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36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4.10 黄淑汮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寄生草》原是唱鲁智深的戏,但眼下倒正合了拉拉的心事。

现在,她本应在蓝色港湾和小峰一起兴奋地迎接他们两人在这一年中共度的最后一个小时,但这一个小时,永远都不会来了。准确地说,他们俩在这一年中共度的最后一个小时,已经在一个月前,丢失在了沈阳北。

沈阳北。他一如既往地去火车站送她。啊,“一如既往”……往日的情景,想来真让人心碎。那时,他总是帮她背着包,拎着口袋,里面装着他给她买的火车上吃的水果零食饮料,把她一路送上车。铃响时,他和她执手相望泪眼,他会说:“我很快就去北京看你哈。”他站到车外,她坐在车内,两两相望,车动,他也动,跟着车走,然后是小跑,始终挥舞着右手,向她告别。然后,他们开始期待下一次与彼此的相见。

可是,这次他只把她送到了检票口,等她过了安检,想要回头找他的时候,却只看见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她一直隔着铁栏杆望他,盼望着他能回头,她甚至大声喊他的名字——“小峰!”但他就那么直直地走了,消失于人海,变成了一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不特定物”。

这个词是她从舒克的上一篇日志上看到的:

《Sorry,我把你给混同了》

物权法上有个概念,叫“种类物”,或者也能叫“不特定物”吧,意思和“特定物”相对。比方说大米、大豆、钱,这都是种类物,你没法(或者至少没法在有经济效益的前提下)从一堆大米或者一堆钱里找出这20粒米是我的,那20张钱是他的。种类物会发生“混同”。比方说,你把一粒米扔进了一堆米里,再也分不出来哪一粒米是你扔的了,或者你把一百块钱存进银行,银行再也没法把你那张钞票还给你了,这就是“混同”。

那我想,人或许也算是“种类物”吧。起码我们一开始都是种类物。报到的时候,你在南门外看见乌泱泱的一堆人,说:“哎妈呀,咋这么多银呢?”那堆“银”就是种类物,你分不清出哪个和哪个,他们对你来说,都只是“银”而已。

后来,我们渐渐变得特定了,我是学号121的那个人,她是住你下铺的那个人。我们的面目在你眼中变得清晰,你记住了我们的名字,搞清了我们的长相,我们的高矮胖瘦,下巴尖圆,对你有了意义。

尤其是当你喜欢上一个人。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他便从众人中独立了出来,不再是人了。从那时起,他的发梢,眉尖,睫毛,鼻梁,嘴角,臂弯,指甲,膝盖,腿毛,那些“人”身上你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方,都成了你关照的对象,他说的每个字都格外有意义,做的每件事都暗示着幸福或者毁灭。这个人,一经你喜欢,便出脱成为了一个不能再特定的特定物。

但是,好景不长,花无百日。转眼他不再喜欢你了,他还是你“眼中的苹果”,你却已经成了他眼中的苹果核。他不再接你的电话,回你的短信,不再关心你的死活,你往他跟前一站,不过是一个挡路的木桩子而已。你仍在反复纠缠,苦苦相求,盼望着他能回心转意。但世界上哪有“回心转意”这一说呢?说过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变了的心是风化了的石。你可以把沙子捏成沙包,但是你能把它捏回石头么?

他已经走了,接受吧。并没有什么难以诉说的隐情,不过是你不值得他再回头了而已。而你,你为什么还要对着他的沙雕石像流泪?他曾经是你的“他”,但他现在,遁入了茫茫人海,只是一个“人”而已。放他走吧,他现在又重新变成了一个种类物了,就像存进银行的钱一样,你不能再从人群中将那个“他”呼唤过来了。

于是回头看看他的背影,你只是潇洒地说:“Sorry,我把你给混同了。”

