟你说的那些话?那次你就当我是放屁,是吃错了东西吃坏了脑袋,屁从嘴里放出来了,行不?就撇开那次不论,你觉得怎么样?”

舒克笑了。他实在猜不出林跃到底在说什么,只好反问他:“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觉得我写得很清楚了啊……你哪儿看不明白?”林跃又挠了挠头。

嗯,我也掰不下去了。舒克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每次玩三国杀都最怕抽到内奸了。

“好啦好啦,逗你玩儿呢。我压根就没看。邮件确实是没删,因为忘了,但是没看是真的。既然答应你了,就没打算看,所以就忘了。”

“啊?哦。呼……好吧,那我就放心了。”林跃说,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不像是放心顺意的样子。

“等一下等一下!”林跃紧抿着嘴唇,突然扬起头来,眯缝着眼看舒克,“我那么郑重其事地写给你,又那么郑重其事地找你出来请求你删掉的这封邮件,你居然连删的功夫都没有就把它给忘了。要不要这样!我在你眼里是有多不重要!”

的确不是很重要。

“你这小孩今天这个主意明天那个主意,我要是都陪着你玩,日子还过不过啦?”舒克笑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改主意了。你看吧!你回去就看!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如何。”林跃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的笑容显得那么天真无邪,像是小猫小狗小兔的笑容,总能成功地掩饰他其实心事重、思虑多的本性。

“如果你非要的话。”舒克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这是12月26日的下午。舒克七八节没课,被林跃约到了师生缘来喝咖啡。临到买单的时候林跃又抢着买了,舒克没和他多争,一来他本不擅长抢单这种理论复杂实操困难的社交把戏,二来他最近为了给任冬买礼物已经花得钱囊羞涩,能省一顿是一顿。

“又让你买,我这师兄当得好生窝囊。”

“哪儿啊,我估计自己已经在你的黑名单边缘徘徊了,只能在别的方面表现得好点,将功赎罪吧。”

两人背上书包,走到师生缘门口,林跃要回宿舍,舒克说:“按理儿应该一会儿请你吃晚饭的,但是之前已经约了,咱就下次吧。”

“我知道,你不是约了田野么?”林跃狡黠地一笑,说。

“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包打听。”舒克笑了笑,“那就先这样啦,bye bye~”

刚走了没几步,林跃又在身后喊他,他转过身来,听见他说:“我又改主意了,那邮件你还是删了吧!”

舒克笑着朝他竖了竖中指,转身走了,走出好几步外他还能感觉林跃含着笑意的眼神落在他的背上。走不过百米,舒克听见手机响,掏出来一看,又是林跃的短信。

丫要再说那邮件的事儿老子就拿捂了十年的臭鞋底子抽死丫的。

“师兄,我又改主意了,您就自己看着定吧,如果什么时候想看了就看。嗯,就这样了,不会再改了!谢谢师兄!: )”

看着短信里的那个笑脸,舒克又想起了任冬给他的短信里的那个表情符号。

^ _ ^

那是到目前为止任冬给过他的最接近于温暖的东西了。

任冬……你丫到底去了哪儿了……他又给任冬拨了个电话,依然关机。舒克把手机揣回兜里,林跃和他的电邮,早已被他流放到了宁古塔。

趁着林跃和田野之间的空当,舒克去学生会办公室和外联部的两个副部以及北大未名BOY版的版务刘壮壮开了个小会。会议的主题是刘壮壮提出来的:“北京高校同志联谊会”,舒克在平安夜的饭桌上听刘壮壮谈起这个想法,当时觉得挺好,可以纳入外联部第二学期的工作中,于是第二天就约了两个副部来开会讨论此事。

舒克抵达28楼的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刘壮壮和他的两个副部已经到了。他的俩副部都是大一的小孩,一个是中文的姑娘,四中毕业的,叫张茜,和林跃是同班同学,做事极有热情又特别负责,甭管大活小活,总是尽心尽力地去做好;另一个是化院的男孩,叫王远航,中等个儿,性格腼腆,模样不差,性向十分可疑,活动能力一般但随叫随到,舒克觉得在他身上依稀看见几分自己的影子,又觉得他这样的个性来做外联还能坚持下来挺不容易,于是在入部三个月之后提拔他当了副部。

简单寒暄了一番,舒克说:“壮壮,要不你先说说基本的想法和背景呗。”

“其实这个事儿呢,就是我们BOY版上次版聚的时候提出来的。因为每次版聚都会来不少外校的,有水木清华上的,也有北外的,北理工的,甚至还有天大、南开的,大家都说着要不要干脆组一个联谊会。联谊的形式呢,初步来说还是依托版聚,搞搞杀人啦,唱歌啦,看电影啦;中期呢,希望能做一个网站,有讨论区,也有资讯、专栏等等,用户的定位主要就是中高端大学的学生,这批人的语言和思想比较接近,也比较active.”

