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79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

  一夜安眠,辰时初刻,楚珩醒来的时候,凌烨已经换好天子衮服了,元旦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宫里更是有许多讲究。

  楚珩起来穿好新衣服,焚香净手后跟着凌烨到了书房,宫里有惯例,新年第一天,皇帝要先在红笺上写新年祈语,稍后去奉先殿拜谒先祖时,供奉在神位前,以求新岁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凌烨才刚刚提起笔,裹得像个红团子的清晏就从外面跑了进来,磕了头拜完年,便绕到书案后拽着凌烨的衣摆开始控诉:“父皇说话不算数,子时没有叫我!”

  凌烨被这团子拽得手腕一抖,笔尖上凝着的金墨差点滴下来,他倒吸口气,放下笔睨了团子一眼:“胆子不小,学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团子近日在跟着东宫女官学前廷礼典,闻言却是不怵,吐了吐舌头,望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楚珩,十分放心地继续抱着凌烨的袖子讨说法。

  这团子如今学会了有恃无恐,凌烨无奈,反问他:“怎么没叫你?你昨晚自己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现在还反过来怪朕?”

  “……真的吗?”清晏怀疑地看向楚珩。

  后者轻笑点头。

  “好吧。”团子扁扁嘴巴,半点没有错怪父皇的自觉,松开拉着凌烨袖子的手,绕过书案又颠颠地跑去了楚珩那里,问他讨糖吃。

  凌烨重新提起笔,好气又好笑:“没规没矩的,真是惯得你,等开了春不许再镇日胡闹了,给你写了两本字帖,回头教你习字。”

  清晏好奇道:“字帖在哪里?”

  楚珩揉揉他的头,起身从书架上翻出来递给他看,顺手就教他认了几个字。

  待写好祈语,凌烨带着楚珩和清晏到奉先殿敬香祈愿完毕,已近辰正两刻了,直接就近到太极殿后殿吃了新年第一顿素饺子。

  再过半个时辰,凌烨又要着全套天子衮冕到太极殿升御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新年朝贺。楚珩有品级在身,原本也要去,但凌烨才不想楚珩跟着旁人一道来跪他,反正这又不是太庙祭祖,来不来完全由凌烨说了算,干脆让楚珩带着清晏先回明承殿等自己。

  待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走远,凌烨脸上的笑意一凝,挥手叫来了侍立在外的影卫,“查清楚了?”

  影卫颔首,低声禀报了几句。

  凌烨冷笑一声:“朝贺过后,把钟平侯给朕宣来。”

  影卫应诺告退。

  *

  从太极殿到明承殿有两盏茶的脚程,他们刚吃过饭,便没有宣车驾,楚珩带着清晏一路走回去,权当消食了。

  此时正值年假,宫里没什么外人,不必有什么避忌,是以骤然在宫道上见到敬亲王凌熠的时候,楚珩不免有些意外。

  论理来说,宗亲们得先在太极殿朝贺皇帝,然后才到慈和宫向太后拜年。但听说敬王妃钟仪筠怀有身孕,敬王得先送她去慈和宫,这倒是个破例的好理由。

  既然半道遇上了,清晏不免要与这位皇叔打个招呼,楚珩敛下眉目,牵着团子的手,停住脚步等敬王来。

  “清晏。”凌熠目光从楚珩脸上缓缓掠过,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太子。

  “三皇叔好。”清晏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侍卫女官随即跪下与敬王请安,而袍袖重叠下清晏拉紧了楚珩的手。

  “嗯。”凌熠点点头,抬眼看向楚珩,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道:“如果本王没认错的话,这位好像是御前侍墨吧?”

  楚珩未及应声,清晏就在底下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抬头看着敬王向前走了半步,许是身上的仪服隆重,团子一个不留神竟踩到了自己的衣摆,眼看就要往前摔跤,楚珩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捞起了他。

  “唔……”团子险些出了丑,有点不好意思,趴在楚珩肩头哼唧了两声。

  楚珩怀里抱着太子,自然没有向亲王行礼的道理,只是颔首道:“承蒙敬王爷记得臣,请敬王爷安。”

  凌熠面色不变,捏着手上的佛珠继续把玩,他缓缓看了清晏一眼,点头应了声:“清晏,走路注意些,可要小心脚下。”

  虽是兄弟,他和凌烨长得却并不很像,许是因为眸色偏浅而眼瞳又十分幽深,尽管他面上总挂着层玩世不恭的笑,却总会给人一种深沉的阴戾感。

  他仿佛是真的不解,随口又问道:“这个时辰不是都该在前廷太极殿吗?你们倒好,怎么反倒像是在往……寝宫的方向走?”

