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织田作之助诧异。
怪不得,离开邮轮之后,他就没有再看到那只狐狸了。
他当时还以为是丢了,虽然很担忧,但无奈自身难保,也没有时间去找,没想到其实对方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嗯,从太宰先生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意外。”虽然说着意外,但葵的神色却愈发低落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再以之前的态度对待稻荷神了。
在他诞生的时候,是对方引导他走出了迷茫的状态,帮助他接触这个世界,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而在他即将逝去的时候,也是对方出手将他救了回来。
虽然他没有说过,但他几乎将对方当成了信仰一般的存在。
可是,如果“信仰”的接近只是为了利用他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即使已经存在于世千年,他似乎也没学会人类的聪颖明|慧。
坂口安吾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那里的一人一神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中,任沉默在车内蔓延。
他也没开口。
虽然仍旧有很多谜题没有解开,但今晚余下的时间足够,他们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车子驶入松江市内,葵开始给坂口安吾指路,沿着葵所说的方向又开了大概一刻钟,他们在一处小树林旁停了下来。
这里的光线委实不好,为了能看清葵所谓的小路,几人在下车后,坂口安吾也没有将车灯关闭。
两束黄色的灯光射|入枝叶浓密的林间,光影交错,将氛围渲染得格外阴森。
坂口安吾看向前方那条向林中蔓延的小路,苦着脸:“这到底通向哪里?”
葵在此刻已经踏上了小路,闻言转过头:“黄泉。”
坂口安吾:“……”
[没想到我还没在工作中猝死,就来自己找死了。]
织田作之助看起来就全然没有顾忌,只是问道:“太宰在这里?”
“嗯。”葵将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虽然长田帮太宰先生挡了一部分攻击,但创造者的离去还是会让诞生的神明陨落换代的。”
织田作之助脚步一顿。
“换代即意味着失去所有记忆重新开始,即使是我,也没办法保留另一位神明的记忆,太宰先生不想这样。”葵淡淡道,“再加上他与面妖接触得太久,身上已经沾染了妖气,他干脆选择来到黄泉,让群妖将他拉了进去,借此封闭了自己。”
“伊邪那美因为过去的交情不会让那些妖魔吃了太宰先生,”葵在入口处站定,鸟居上方注连绳的御币磨损严重,被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响动,“而这是太宰先生保有记忆的唯一方法。”
“织田先生,这里面很危险,但如果要带太宰先生出来,那个人,只能是你。”
创造者和神明之间的独特联系,是其他人感受不到的、也无法相比的。
如果要在那群没有理智的妖魔中找到太宰治,除了织田作之助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织田作之助向里面看去,山洞内漆黑一片,照下来的月光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样,泄露不出一丝一毫。
织田作之助扶着洞口的墙壁,突然说道:“他喜欢在全黑的环境睡觉。”
葵看向他。
织田作之助又道:“但是,睡醒之后还是要晒晒太阳的。”
葵收回视线,下一瞬,终于露出了今夜以来的第一个笑意。
他们虽然不同,却又相似。
真是不得了的感情啊。
他抬眸对织田作之助说道:“织田先生,记得不要与妖魔的眼对视。”
在听完必要的嘱咐之后,织田作之助毫无犹豫地迈进了黄泉。
黑暗将他的背影逐渐吞噬,葵走了下神,而后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在。
他转过头,对方也在同一时间从山洞中收回视线,看向了他。
葵微笑道:“坂口先生,我从太宰先生和织田先生那里听到过您的名字多次,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坂口安吾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嘴边一抹客气的淡笑:“不,你说的那个人,应该不是我。”
葵有些意外。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不是你,但我以为坂口先生会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