他说的不对。拉拉想着。被混同了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是我们被扔进了茫茫人海,是我们被重新变成了种类物。他永远都会是我心头的那块伤疤,而我,却和千千万万个同类一样,在他心里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真希望分手可以像把一粒大米扔回米堆,或者把一张钞票存进银行一样简单。她好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天晚上,她挂着泪睡去,每天早上,她揪着心醒来。这是地狱还是人间?如果是人间的话,为何所有的美好都失去了意义?她经常在突然间发现自己正坐在电视机前,或者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好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却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做到电视机前,或者拿起这本书的了。她的朋友们在微博上连篇累牍地赞颂冰雪世界,热烈地讨论着预报将会在今晚降下的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可她从窗户向外张望,看到的却只有地上的残雪被车碾过被人踩过留下的污泥。

当它被人珍惜的时候,是精致玲珑的雪花,当它被践踏的时候,就只是泥水而已。就像我的爱情。

“咚咚咚。”有人敲门。

传销公司的。

“咚咚咚。”

“咚咚咚。”

来人锲而不舍地叩着她的门。难道是我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又订了餐?近来她还能感觉到肚子饿,但没有对食物的渴望。一顿饭,常常饿过劲儿了,也就不吃了。有时在浑浑噩噩间屈从于五谷轮回,上网订个外卖,在饭送来之前,就忘了。

这么说起来,她已经有一周没有出门了。除了接过她妈一个电话,送外卖的小工们是黄淑汮唯一进行过交流的人类。“对”,“多少钱”,“谢谢”,是近三天来她唯一说过的三句话。

拉拉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在敲门声的伴奏下荡去了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开了门。

“哇……你有没有搞错啊!”舒克领着张晓雷、汪静和刘壮壮鱼贯而入。

“臭死了拉拉!你是有多久没离开过屋了啊?”汪静捏着鼻子打开了客厅里的窗。一股寒风刮了进来,把黄淑汮晾在窗口的衣物吹得飘了起来。这老房子门窗都不严实,对流好得很。汪静把挂着的三条裤衩两个胸罩四双袜子一一摘了下来,叠了叠,拿进了卧室。

拉拉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突然闯进一个隐世独居的女子家中,还要要求它有个粉红闺阁模样,这不公平!

“你们来干嘛?”拉拉拿起堆在沙发角上的运动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

“你不知道现在几点啦?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啊?”舒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嗅了嗅里面的液体,做了个痛苦的鬼脸,吐着舌头把它放下了。

张晓雷一只胳膊勾着拉拉的脖子,亲热地说:“我们不是说好年年元旦都要一起庆祝的吗?这才第二个你就想溜号啊?可没那么容易!”

汪静给拉拉收完内裤胸罩,这会儿也出来,直着嗓子嚷嚷:“就是!再一小会儿就新年了,甭管再是什么恶心的事儿,过完今天也就过去了!明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条新的女汉子!”

“是啊,”刘壮壮也说,“不就是没有男人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屋里应该人人都想要男人但是没有一个有男人的吧?你都有了这么长时间了,已经比我们都强太多了。你的男人就跟西藏一样,虽然天天自 焚闹 独 立,但是起码你还真得拥有过;我们的那些男人就像台湾,虽然自古以来就是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人家当你是个屁啊!”

拉拉随着众人一起笑了。许久不做这动作,连她脸上的肌肉都对笑容变得陌生了。

“别都站着了,赶紧坐下开喝吧!”舒克招呼大家坐下,自己从书包里掏了一个大酒瓶出来。Scotch,他们还特地买了我喜欢喝的酒。

刘壮壮打开他手里拎着的一个大塑料袋。拉拉这才意识到这个袋里横着竖着杵着的小木棍原来都是各式烤串的竹签子。刘壮壮手里有一袋,张晓雷手里也有一袋,装得满满的,里面是上百串烤好又凉透了的羊肉、板筋、鸡翅、馒头片、茄子、青椒、金针菇、韭菜……他们都不爱吃韭菜,也是专门给我点的。

黄淑汮鼻子一酸,转眼泪流满面。

“瞧这姑娘看见韭菜激动的。”舒克笑道。

他递过来一盒纸巾,拉拉笑着抽了两张,在脸上抹了抹,擤了擤鼻涕,转身朝厨房走去,说:“把东西拿过来在微波炉里打两圈,然后咱们就开吃吧!”