“Sexually active?”舒克笑着插嘴问道。

“那个也active,思想也比较active,发言也比较active,参与活动也比较active,总之就是比较能玩起来。”刘壮壮解释道,“长期呢,也许就把它做成一个社交平台了,好像一个基友版的校内,或者一个基友版的微博,这样。”

“听起来好像很有前途。”王远航赞道,他顿了顿,又问:“师兄你是不是也选了这个学期的影视鉴赏?我好像在班上见过你。”

“是吗?我还真得没有什么印象,哈哈,可能是我长得太有特点了吧,哈哈……”刘壮壮笑道。

王远航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长得太没特点了……”

“远航,”舒克笑着指正道,“你看你又不会说话了。人家说自己长得又特点,你急着否认干嘛,这不是拐着弯骂人人丑吗——虽然也是实话吧。你应该说:师兄~真的是耶,你真得帅得好醒目哦!”

“你给我滚!你以为你是蔡康永嘛,还要教人说话。”刘壮壮笑着朝舒克扔过来一坨用过的卫生纸,扭头对王远航说:“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可以教导你谈话技巧的人里面,你这位师兄是最没有资格的。我跟你讲一个故事你就信了。我们今年暑假军训……”

“刘壮壮我告你,你敢要把这个事儿抖搂出来,我就跟你绝交。”舒克威胁道。

刘壮壮拿包挡住舒克的脸,接着说:“有一天女生连的女老师跟着我们男生连的辅导员来寝室慰问群众,你们部长没穿内裤,就盖着半床破被单在上铺躺着。老师一进门大家都跳下来了,就他因为光着*,赖在床上不肯下来。然后我们男老师就说,‘舒克,这么没有礼貌,黄老师难得来看我们一次,你还不赶紧下来。’然后,足有30秒的时间,他就光着膀子在上铺说‘我、我、我’,‘我、我、我’,真的,整整30秒就只说了一个‘我’字!最后男老师生气了,说,‘还特么不下来!丢不丢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刘壮壮说到这儿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欢乐的叙事风格也把张茜和王远航笑得七倒八歪,舒克在一旁拿他无法,也只好跟着一块笑。

“结果……结果……”刘壮壮好容易喘了口气,接着说:“你们部长‘唰’一家伙就从床上跳下来了,从脖子根到天灵盖一路通红通红的跟烙铁似的,说,‘我、我、我,没穿裤子……”

张茜和王远航都笑得直拍桌捂肚子。舒克抄起办公室里的垃圾桶作势要往刘壮壮脑袋上扣,刘壮壮连声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内裤大侠!不对,内裤超人!”

若是换成张晓雷,断然是不会允许别人在下属面前诽谤自己的,但对于舒克来说,那些只不过是和他一起工作的人而已,他不需要在他们面前树立什么威严,也不需要别人来尊敬他。合得来的就同甘共苦,合不来的就一拍两散,倒是简单。饶是这样,一个学期下来,留在外联部的人还挺多,活儿也干得挺好,上上下下都夸他们部拉来的钱比往年多,组织的实际活动论质论量也都比以前更好。

舒克喜欢这种不为了什么目的,而纯粹只是做好一件事的感觉。从小到他,他真得能够做好的事情太少了。跑步是其一,英语是其二,然后,就没有第三了,除非长得好看也能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的话——就算是,那也是他父母做的好事。

刘壮壮还在跟王远航逗贫:“师弟,所以等你军训的时候千万要注意随时穿着内裤哦。女老师随时都会出现的。”

“一定会的。”王远航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裆。

“少特么废话了。说事儿!你们觉得,外联能怎么推这个事儿呢?”舒克终于忍不住终结了这伙人对自己的取笑。如果不是刘壮壮实在看起来不像是王远航会喜欢的类型,不然他会以为这俩人是在他眼前调情呢。王远航究竟是不是gay,他至今还下不了结论。蛛丝马迹的确是有的,比如头发总是抓过,衣服的搭配一丝不苟,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脚下总有一双不一样的鞋,相当潮的玳瑁框眼镜,等等,但现如今爱打扮又个性内向的直男也是有的。100分里头,差不多我给他80分吧。舒克gaydar上的数据显示。

