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萧朔耳畔嗡鸣,听见自己嘶哑嗓音,“父王母妃,覆盆之冤,尸骨未寒。”
云琅像是冷了,微微打了个颤,垂眸不语。
“重查冤案,不牵连你。”
“端王府自取其祸,怪不得你。”
“你与镇远侯府无干,查出你家。”萧朔视野里一片血红,死死攥着他手腕,“端王府辞封爵,自请去封地,我用爵位保你。”
云琅仍不出声,避开他视线,手上用力,想扶萧朔起来。
萧朔膝行退了两步,朝他重重叩拜下去。
……
“现在想来。”萧朔笑了一声,“那时简直愚笨透顶。”
端王之难,事涉争储。
除了他,剩下的人说不定都猜着了是怎么一回事。
先帝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纵然心中再猜到过往始末,也难以下得去手、去往死里再查另一个。
“怎么能怪王爷?!”
老主簿哽声道:“哪有这等道理?纵然先帝为人父,先王也是他的儿子!难道就这么白白——”
萧朔道:“罢了。”
老主簿打着颤,低头闭上嘴。
“先帝宽仁,却失于公允,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萧朔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时先帝身体已每况愈下,储君之位一旦空悬,朝野必乱。”
老主簿不懂这些朝堂之事,只是仍咬牙道:“云,云公子他——”
“第二日,他带着让我行冠礼袭爵的圣旨,来祭拜父亲。”
萧朔道:“劝我就此罢手,不再翻案。”
老主簿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我应了。”萧朔淡声,“但只有一条,让他说清楚,事情究竟始末。”
“他依然不说,只把匕首交给我。”
萧朔笑了笑:“自缚双臂,站在我面前,叫我只管解气。”
少年萧朔攥着那把匕首,在漫天风雪里立了三刻,放声朗笑,将袍袖霍然斩断。
割袍断交,恩尽义绝。
端王府自此闭门谢客,封府不出。萧小王爷立下血誓,再不与云麾将军动手,除非——
“除非。”萧朔神色淡漠,抬手拨了下烛花,缓缓道,“他日再见,我亲手取他性命。”
老主簿黯然无话,静立一旁。
“那时年少,只知道满腔怨恨,滔天不公。”
萧朔道:“我原本想,无非豁出去查个清楚。不论此事同镇远侯府有没有关系,都同他无关。”
“犯了天威也好,丢了爵位也罢。”萧朔垂眸,“大不了就要一块穷山恶水的偏远封地,如果真牵扯了他们家,就把爵位交出去,换了他,一并带走。离京城远远的,再不回来。”
老主簿胸口酸涩,低声:“王爷……”
“镜花水月罢了。”
萧朔道:“我如今只庆幸,他那时不知被什么耽搁了,没来得及插手。”
知道家中生变那一刻,他就在怕云琅出手。
镇远侯府的少侯爷,没承半点祖恩,真论起来,反而是侯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云琅要插手,势必不能全身而退。
求重查冤案时,他跪在白玉阶下,看见云琅好好披着御赐披风,心里并不觉得恼火,反而终于放了心。
“他原本。”萧朔淡声道,“也不是我的什么人。”
云琅离开京城,领兵回了北疆的那一年里,萧朔才终于想明白这件事。
云琅同王府,说到底并没什么关系。
不必把自己绑在王府的战车上,不必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帮他请求翻案,也不必帮他。
云琅自可以选择保住侯府,一点污名不沾,好好当他的少将军,立下赫赫战功。
功垂竹帛,青史传名。
想通后,琰王府便叫人撤了大理寺的状子。
“可究竟……怎么一回事。”
老主簿低声道:“咱们府上前脚才撤,没过多久,竟然就出了镇远侯府谋逆的证据?”