“你们吃过了么?”她问。

“怎么可能?”张晓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你就没有意思啦。跨年夜,当然得大家齐齐的,吃着才香嘛。”

舒克、刘壮壮和汪静都在张晓雷身后点着头。

微波炉“嗡嗡”着,橘黄色的光隔着炉门从小小的厨房里洒向客厅。黄淑汮走到窗边,伸手把汪静刚刚打开地窗户关上,两朵雪花趁隙钻进屋来,迅速地融化在了暖气片上。

“下雪了。”拉拉轻声说。

舒克他们都走了过来,围在她身后,看楼下路灯前正越飘越大的雪花。刚刚被关上的窗户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雾,那白色的雾和正包裹着拉拉的呼吸一样温暖。

“据说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这是晓雷。

“瑞雪兆丰年。”

这是刘壮壮。

“什么小农社会的陈词滥调也拿出来说。你以为你是新闻联播啊?”

这当然是舒克。拉拉听着汪静爽朗的笑声,心想。如果是为了这群朋友,我愿意拿十个小峰来换。还没有喝酒,一周来的忧愁已经一扫而空,就好像从来没有萦绕在她的心头。只要有他们,我永远都不用担心失恋。

“呀!”舒克突然叫了一声,冲到茶几边上,一手三个一手两个,把斟了薄薄一个杯底威士忌的酒杯取了回来。

“来来来!还有20秒就跨年了!”舒克手里举着iPhone.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微波炉转完了,响亮地“叮”了一声。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大笑,然后齐刷刷地举起杯子:“新年快乐!干杯!”

舒克的iPhone到底是不是分秒不差地带他们走进了新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外面的居民区里传来放炮的声音,汽车防盗器的声音,一阵子年轻人的笑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屋里,舒克在往空酒杯里倒酒,汪静和晓雷在厨房客厅之间跑来蹿去,刘壮壮从书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翻他事先准备好的桌游和扑克。酒瓶口和酒杯小心接触的声音,碗盘瓢盆互相碰撞的声音,洗牌冲牌放牌的声音,都是幸福、快乐的声音。就在黄淑汮以为自己再也不配享受幸福快乐的时候,幸福快乐主动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新年来临后大约5分钟,酒菜终于都布好了。众人围坐在沙发前的小茶几周围,拉拉把自己的笔记本打开了,连上小音箱,从音乐网站上放一张小红莓的专辑。

“好啦。”张晓雷举起了杯子。

舒克在刘壮壮捏着一小块烤馒头的手上拍了一下,呵斥道:“不许偷吃!好好听张主席训诲!”

“滚蛋。”张晓雷笑着推了舒克一把,“我是觉得咱们得正式碰一下,毕竟这是又一年过去了。”

“是啊,要祝贺拉拉。”汪静说:“都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们还都想辞旧迎新呢,就是没你这运气!”

“祝贺拉拉!”舒克带头喊道。

“祝贺拉拉!”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拉拉腼腆地笑着,仰脖又喝了一杯底Scotch.虽然就是两个杯底的量,但毕竟是烈酒,又是饿着肚子,拉拉已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轻了。

汪静拿个一个肉串,咬了一口,说:“大过年的,咱是不是至少应该应个景,说个心愿啥的?”

“行啊,从拉拉开始呗?”张晓雷也正拿着个肉串嚼着,说:“还是不如现烤出来的好吃。”

拉拉质疑了一番从自己开始的合理性,也便屈就了。

“嗯……”她把酒在杯子里晃着,想着。我该许个什么愿呢?如果真得可以许愿,她希望小峰能回到自己身边。不,都不需要真得来到身边。在沈阳也好,在哪里也好,他是真心爱她还是假意敷衍也好,不碍的,只要他愿意重新说他爱她,愿意收回分手的要求,她可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三年了。他们在一起三年了。他们一起手牵着手走过晚自习以后归家的路,他们一起经历过备战的煎熬,他们一起分享过高考之后的放松,他们一起见过风雨也看过彩虹。他说过的,他说过他们永远都不分开,他说过大学一毕业就要和她结婚。他说过的……他甚至描述过他心目中两人的婚礼:在一片金黄的海滩上,迎着落日,棕榈树摇曳着投下长长的倒影,在亲友的面前许下庄严的承诺……那婚礼现在还在他的心角某处么?也许。但即使如此,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女孩也已经换了。没准他正在跟那个新的她讲他俩的婚礼呢。