张茜率先从之前的笑话里醒过神来:“关键是以什么方式推呢?要是明着来,涉及到批场地之类的事儿,需要上团委社团文体部的话,马骏跟沈万川那帮烂人是不可能批的。”

“是啊,”王远航也赞同,“去年我有几个朋友要在学校里办一个小规模的同志电影鉴赏会,教室都租下来了,结果最后一秒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喊卡了。”

舒克讶异地看着王远航。小样儿平时闷声不响的,今儿怎么出柜了?难道真是对刘小胖有意思?

“你说的是杜青苹搞得那个?”刘壮壮问,“还有谈一他们?”

王远航微笑着点了点头。

“哇塞!没想到你还跟我们文艺女神有一腿啊!”刘壮壮的公鸭嗓惊喜地“呱呱”大作。

舒克知道杜青苹,是北大剧社的副社长,一个出柜的gay,谈一也是剧社成员,一个出柜的lesbian.他们俩都属于北大基友圈中的“清流”——“清新文艺逼之流”。舒克被刘壮壮拉去看过去年北大剧社的年度“大戏”:“许仙与青蛇”,杜青苹和谈一在里面分别饰演许仙和青蛇。舒克私下里跟刘壮壮评价说他俩的角色应该掉个个儿:“你看杜青苹那小水蛇腰扭的,不能演小青疯狂地挥舞水袖应该恨死了吧!”

“就是的!”刘壮壮说,“但是谈一也演不了许仙,她太man了,许仙那么娘!”

那天晚上跟剧社的人吃饭,舒克和刘壮壮一致建议他们下次把剧本改成——“青蛇与法海”——杜青苹演青蛇,谈一演法海。

眼看王远航又要和刘壮壮叨叨起北大剧社的事儿来,舒克连忙把他俩拉回正题:“诶诶诶,别跑题了,要聊就留了手机微博回家好好私聊去,别在这儿耽误大伙儿时间,我一会儿还约了人呢。”

“哪里有大伙儿?这里不就是四个人吗?”刘壮壮把手挡在眼睛上,作眺望状。

“三个人和一个大马猴。”舒克说,“别废话了,接着说,外联部怎么能参与你们这个项目。”

“咱们可以为这个项目专门募款啊。”张茜说:“我知道现在有很多跨国企业都很重视多元文化,内部都专门有同性恋的组织,叫……”

“LGBT.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LGBT.”舒克掰着手指数了数,“但是你确定在中国他们也有这种组织?还能专门拨出款来?”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张茜很有自信地说。舒克喜欢她这种不畏挫折的性格。在给北大剧星拉赞助的时候他亲耳听见这姑娘坐在这同一件办公室里打了整整一天的电话,最后愣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影视公司那儿拉到了两万块钱。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明知道只有勇敢才能为我们带来一切,但多数人仍然输给了“不可能”或者“算了吧”。

“行。”舒克点了点头,“但是你既然出去募款,总得有项目建议书拿得出手吧——关键是这个项目的内容,这才是今天要讨论的内容哪!”

王远航想了想,说:“能不能和公益组织和机构相结合呢?可以用沙龙的形式,两周或者一个月一期。场地可以去和北京的那些gay bar谈,也许能谈下来优惠或者免费场地,而且有了这个场所,对大家的吸引力也会大些。”

“哪些gay bar?”舒克明知故问。

“我……我就是听说,在工体西门那附近有一些……”王远航稍有畏缩,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下去。

我看不只是听说吧。

舒克今天并没有逼他出柜的意思,于是放过了这个话题,接着说:“这个是可以的。具体和那些NGO合作,具体要组织哪些话题,这还要细细地想。张茜你回头去看看NGO的这个问题,远航你负责话题,先拉出一个单子来,我们在下周的例会上讨论。”

张茜不无担心地问:“这个活动……要用北大学生会的名义去做么?你觉得朱罗环能批么?”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吧?”舒克微笑着看着她。

舒克和刘壮壮走过大图和一教的拐弯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

“哎,我是为啥跟你走到这儿来着?”刘壮壮问完自己都笑了。

“你要跟我去跟一个师弟吃饭。”

“那个师弟?”