  他看着楚珩,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微微放慢了语速。楚珩容色平静,听得出来也猜得出来,想必这位敬亲王早就从太后那里知道了他和凌烨的事。

  楚珩正欲捏个理由搪塞,怀里的清晏又转过头来,看着敬王:“父皇让他教……”团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继续说:“教孤习字,回头要检查。”

  敬王把玩着佛珠的手微微停了一停,过了几息才道:“行吧,那你好好地学,可别让你父皇失望。”

  清晏应了一声,和楚珩说:“我们走吧。”

  “嗯。”

  楚珩抱着他绕过敬王,径直朝前走去。

  凌熠站在原地,身后的侍从跪下来恭送太子。

  “孤”这个自称从清晏口中说出的时候,凌熠有一瞬间的恍神,他和他的长兄齐王,就是在这个字上落后了凌烨一步,一步落从此步步落,到如今,凌烨的儿子都长到懂得这个字寓意的年龄了。

  现在只是因为清晏不足六岁,尚未正式入学,依照宫里惯例,日常见面,外臣不必大礼参拜,所以凌熠才可以岿然不动,受下清晏这一声“皇叔”。

  可等到下一个三年,再到四方王侯齐齐进京朝觐的时候,国礼先于家礼,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要向太子俯首称臣了。

  凌熠攥紧指尖,手里的佛珠承受不住力道,噼啪一声爆出一条裂痕,旁边的心腹见他神色冷凝,四下看了看,放低声音提醒道:“王爷?”

  敬王很快回神,容色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他侧身向后看了一眼,见那道抱着清晏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到拐角了。

  满座帝都城里恐怕没有谁真正去了解过他,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除了那一张过分韶艳的脸外,这个名叫楚珩的年轻人,再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特别之处。

  可是未知往往意味着变数与危险。

  凌熠回忆起那天太庙祭祖时的场景,他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个楚珩如果不处理得当,日后会成为他的隐患。

  “沈英柏的妹妹沈黛是不是进京了?”敬王低声问道。

  侍从称是。

  敬王勾了勾嘴角:“这个沈黛,可是当年父皇定给凌烨的准贵妃呢……”敬王眯眼望向楚珩的背影,吩咐道,“寻个合适的时机,送个消息给沈英柏,谨慎些,别让他发觉是本王给的。”

  侍从闻言有些犹豫,提醒道:“王爷,太后殿下说过,不能让沈家女嫁进九重阙。这个楚珩甚得帝心,在这上头还有些用处。”

  “放心。”敬王轻轻摆手,“本王和凌烨也算是一起长大,在这件事上不会看走眼,只要凌烨还想用他的方式兴科举,沈家就和他走不到一条路上去。让堰鹤沈氏先来解决这个楚珩再好不过,宣熙九年了,这就当是本王送给皇兄的新年礼。此所谓——”

  敬王唇角轻挑:“赔了夫人又折兵。”

  *

  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路,远离了敬王后,楚珩看着怀里的大白团子,莞尔轻笑道:“小小年纪,还学会假装摔倒了。”

  清晏小脸一红,趴在楚珩肩上,他环着楚珩的脖颈,埋了一阵子,才侧过头闷声道:“掌事姑姑教过我的,我是太子,只跪天地神佛还有父皇……嗯,我不想你和三皇叔行礼……”

  楚珩看得出来,但却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清晏抬头看着楚珩:“因为父皇最大呀,父皇都没让你行礼,别的人当然也不可以了!”

  童言童语,楚珩失笑。

  “还有就是,你别告诉别人……”清晏顿了顿,朝后方看了看,附在楚珩耳边,小声道:“我不太喜欢三皇叔,其实我也不喜欢皇祖母……”

  “到转弯啦,他看不到我了,我要自己走。”

  ……

  太极殿朝贺后,宫道上发生的事被巡视的影卫先行报到了影首凌启处,凌启皱了皱眉:“正月二十过后,敬王就该返回江锦城了,若要做什么,也就是这几天,着人重点看着敬王府的动向。此外,敬王妃和镜雪里有师徒之名,这段时间也注意着些。”

  影卫领命而去。

  朝贺过后,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互道着新年祝词。

  凌启吩咐完底下影卫,快步追上前方和几位世家主并行的钟平侯楚弘,伸手拦住了他,平淡道:“侯爷留步,陛下有旨,宣您即刻敬诚殿见驾。”

 

 

第120章 兄妹

  凌启容色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福祸征兆,这位影卫首领历来都是这副情态,可钟平侯楚弘心里却无端一突,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在朝中一向稳妥谨慎,若说错处,似乎也只有在御前任职的次子楚珩可能会牵连到他。想起这个儿子,钟平侯心里便是一派复杂。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两个当真八字相冲,这是楚珩归家的第一年,也是钟平侯过得最为糟心的一个年节。昨晚楚珩的那一番话弄得家族年夜饭不欢而散,今早在太极殿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元旦朝贺都敢缺席,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往小了说是没规没矩有失仪礼,往大了讲,便是目无君上大不敬,说不准凌启就是为此而来的。