一阵难以自抑的酸楚涌向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本想大口地呼吸,可一张嘴,却只听见自己的哭泣。

拉拉把头埋在手掌里。她听见舒克小声地说:“妈了个逼的,谁特么出的这个馊主意。”她伸手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抬起头来,眼前一片模糊。她勉力笑着,说:“没事的,我就是憋太久了,没事……”

他们是为了不让我难过才来的,我不能这么辜负他们。

“你们先说吧,我得想想。老天实在对我太好了,好得我都没有什么需要实现的愿望!”拉拉笑着说,脸上还有没有擦掉的眼泪。

“静香,你丫出的这馊主意,你先说!”舒克用还插着半个鸡翅的竹签子指着汪静。

“好啦……”汪静举手在头上扮了个猫耳朵,吐了吐舌头。

“别听他瞎说。”拉拉朝她安慰性地摆了摆手。

“我今年的愿望啊,就是希望我的好姐妹能早日走出情伤,重新变回那个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快乐、最单纯的女孩。”

三个男孩都嘘她。

“你能不能再假一点哪?”刘壮壮问。

舒克也说:“这高调唱的,您知道调在哪儿吗?”

黄淑汮相信汪静是真心的。只是……我也希望能“变回”你认识的人当中“最快乐、最单纯”的女孩。只可惜,“单纯”——或许吧,但我从来不是那个“最快乐”的女孩。

“姐们儿,咱喝一个。”汪静给拉拉倒上一点酒,给自己也倒上一点酒——比倒给拉拉的多那么一点点,和她碰了一下,“咕嘟”一口给喝了。

“我擦,这酒实在太辣了,折磨人啊。老鼠你说你,选这种酒,坑人玩哪?”汪静抱怨道。黄淑汮知道“老鼠”是汪静对舒克的昵称,她不知道这外号是怎么来的,也许是谐“老舒”的音吧——这让她微微地有点嫉妒。

拉拉去零食柜里把上个月买的大桶冰红茶拿了出来,又去找了个做蛋糕用的大量杯,让舒克兑着威士忌给大家喝。

这是小峰最喜欢的饮料。她总会在家里备一大桶冰红茶,这样他随时来了都可以……拉拉赶紧摇了摇头,希望把这个令人难受的念头甩到脑后,可眼圈却背叛了她的理智,已然红了大半。

下一个许愿的是舒克。他把新兑的“红茶味威士忌饮料”给自己倒了半杯,试了一口,咋么咋么嘴,又给张晓雷倒了半杯,让他试试会不会太浓或者太淡。

“正好。”张晓雷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该你了,快说吧。”

“我……我想说啥呢?我想说……爱不爱上一个人,由不得你选,人爱不爱上你,也由不得你选。这就是一件被动的事情。我只希望明年,不对,是今年,今年我自己能长进 一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再让别人控制自己的情绪,嗯,怎么说呢,就叫——‘做自己情绪的主人’吧。”舒克摇摇晃晃地说。

他从不这样正儿八经地谈论自己的感情的。永远都是玩笑,永远都是讥讽嘲弄,但他其实有一颗跟我一样柔软的心。今天为什么这样?喝了酒了?还是想要安慰我?哦……他上一次认真地谈论感情,也是在我的楼下……

她听见汪静小声说:“你还说我,你自己又招人家!”

