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刃-第13章
爱听歌时光
3 年前


“怎么样了?”陈朽问道。
“粉碎性骨折,得做手术。”周衍同说,“后续如果恶化的话可能还要截肢。”
陈朽看着床上闭着眼安睡的女人,伸手轻轻拂开她乱糟糟的头发,将它们板正地别到耳后,露出女人那张苍白又憔悴的面庞。
她的脸颊两侧深深凹陷了下去,眼皮拢着眼球形成一个突出的球形弧度,嘴唇没有半点儿血色,像是西方神话里可怖的吸血鬼。
陈朽说:“你们照顾好她,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周衍同嚷道,“你还想卖房子不成?”
“用不着。”陈朽站在床边,拿了一根儿烟在手里摆弄,“我还有点儿存款——”
“算了,不用你们管。”
陈朽拿出手机,突然看向呆愣在门口的谢竞年问道:“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啊,衍哥让我问你到哪儿了。”
“嗯。”
陈朽拨了个号码,往出走的时候随手摸了下谢竞年的头:“撞疼没有?”
谢竞年摇了摇头,说不疼。
陈朽在走廊里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不知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说话的语气有些冲。
谢竞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靠在卫生间的外墙偷听。
陈朽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后来大概是在抽烟,很久之后才有了声音。
“你还要不要了?”陈朽顿了顿,对电话那头说,“车,明天带八万来提。”


第24章 爱人错过 下
谢竞年走回病房的一路上觉得自己脚底好像踩了团儿棉花似的,久久不能从陈朽要卖车的消息里缓过劲儿来。
或许是最开始的英雄情结,他对陈朽的摩托车也寄予了同样的感情,他一直都觉得陈朽的摩托车很酷,他还想再多坐几次,陈朽也还没给他戴过头盔——
为什么要卖车?
大概是因为躺在病床上那个叫做李茗的女人吧。
医生说的一些术语他听不大懂,但剩下的信息也足够让他知道这个女人伤得有多重。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高位截瘫,双腿粉碎性骨折——光是听起来,她未来的人生就已经被轮椅牢牢束缚住了。
但在谢竞年的脑子里,这个可怜的女人只占了一小部分,他更多在乎的是陈朽的那辆摩托车。
他不想陈朽卖掉。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医院的病房外是一处花坛,本来还种了许多花草,此时都被厚重的雪所覆盖,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着刺眼的白芒。
陈朽坐在窗边的塑料凳上,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面容疲惫。
周衍同和姚奚站在一旁,三个人都沉默不语。
“周衍杭呢?”姚奚刚刚哭了一场,眼睛还红肿着,说话时带着些鼻音,“什么时候到这儿?”
“他飞机晚点了,得后半夜才能落地。”周衍同说。
“那看来是赶不上小茗的手术了。”姚奚拿出面小镜子左右照着,不知道是被自己肿得离谱的眼睛逗笑还是怎么,轻声骂了一句,“真他妈造化弄人。”
陈朽也想说,造化弄人。
药劲儿过去,本该好好躺着的李茗偏要挣扎着起身,可是她失血过多太过虚弱,最后只是用枯瘦的双手松松地拉住了姚奚的衣角。
“小茗,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姚奚顾不上别的,连忙蹲在床边,强颜欢笑,安慰道:“一会儿咱们就去做手术了,就不难受啦。”
李茗躺在那儿却连连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过太阳穴打湿了枕头,留下深色的印痕。
她声音沙哑到几近无法发声,姚奚贴在她唇边才勉强听清她的意图。
姚奚鼻尖儿发酸,滚烫的心疼在眼眶里打着圈儿。她努力抑制,故作平静对陈朽和周衍同道:“你俩先出去,我给小茗擦擦身体。”
待门被关上反锁,姚奚立马掀开了李茗的被子,为她清理因高位截瘫而造成的大小便失禁。
其实刚才李茗只对姚奚说了一句话,她说不想被陈朽看见。
姚奚一边清理一边流泪,她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有太多的心疼无法诉诸于口。
或许从一开始让她和陈朽相识就是个错误。
包括李茗喜欢上陈朽,再到后来演出现场她不顾一切的当众表白,以及那一束周衍杭托人从国外运回来的玫瑰花。
手术很顺利,几个小时后李茗便被医护人员送了出来。
周衍杭穿着一身西装,鼻梁上的眼镜因为急促的跑动而歪歪扭扭地挂在脸上,领带背到了身后,模样滑稽得让走廊里的病患纷纷投去注视。