坂口安吾将眼镜戴了回去,抬手看到表针已经接近了十二,顿时皱了下眉,有些头疼地靠着鸟居坐了下来。
“虽然来到这里是一个意外,”坂口安吾揉了揉额角,“但该不该我了解的东西,我都在路上全部了解到了。”
葵:“坂口先生可真是个冷静的人。”
“你错了。”坂口安吾断然否认,“我的世界观已经坍塌重塑三次了,我现在的状态比连续三天不睡觉都要糟糕。”
“……真是抱歉。”
葵也在洞口旁坐了下来,缓缓说道:“虽然我有预感织田先生会去找稻荷神大人,但我没想到,坂口先生也会跟着来,明明这个时候,你们应该并不熟才对……”
坂口安吾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才对……如果我没做过那种梦的话。”
第110章 、无暇新世界(六)
沉入地下的酒吧中, 三个人的背影如同老旧的电视画面一样,褪去了应有的颜色,模糊不清。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正在聊着什么开心的事情, 姿态很放松,坐在中间的少年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直往旁边的人身上倒去。
而后画面定格, 他们的背影染上斑驳血迹,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
“安吾,你的惩罚,会是将余生都奉献给这座城市, 保证其正常运转, 直到你迎来死亡。”
像是诅咒,又像是希冀。
坂口安吾原本不知道这梦境到底是否折射着现实, 也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直到今夜听过了葵和织田作之助的对话后, 他终于感觉自己隐隐摸到了真相一角。
他恍然想起, 那幅画面中,有两个人的身影竟然极其熟悉。
一个是织田作之助,一个是他自己。
而中间的那个少年……
坂口安吾看了眼黄泉比良坂的入口, 神色复杂。
“坂口先生做了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梦吗?”
坂口安吾看向发出声音的小神明,沉默片刻,说道:“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 但结合织田先生之前和我说的话……我大概能猜出在另一个世界的‘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关系。”
坂口安吾想了想;“从朋友到……仇敌吗?”
[‘惩罚’……到了什么地步会说出这种词呢?]
“太宰先生和织田先生有在我面前说过,关于那个世界的坂口先生的事情,”葵问,“我可以讲给你听。”
坂口安吾又沉默了几秒,却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觉得记忆于人而言是什么呢?”
“……嗯?”葵眨了眨眼, 明显没听懂。
坂口安吾也不为难他,自问自答地道:“我始终认为,即使是在最开始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因为所持有记忆的不同,也会拥有不同的行事风格和为人处世的方式,所以我每次在动用异能力的时候,都会要求自己尽量客观并且理智地去看待呈现在眼前的画面。无论这幅画面里面有谁,又是何种情绪。”
“我很清楚,人是很容易被记忆左右的,而我所处的位置,不允许我被任何东西左右。”
葵终于在这个时候稍微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犹豫着道:“所以,坂口先生其实并不打算接受这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坂口先生’的记忆?”
因为这会扰乱他对真实情况的判断?
而且他似乎并不喜欢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混为一谈。
葵在想明白这点的时候又有些奇怪。
“但是,坂口先生,”葵歪了下头,“致使你愿意开车送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明明你与这件事应该没什么关系的啊。”
坂口安吾靠着鸟居,身上的西服早就因为这一路的奔波皱得不成样子了,他也懒得在意。
他似乎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是人啊……”
尽管理智猛敲警钟,记忆引起的感性还是让他疯狂了一把,陪着那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荒郊野地找什么神明。
这样放任自己,迟早有一天,上司会察觉到他不适合做这份工作让他卷铺盖滚蛋吧。
……真是可喜可贺。
他没让葵继续给他讲主世界“坂口安吾”的事情,他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如果我能有这种原本不该属于我的记忆,那么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呢?也会有吗?”