“田师弟。”

“田师弟?田野啊?哦,那我回去了,您自己走好。”

刘壮壮转身要走,被舒克一把抓在腕子上:“你给我回来。往哪儿跑?”

“哎,你知道张晓雷到现在还有多怨念他吧?你没看到他床头放的那只青蛙吗?连抓阄抽到的礼物都要这样诶!你拖我去跟田野吃饭是啥意思啊?是不是想让张晓雷下点铊害死我啊?你就算讨厌我也不用下此毒手吧!”刘壮壮徒劳地试图挣脱舒克有力的抓握。

“他要是下铊的话第一个也是下我吧?你别忘了朱令是孙维的室友好吗?不是住她楼下隔了八百个屋子的某个小白胖子。”舒克笑着松开了刘壮壮的手,“就是因为知道他怨念,我才必须得拉上你才行。他本来有点猜疑我是不是跟田野有什么私相授受,我哪儿还敢独自跟田野吃饭啦?非得你在一边做个证人才行。”

说服刘壮壮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田野却显然有些惊讶他和舒克今晚不是单独吃饭。田野在7点过5分的时候到了西门,眼光狐疑地在刘壮壮和舒克之间来回扫射。

“你这位师兄没钱吃饭了,死乞白赖地非要让我带着他一块吃饭。我实在熬不过他,只好……”舒克解释道。刘壮壮狠狠地在他*上掐一把,舒克抿着嘴硬把一声疼咽了下去。

“哦。”田野面无表情地往西门外走了。

舒克有些尴尬,赶紧说:“今天我请你俩吧。”

“哦,没事。”田野可能是察觉了自己的无礼,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昨天喝到失忆了,到现在头还有点晕。”

“嗯……”舒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第一次断片儿差不多也是大一的这个时候。师弟,恭喜你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朝酒精性肝中毒的目标迈进!”刘壮壮接着完成了舒克没说完的话。田野笑了。

晚饭去了西门对面的百事吉。吃饭的时候田野的话并不多,基本属于问一句答一句的状态,没怎么吃饭,也没怎么喝酒,说是胃不舒服。

他们之间对话到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终于进行到了末路。在尴尬的气氛中,刘壮壮已经白了舒克好几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不起你,行了吧!

田野忽然仰头长叹一声,然后果断地叫了服务员:“再拿三瓶啤酒。”

“再拿三瓶?”舒克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那瓶还是我跟刘胖子分的呢。瞎豪爽个什么劲儿啊?老子穷得都快当*了!

“管他什么胃疼、头晕的。”田野一边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刚刚起开还冒着白烟的燕京啤酒,一边说:“今天也喝个够,酒算我的。师兄,你不是说过么?不喝啤酒,吃烤串,还上大学来干嘛?”

酒算你的,爱喝多少咱就陪你喝多少。舒克放下了心,举起酒杯跟田野、刘壮壮碰了碰。

田野灌了一大口,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打了个嗝,笑了。

“两位师兄,我今天有件事想告诉你们。你们能帮我保密么?”田野把酒瓶放到桌上,眼睛看着舒克和刘壮壮。

“我是没问题,你这一位师兄就……你也看到他的嘴有多大了。”舒克指着刘壮壮的嘴唇。

“我这叫性感厚唇,你没有见过舒淇吗?乡巴佬。”刘壮壮反唇相讥,又正色道:“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很安全。”

舒克作呕吐状,吐槽道:“现实生活中居然真得有人这么说话的啊?你是谍战片看多了吧? ”

没等刘壮壮再反唇相讥,田野已经轻声说出了他的秘密:“我和谷峰在交往,从雾灵山开始的,到现在有3个月了。”

“都有三个月了……”半晌,舒克才回过神来,呆呆地说。

“那现在孩子会动了吗?”刘壮壮的笑话被舒克一拳打回了肚里。

舒克说:“我……不是很明白……你跟谷峰……在交往?就是像恋人一样在交往?!怎么会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脑残啊?”刘壮壮说:“人刚不说了么是在雾灵山的时候就开始了。这有啥好不明白的?人谷峰那么帅,跟师弟正好是绿叶配红花,多合适啊!”