他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拥簇着的李茗,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
“你他妈起开点儿,挡路了。”姚奚举着点滴瓶,另一只手把要凑过来的周衍杭推到了一边。
周衍杭愣在那儿,刚好和陈朽对上视线。后者正忙着把床推回病房,只是微微点头当做是打招呼。
谢竞年坐在空着的病床上,正陪着一个小女孩儿看动画片。
小女孩儿叫瑶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周衍同慌乱地塞给他让他照顾便走了。
瑶瑶应该还在上幼儿园,扎着两个羊角辫儿,又乖又可爱。
听见开门声儿,瑶瑶立马警惕地抬头看去,当看见被推进来的人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跑了过去,一边带着哭腔大喊着姐姐、姐姐。
“宝贝不哭。”周衍杭抱住瑶瑶,从裤兜儿里拿出纸给她擦着眼泪,哄道,“姐姐没事儿,她只是睡着了。”
“真、真的吗?”瑶瑶的小手拿过纸巾,自己乖乖的擦鼻涕,“小杭哥哥不能、不能骗瑶瑶。”
“哥哥不骗你。”
周衍杭这头哄好了瑶瑶才腾出空儿去看李茗。他坐在床边,仔细给她掖好被角。几次张口,却连半句关于李茗的情况都没问出口。
陈朽拍了下周衍杭的后脑勺,骂道:“没什么事儿,丧个脸给谁看?”
“我——”
周衍杭刚要辩解就被陈朽打断了:“行了,都吃什么,我出去买。”
姚奚窝在隔壁病床上正陪瑶瑶玩游戏,闻言一下子抬起头:“我要吃炸酱面。”
“楼下没有面馆,你自己点外卖。”陈朽说,“盖浇饭,吃就发我微信。”
“我吃。”周衍同从门口退回来,手里握着盒儿烟,“等一会儿发你啊。”
陈朽习惯性的从小桌上拿起摩托车钥匙,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揣进了衣兜里。
“我和你一起去吧朽哥。”
谢竞年一路跟着陈朽,到楼底下后就停在摩托车跟前儿挪不动脚。
他拉着陈朽,在饭馆门口,借着微光抬头看他,小声儿的求他再骑车带他一次。
凌晨时分的车流很少,只有路灯的模糊残影和不远处红绿灯的闪光。
陈朽今晚油门儿轰得格外的猛。他们在无人的街道上狂飙,肆无忌惮地拥抱晚风,踩着红灯即将消逝的尾巴猛地冲过脚下的白线,追赶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汽车尾灯。
发动机的轰鸣混着风声在耳边炸开,谢竞年紧紧搂住陈朽的腰,偶尔在后视镜里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接。
他们沿着医院门口的路一直开了很远,绕过火车站的出站口,然后再折返回去。
车子停回了原点,谢竞年却不肯下车了,直抱着陈朽不撒手。
“下车。”陈朽道。
谢竞年额头抵着陈朽的后背,声音闷着,撒娇似的:“我腿软,缓一会儿。”
隔着冰凉的皮革面料,谢竞年能听到陈朽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鼓动,连着谢竞年的心脏一起跳动。
回去时两人拿了满手的盒饭,却连一根儿筷子都没带回来。
“好家伙,手抓饭?”周衍同打开盒饭盖子坐那儿干瞪眼,闻着香味儿肚子直叫。
陈朽也乐了,低声骂了一句,支使周衍同去楼下要筷子。
周衍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打死也不下楼吹冷风。
还是周衍杭自告奋勇下了楼,过了很久才不负众望地带回了筷子,以及一束不知道跑了多远才买到的玫瑰花。
鲜红的一捧摆在床侧的小桌儿上,映得李茗苍白的脸颊也有了些血色。
“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第25章 生日
最近一段时间陈朽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医院跑,他和周衍同几个人轮流抽出空儿过去照看李茗,周衍杭甚至还为此辞掉了每周都要出差的工作,天天守在病床旁边。
谢竞年偶尔也会跟着陈朽一起去。陪着李茗的妹妹,那个叫做瑶瑶的小女孩儿玩。
大概周衍同觉得谢竞年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能和这个小不点儿相处得不错,事实上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瑶瑶喜欢缠着人陪她玩游戏,什么躲猫猫、木头人,能在医院里玩得开的全都拉着谢竞年试了一遍。
可即使谢竞年是唯一一个陪她玩儿的人,她也依旧对谢竞年不亲近,比起周衍杭差得远了。
“哥哥,我想吃糖葫芦。”
瑶瑶穿了一身厚重的羽绒服,小脸被围巾挡了一半儿多,只露出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路边一串一串插在架子上的糖葫芦,“哥哥给瑶瑶买一个吧。”
谢竞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牵起了瑶瑶的小手。
五块钱一串的糖葫芦,谢竞年自己都还没吃过它是个什么味儿。
“谢谢哥哥!”