“若不是那些证据太过昭彰,不容推诿,也不会逼得先帝重查当年冤案。”
老主簿道:“虽然令六皇子主审,可抛出了镇远侯府,也算是狠狠折了他的一臂,勉强给了咱们个交代……”
萧朔垂了眸,泼净一盏冷茶。
再翻案时,他已没了当年那些念头,从头至尾不曾管过,也并未留意过往始末。
他只是……难以自制地恨云琅。
听说云琅在法场胡言乱语,一口咬定对他倾心已久的时候。
知道云琅昏了头跑去威胁储君,对着灵位立誓,不对他痛下杀手的时候。
……
当年侍卫司满城搜查镇远侯府余孽,开了城门把云琅放走,看着一身布衣的云琅头也不回没进稀薄暮色的时候。
萧朔胸口起伏,阖了眸,敛尽眸底戾深杀意。
老主簿守在边上,看着他气息不定,心惊肉跳:“王爷……”
“去小院。”萧朔道,“看看他。”
老主簿还没想清楚云公子当初为什么要站在奸人那一头,闻言吓了一跳,还是本能护着:“您先缓缓,云公子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折腾他做什么?”
萧朔淡声道:“白捡了个父亲,我莫非不该去问问他,我同那一对龙凤胎的辈分该怎么算?”
老主簿:“……”
老主簿心说您看起来分明就是要去掐死您白捡的父亲,不敢多话,躬身道:“既如此,叫玄铁卫来——”
“自己府上。”萧朔随手拿了件披风,“不必。”
老主簿努力道:“掌灯——”
“廊下有风灯。”萧朔道:“麻烦。”
“……”老主簿看着不带人不掌灯的王爷,愁得有些恍惚:“您要去听墙角吗?”
“他什么都不说。”
萧朔不解:“我去听听墙角,有什么不行?”
老主簿无论如何不曾想到他们王爷这般坦然,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夜深风寒,雪虐风饕。
萧朔推开门,只身没进风雪,去了王府一排等着被拆的独门小院。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伙伴说弄不清萧朔的感情,其实很正常,因为小王爷自己现在也并不清楚。他必须靠恨点什么来活着。当初的事,云琅不肯解释,他不知道真相,只是信云琅有隐情,又恨云琅自己扛着不肯说,恨云琅不顾身体性命往死里折腾。
说到底,小王爷恨云琅,其实是恨当年云琅面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小侯爷已经没有生志,只希望萧朔能一直恨他,这样小侯爷就能放心赴死。等他打消这个念头,就会好好说出来的。
第十六章
王府,独门小院。
云琅打发刀疤出了趟门,找到御史中丞,悄悄弄回来了许多东西。
有些过于多了,林林总总,装了整整三只楠木箱子。
云琅披了件衣裳,坐在床榻上,看着摞起来比床榻还高了不少的木头箱子,心情有些复杂:“怎么把这些全弄进来的?”
“抱着不方便。”刀疤如实回禀:“两人一组,抬进来的。”
云琅:“……”
云琅想问的倒不是这个,琢磨半晌,实在想不明白:“琰王府没有哪怕一个人……拦你们一程吗?”
“这箱子都能装人了吧?”云琅比划了下,“要是我偷着运进来杀手刺客呢?要是我趁机运进来些税收官银,诬陷端王贪墨呢?”
云琅想不通,让亲兵扶着起身,抚着半人高的大木箱:“要是我忽然想弄点鞭炮,送萧小王爷上天呢?”
刀疤不曾考虑到这一层,愣愣想了想,看着神色分明很是跃跃欲试的少将军:“……”
“划掉。”云琅也只是想一想过瘾,轻叹口气,“不是叫你们真弄鞭炮。”
刀疤摸出匕首,在随身备忘木牌上划了这一条:“是。”
云琅坐回去,咳了两声,忍不住皱了皱眉。
御史中丞回信说得清楚,云琅心里大致有数,这三个箱子少说有两个半都是御史台帮忙誊抄的、这些年各层御史言官弹劾琰王的奏折副本。
乍一看,倒真有些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的架势。
这几年情势紧迫,云琅都在离京城一两千里的地方颠沛,能关注到不准琰王吃御米已是极限。
不曾想到,竟疏忽了这一层。
“既然旁人都这么说,琰王这些年行事,只怕也确实暴戾失常。”
刀疤忍不住说了一句,拿来软枕给云琅靠着:“少将军已尽力了,对得起端王当年嘱托。”
云琅打开只木箱,取出份奏折翻了几页,闻言笑笑,随手扔在一旁。
刀疤看他神色,迟疑皱眉:“属下说的不对?”