他又转头冲田野挥舞着拳头说:“师弟我支持你!其实我有一次还在图书馆看见你俩来着,当时,怎么说呢,当时就觉得你俩挺暧昧的。”

“真的?”田野问,“我跟他在公共场合从来不会怎么样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的呢。”

舒克冷笑了一声:“每个深柜的gay都以为自己藏得特别好,别人不可能知道。事实上呢?到头来,他只是以为别人不知道而已。”

刘壮壮也点头称是:“你俩是没做什么,但是空气里就有那种——你知道吗?暧昧。”

田野低下头,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我挣扎了好久要不要跟你们说。现在说出来了,觉得真得心里轻松了好多。”

他抬头看着舒克:“你说,我们为什么怕被人知道呢?为什么会有人希望藏在深柜里面,一辈子都不被人知道?甚至不惜要形婚啊,骗婚啊,都要呆在柜里?”

舒克耸了耸肩:“为什么?无非就是懦弱,恐惧,或者怕成为异数。”

“为了能融入主流社会。为了寻找安全感。为了安慰父母。为了不让自己和家人承受周围人的压力。为了仕途。为了升迁。为了不被排挤。为了不产生‘生活作风’和‘思想品德’问题。”刘壮壮补充说,“我不觉得这是一个个人品德的问题。在美国,或许它就是一个个人情感问题,但在中国它其实是一家子的问题,而且对于很多人来说——如果他们不够幸运,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的话——还是生存问题。

“每次版聚的时候,都有一个北大毕业的老博士来。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他的真名,也不说他是在哪里工作,但是最后还是被人扒出来了——这个年代要保持自己的身份始终神秘太难啦——是在国办的。你说,在那儿混,你哪儿敢出柜呢?就是稍微表露一点自己的‘兴趣’都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我不会做公务员。”田野说。

“刘壮壮你是低估了人为自己做选择的能力。”舒克说,“不光从事什么职业是可以选择的——你要寻找什么样的安全感,要融入什么样的社会,要人前显赫还是人后安稳,这都是可以选择的。欺骗别人是罪恶,不忠实于自己也不是美德。多数人不过是以不能选择为借口,逃避诚实地面对自己而已。”

刘壮壮摇摇头:“我是低估,你是夸大。人的力量在社会传统和习惯面前其实是很微小的。最重要的几样东西,你就没法选择:你的父母,能选择么?你的亲朋好友,能选择么?有的人能理解,那是幸运的,有的人就是铁板一块,你怎么办?难道就不认他是你爸,她是你妈了?”

“为什么不能?”舒克瞟了他一眼,“我最烦天地君亲师那一套。你也学过中国法律思想史,什么叫‘尊尊亲亲’?‘尊尊’不过是为了保持君权,‘亲亲’不过是为了保持父权,而强加在个人感情之上的伦理教条,都是个人自由的反面。好了,今天譬如,我爸跟我说‘如果你是同性恋,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好哇,你不认我,那我为什么要认你呢?如果我的父亲不能够爱我到至少接受我是谁的地步,那我为什么要爱他呢?保持家庭秩序并不是我作为个人的义务。

“多少人因为不被自己父母接受,哭天抢地,还有人为这个自杀的!至于吗?我最瞧不起这一类的人。你爸说他不接受你是同性恋,那你就告诉他你也不接受他是个异性恋,让他改好了你再认他这个爹。没有父母就没有了呗,杨过也没爹没娘,娶了他师父,还断了一条胳膊,不也照样是一代大侠?父母不接受,你可以想办法说服他,用时间耗着他——是他们活得久还是你活得久?或者干脆就不相往来谁也别管谁,这都可以。但偏有人说,‘父母不爱我我没法活了,我只能自杀’,这不是懦夫是什么?

“父母都是如此,其他人就更遑论了。那些阿猫阿狗在背后嚼你几句舌头,说你肏*啊菊花痒啊,有什么关系呢?你也可以说他们是棉花糖黑木耳啊!喜欢你,愿意亲近你的人就算你在脑门上写着同性恋三个字,他们也会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朋友的那些人,就算你是宇宙第一直男,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你有什么损失?”

刘壮壮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真得是太极端了,太极端了。力都是相互的,你和这个世界对抗,这个世界也和你对抗,你支别人一肘,别人也回敬你一掌,到头来未必你就称心如意。”

“不会啊,比如我一招还你漂漂拳打在你的香肠嘴上,造福人类,三赢。”话毕舒克和刘壮壮都大笑了起来。

三个人吃吃喝喝地聊到两点多,才意犹未尽地一块走回宿舍楼,临别时还不忘互相叮嘱以后要多一块出来喝酒。

田野搂着两人的脖子,小声地说:“不管我自己出柜还是深柜,谷峰这事儿先别让人知道了,毕竟——”他朝楼上指了指,三人一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