你不懂。他是在安慰我。黄淑汮很欣慰有一些默契只在她和舒克之间。

“晓雷,该你了。”她说。

“我想许的愿,其实你们都知道。你们是唯一知道的人。哦,除了那个当事人之外啊。”张晓雷清了清嗓子,“但是,这个愿现在许也是白许了。”

“You never know.”舒克说。

张晓雷看了他一眼,没接茬,接着说:“我也是直到最近才下定了决心。其实,如果两个愿望都能实现的话,我是宁愿要前一个而不要这一个的。但是天不遂人愿,我现在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你这关子卖得可够大。快说吧你想干啥?”刘壮壮从旁催促道。

“下个学期我要选学生会主席。”张晓雷说。

黄淑汮见舒克的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问:“你是认真的吗?你真要选?下一届校会主席可是全国学联主席。这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事儿!你是真想好了么?还是就为了那个事儿……”

张晓雷没让他说完,便把话头抢了过来:“没有什么这个事儿那个事儿的。每个人注定要走的道路是不一样的。说它是命也好,巧合也好,现在看来,我是注定要走这条路的。”

“注定……”舒克看着酒杯,喃喃道。

“当然了,现在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我已经比很多人出发得晚了,结果如何都不好说。所以我今年的愿望嘛,就是我明年5月能够选上主席咯。”张晓雷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伙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是该祝福他、鼓励他,还是该劝劝他。张晓雷和田野的事儿是彻底砸了,这个拉拉知道。但是,从舒克之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和他今天古怪的表情上判断,她觉得或许还有一些事情,是她不知道的。或许就是这些事情让张晓雷下定了决心要走仕途?以前她听张晓雷和舒克不止一次地谈起过这件事情,她知道这条路和他的性取向有多格格不入。他如果下了这个决心,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她忽然想起舒克那一晚在楼下对她说过的话: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不能去爱,不敢去爱,因为你知道自己注定是不会被人爱上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不能去信任,不敢去信任,因为你注定会被人背叛?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人生对这群优秀的男孩真不公平。黄淑汮心想。就因为他们天生喜欢男孩,就不能够爱自己想爱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中国什么时候能够改变就好了。现在欧洲不是都有同性恋当大官的了么?如果中国能有那一天,晓雷就不需要在职业的前途和终生的幸福之间这么纠结了。

正在冷场的时候,舒克的电话响了。铃声是齐秦的《悬崖》,她从没听过他的这个铃声。是新换的么?还是什么特别的人?

她看见舒克脸上的表情,答案大概猜着了七八分。舒克盯着手机瞅了两秒钟,赶紧站起身来,走进了厨房。

她租的这个房子实在太小了,厨房和客厅离了不过三五步远——现在倒像是件好事。众人都察觉到了舒克的异状,于是各自安静了下来,或端着酒杯或竖着耳朵,偷听舒克的电话。

“喂。”他终于把电话接起来了。她用女人的直觉从这一声问候里听出了一点点故作的冷漠,一点点隐藏的热切。她能听见话筒里传来微小的声音。是个男孩——这是她隔着这个距离唯一能分辨出来的信息。

“前一段时间……”舒克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大概是被电话那头的人截住了。

黄淑汮环顾四周,见张晓雷、刘壮壮和汪静也都屏息听着他的电话。

“怎么好像俩人都没说话呢?”刘壮壮使劲儿压着嗓子说。

汪静“嘘”了他一声。

过了几秒,对话又继续了。她听见舒克说:“你没事就好了。真得……有一点……担心。我打了能有一百多个电话。”

黄淑汮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点点宽慰,一点点委屈,一点点强加收敛的关怀……

“我在朋友这儿。”舒克又说。

拉拉听舒克“嗯”了两声。

“现在……现在么?”

他在犹豫。那人是想要现在见他么?

拉拉看见舒克扭过头来看着自己。是的,那人要见他。黄淑汮突然知道这是谁了。还有谁呢?只有这个人可以半夜把身在雾灵山的舒克拉走,消失了一宿。

拉拉赶紧朝他比了个离开的手势,又用唇语跟他说:“去吧。”

舒克没有说话,扭过头去,看着漆黑的窗外。她听见他最终说:“我现在走不开。你如果想的话,可以过来,我们在左岸后面的稻香园。”

“嗯。”

“嗯。”

“好吧。”

舒克挂上电话,回到沙发上坐下,朝大家笑笑,说:“不好意思,一会儿可能有个朋友要过来一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