“倒是和端王没关系。”
云琅很想得开,摆了摆手:“端王妃当年自殁,其实还给我留了封遗信,嘱托我千万规劝、匡正小王爷……”
刀疤心情复杂,看着既年纪轻轻、当爹又当娘的少将军:“……”
云琅拿过茶盏,喝了两口。
旧伤作祟,一到风雪天,胸肺间便憋闷得厉害。
云琅靠着软枕,又闷咳了几声,咽下喉间翻覆血气。
云琅闭上眼,靠在床头歇了歇。
端王妃……
当初在端王府的时候,王妃总是向着他们两个。
明明是端庄柔雅的王府主母,也会在云琅闯了祸、被禁军追着搜查的时候,拿帕子尽力掩着嘴角笑意,悄悄招手示意房顶上的云琅,替他通风报信。
萧朔替将门蒙羞,不敢杀兔子,一剑下去扎了端王叔的脚,回来也没挨骂。
端王叔单腿蹦着暴跳如雷,要动手揍儿子,被王妃叫人架出去,点着脑袋训了一句活该。
又吩咐府上丫鬟,给世子买了一窝雪白的小兔子,教着他们两个念,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
“罢了。”云琅被劝熟练了,不等刀疤开口,自觉宽慰自己,“往事已矣。”
“落雪了。”刀疤扶着他,低声劝,“少将军,躺一会儿吧。”
“躺下了又要咳。”云琅嫌烦,摆摆手,“我的山家清供檀香雪水蜂蜜绿萼梅花汤饼呢?”
“……”刀疤艰难听懂了个汤饼,拎出两个食盒,放在桌上。
云琅都打开看了看,挑了份看起来量大些的,重新盖上:“给小王爷送到书房。”
刀疤愕然:“现在?”
“废话。”云琅又去拿剩下几样点心,一样样挑,“等他去了书房,你还送得进去?”
云琅给萧朔投食惯了,经验很丰富,提前教导手下:“他窗户前有个坑,多大不一定,看他心情。窗棂上可能搭了碗水,进去之前,先推一下试试……”
刀疤还记着云琅下药的宏愿,捧着食盒,迟疑道:“少将军不先下些巴豆吗?”
御史中丞人在府外,听了云琅的计划,对这件事兴致格外的高。
刀疤翻出个纸包,又将剩下那几个一字排开,依次介绍:“这是黄连,这是苦参,这是番泻叶……中丞怕小侯爷不好下手,特意都磨成了粉,磨了两次。”
“那也不能往这东西里面下。”
云琅看着这群手下,叹了口气:“人家好好的做生意,精心细意煮了份汤饼,把王爷吃拉了肚子,回头怎么说?”
刀疤愣了愣:“这个……属下不曾想到。”
“如此一来,分明是我要折腾他,却因为倒了一次手,罪名就到了店家身上。”
云琅拨弄了两下烛花,慢慢道:“若是此事闹大,旁人说得多了,会不会觉得那家店实在过分,竟这般不怀好意、折腾食客?”
刀疤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一时又想不透彻,怔怔听着,点了点头。
云琅又展开份奏折,随意扫了几行,抛在一旁。
琰王府的名声差成这样,萧朔自己放纵传言、甚至说不定还不怕事大火上浇油,只是一层。
真正的根源,并不在琰王府上。
这些弹劾,有多少是萧朔真做过的事,又有多少是借琰王府的势侵吞利益、排除打压异己。
到头来一转手,推到琰王头上,择得干干净净。
云琅靠在榻前,阖目凝神,细细思虑了一遍朝中局势。
刀疤不敢打搅他,打着手势,示意几个兄弟悄悄退到一旁。
云琅沉吟着,指腹轻轻捻了捻。
刀疤倒了盏茶,蹑手蹑脚过去,放在他手里。
云琅喝尽了一盏茶,睁开眼睛,长叹口气。
“少将军想好了?”刀疤满心仰慕,“如何行事?我们——”
云琅:“一头雾水。”
刀疤:“……”
云少将军越想越心累,扔了茶盏,仰头倒在榻上:“我又不清楚朝里都有什么官!”
没出端王府的事前,云琅在宫里是金尊玉贵的小侯爷,皇上皇后的掌上明珠,在军中是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戎狄无不闻风丧胆。用不着懂这些,在京中不单能横着走,上房顶也行。
出事后,云琅无暇自顾,更没机会再琢磨体会。
“想不出来。”云琅叹了口气,“我要是能想出办法,这次也犯不上回京……”
刀疤心头一紧,用力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