“这个……不太清楚。”葵有些苦恼,“可能当时太宰先生给予【书】的冲击太大了,这个世界没有完全重塑,才会有坂口先生你这种意外拥有其他世界的记忆的事情发生。”
他说到这里,见坂口安吾皱了下眉,安慰道:“不过这种事无伤大雅,因为这个世界从外部来看,已经彻底不属于主世界,成了一个独立的体系了,所以这之后无论这个世界的走向是什么,都不会再次崩塌了。”
坂口安吾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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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作之助觉得有些熟悉。
无论是眼前场景内的昏暗潮湿,还是鼻尖萦绕的臭味,都让他有种感觉——好像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山洞内只有一条崎岖的路通向深处,道路狭窄,不用伸直手臂就能触碰到两侧凹凸不平的墙壁。
但织田作之助谨记着葵的嘱咐,没有伸手去借力,也没有转眸看过去。
因为那上面数不清的眼睛实在是令人惊悚,或许是密恐到了这里会直接想要投胎的程度。
织田作之助一路心无旁骛地往前走,期间耳边偶尔会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许多虫子在爬,他没去关注,径直走出了这条潮湿的甬道,从之后的回声来判断,他似乎来到了一处空间宽阔的地带。
周遭还是很暗,但在这里,那种刺鼻的臭味似乎都减少了很多,连进入这里之后就一直罢工的鼻子都开始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织田作之助想四下看看,然而异能力回馈到眼前的画面却给了他警告。
头顶似乎隐藏着不得了的东西,如果他在这里停留得太久,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即使如此,织田作之助也没急着走。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太宰治就在这里。
心脏的跳动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织田作之助用异能去预测他面对这片区域每面墙的结果,最终在死了三次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左前方。
相较于其他墙面上的密密麻麻,这面墙倒算是干净了,至少留出了些许空地。
织田作之助抚过那几处干净的地带,在墙上的眼珠转向他的同时,猛地将手伸进了其中一处空地!
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碰到了流动的水,只是更加刺骨也更加粘稠,织田作之助的手一路向里面探去,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些许窸窣声响,像是什么被惊动,朝着他移动过来。
织田作之助面色沉静,手持续地在状似液体的墙面里寻找着,终于,在他整条手臂几乎都进了墙壁后,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布料一样的东西。
那布料感觉起来细又长,织田作之助将其缠在手上,循着布料向里。
手背触碰到了一丝微妙的触感,织田作之助果断抓住,而后猛地向外拉——
缠着绷带的手腕被他拉出墙壁,而后像是被从淤泥中捞出来一样,对方身上黑色的物质在他脱离墙壁后如潮水般褪去,随着织田作之助的力道,逐渐露出那张清秀的脸。
“太宰……”
织田作之助抱着对方跌坐在地,头顶的声音近在眼前,织田作之助不敢有片刻喘息,抱起对方便向入口处冲去。
噪音与气味惊醒了两侧墙壁上的妖魔,越来越多的妖从那些眼睛中涌出,想要爬到织田作之助身上。
神明身上的气味香甜,是最吸引妖魔的味道,而织田作之助怀中的神安然睡着,对此毫无所觉。
织田作之助将他抱得太紧,那些妖无法将太宰治一口吞下,只好先打起了啃噬织田作之助的主意。
疼痛从颈部袭来,织田作之助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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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猛地直起身子。
原本靠在鸟居旁昏昏欲睡的坂口安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怎么了?”
葵没说话,他站起身子往黄泉里面看去,似乎在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还没等到坂口安吾再问什么,对方在下一秒转过头,看向他急切道:“安吾先生!请喊他们的名字!快!”
[名字?!什么名字!]
坂口安吾用了0.1秒的时间反应了一下对方的要求,而后快速走到对方旁边,不确定地道:“织田……作之助,太……太宰治?”
[这是什么要求啊!]
葵:“请大一点声!”
受他的情绪感染,坂口安吾在这一刻干脆丢下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两手扣在嘴边,对着里面大喊:“织田作之助!太宰治!”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两道光芒从黄泉内亮起,而后那光芒逐渐接近,在顷刻间出现在了坂口安吾眼前——撞到了他身上。
坂口安吾被撞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的时候怀疑自己疏于锻炼的身体某处骨头断了。
[要命……明天能不能请病假啊?]
“太好了!织田先生!太宰先生!”
葵蹲在三人的叠叠乐旁边,面上是真切的欢喜,“我就知道织田先生一定可以做到的!”
织田作之助从坂口安吾身上翻身下来,失力一般躺在了地上,在平复呼吸的时候轻声道:“谢谢。”
“是安吾先生出的力。”葵笑着看向仍旧被太宰治压着的坂口安吾。
虽然他很清楚在外面呼唤黄泉里面的人的名字,就能将对方拉出来,但这种事情只有此岸的人才能做到,所以如果今晚坂口安吾不在,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还真的没那么容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