  钟平侯揣度了一路,行至敬诚殿正殿时,已经做好准备扛下楚珩所犯之错了。

  他因此没有站着等,走到殿中直接跪下行礼,却迟迟不见皇帝圣驾,四周的影卫内侍如同一尊尊静默的雕像,面无表情地肃立在两侧,这让钟平侯愈发肯定此行是祸非福。

  内殿里,凌烨正在换衣裳。天子衮服繁复隆重,穿脱都要耗时许久,可他却没让宫女内侍近前伺候,自己逐个逐件儿地解着衣帛佩饰。

  高公公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催促,只吩咐人多提了几个熏笼过来,免得凉着陛下。

  就这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龙袍终于换好,凌烨又吃了盏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脚去正殿。

  钟平侯楚弘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经历过不少风浪,但被皇帝这么赤裸裸地晾着还是头一回,哪怕平日再临危不乱,时间久了,也难免心生忐忑。他跪的膝盖酸疼,脊背上凝了层细密冷汗。

  皇帝姗姗来迟,摆手示意他平身。

  “楚侯怎么还跪着?朕去换了身衣裳,让楚侯久等了,可别再对朕生出什么意见才好。”

  皇帝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楚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再”字,他右眼皮跳了几跳,面上沉着谦恭道:“陛下折煞臣了,臣万万不敢。”

  “是么,”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抬起眼帘淡笑道:“不见得吧?”

  钟平侯才刚刚起身,闻言膝盖一弯又跪了回去,言辞恳切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皇帝不置可否,问道:“你今早没见到楚珩吧?”

  钟平侯咬了咬牙,楚珩毕竟是他的儿子,此子无缘无故缺席元旦大朝贺,那可不就是楚家对陛下有意见么?

  钟平侯心中郁郁,连忙道:“犬子不肖无礼,不堪大用,难当御前侍墨之责,难承太庙侍祠之荣,实在有负陛下深恩,皆是臣教子不严之过,臣实在未能料到竖子放肆如斯,居然连……”

  皇帝放下杯子,打断他的话,倏然道:“因为朕让他去教太子习字了。”

  钟平侯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教子不严?”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淡声道:“你这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漓山?”

  钟平侯面色一僵。

  “楚珩字写的很不错,笔画起落颇有风骨,你教的?”

  钟平侯脸颊涨红,跪在地上没应声。

  “那就是漓山教的了,这样看来,你这几句话若是放在你其他几个儿子身上,还算合适。”皇帝漫不经心地说,“但是楚珩,最起码教太子习字绰绰有余,算不得不堪大用,楚侯怎么看?”

  皇帝字字诛心,尤其前半句,楚弘脸上抽动几下,艰难应了个“是”字。

  “不诚心——”他话一落地,皇帝旋即提高声音,楚弘心头一跳。

  “原先影卫报给朕的时候,朕还以为是他们弄错了,如今看来,楚侯是真的对朕有意见。”

  楚弘这下才真有些慌了:“陛下——”

  皇帝却再次打断他,面上本就浅淡的笑意彻底收敛不见,冷然说:“嘉勇侯世子徐劭曾因妄议御令、言行无状,被朕责命闭门思过。朕以为有了徐劭这个前车之鉴,这样的蠢事不会有人再犯,却不曾想,第一个重蹈覆辙的居然会是你!”

  楚弘额上挂着冷汗,他心里隐隐有了一缕猜测,只跪在地上,仍旧恳切道:“陛下!臣不明白,臣万没有……”

  “不明白?朕看楚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无妨,那朕来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楚珩不该当这个御前侍墨,更不配去太庙侍祠,就该安安生生的待在武英殿里,做个有名无实的天子近卫?”

  钟平侯心弦一紧,正欲否认,就听皇帝又道:“想好了再答,妄议御令不过闭门思过而已,但欺君罔上可是重罪。”

  他顿时哑了声。

  皇帝也不需要等他的回答,“砰”地一声拍了御案站起身,殿中内侍遽然跪了一地,他声音压抑着怒火:“这句话朕曾徐劭说一次,现在也对你说一次,朕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不甘不平,大胤律白纸黑字,天子近卫升迁调补皆凭圣心独裁,楚珩是朕调到御前的,也是朕让他侍祠储君的,别人眼中的好事幸事,到你那反倒成了不守本分的错,成了大庭广众下供你训话的由头。钟平侯,你好得很啊,你到底是觉得楚珩难当重任,还是觉得朕难当重任?”

  这话说得极重,楚弘脊背上凝着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其实昨晚叶氏那番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些心思不能当众挑明,一旦传出去,后果可大可小,如今皇帝与东君有了合作,正是与漓山来往的时候,当然不愿听见旁人对楚珩有意见。他事后不是没约束过与宴的族人,可还是被天子影卫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