瑶瑶满脸开心地吃着比她的嘴巴还要大上一圈儿的糖葫芦,从街口吃到医院还剩了几个山楂球。
病房里空空的,陈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有周衍杭和李茗两个人。
周衍杭端着盆水,大概是正准备给李茗擦脸,看见瑶瑶手上的糖葫芦立马放下了水盆问道:“小谢买的吧?多少钱我给你。”
周衍杭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谢竞年觉得收钱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了,没多少钱。”
这几天的相处让谢竞年完全颠覆了最初对周衍杭的印象。如今的周衍杭眼圈儿青黑,头发凌乱,再也没了斯文败类的感觉,反而憔悴得更像是流浪汉。
“要给。”李茗躺在病床上,费力地抬起一点脑袋。
她现在恢复得挺快,脸色已经没有之前那样难看了,精神状况也好了不少,她声音微弱的冲周衍杭道:“你替我把钱给他。”
“你别动,我给。”周衍杭过去扶着李茗躺好,拿出手机和谢竞年互相加了微信,问他,“多少钱?”
谢竞年说五块钱,周衍杭却给他发了个一百块钱的红包。
他刚要把多出的钱退还回去,却被周衍杭拦住了:“留着买点儿吃的,这一阵子也辛苦你了。”
他道了谢,坐在还吃着糖葫芦的瑶瑶边上,看周衍杭给李茗擦脸。
周衍杭擦脸的动作很轻,好像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仔细得像在擦什么出土古文物似的。
谢竞年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它说喜欢一个人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无言爱意的表达。
周衍杭大抵是爱惨了李茗。
夜晚的街道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直没过了谢竞年的脚踝,阻得他走路都费劲儿,鞋子里还陷进去不少雪,凉得整个脚都发麻。
雪还在轻飘飘的往下坠,很小,但却仿佛没有尽头、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似的。
谢竞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朽的那辆摩托车了,突然没由来的开始想念它。
他不知道那辆摩托车是什么牌子的,也记不大清它的车身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就像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一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融化消散。
但他还记得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陈朽时的温度,也记得贴在陈朽后背时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些东西他或许永远也忘不掉。
不过未来又有谁能说得准呢?他又不是什么大预言家。
谢竞年总是觉得和陈朽相遇后的自己从头到脚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对着镜子都陌生得可怕。
他的手机里还留存着最近一条短信,是警局发给他的。
很早就发送到了他的手机里,只不过是他一直都没去注意。那条短信只是为了通知他,他那个死性不改的爹嫖.娼被抓进局子拘留了。
谢竞年从头到看到结尾内心也没什么波动,他只觉得谢老三活该,这些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他自己也听了不少,作为三中新晋的一大笑柄,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他凭什么能求得陈朽对他抱有对等的感情呢——
“站这儿干嘛,不冷么。”
陈朽从医院门口走出来,指节随意地探进谢竞年后勃颈的领口。
冷不丁的触感吓了谢竞年一跳,缩着脖子往旁边躲,被脚边的台阶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陈朽拎着他的衣领给人拽进了怀里:“躲什么。”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谢竞年小声嘟囔着,半天没缓过来劲儿,“吓我一跳。”
陈朽低声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带到没有雪的路面沿街走着:“先吃饭再回去。”
拐过街角时,谢竞年白天见到的糖葫芦小贩还在那里,只是头上多了把小伞挡住了雪。
谢竞年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陈朽就冲着小贩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放进他手里。
“谢谢朽哥。”谢竞年把糖葫芦递到陈朽嘴边,待他咬了一口后询问道,“酸吗?”
陈朽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嚼了几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不酸,吃吧。”
谢竞年想都不想,一下子就信了,把陈朽咬剩下的一大块儿全吃进了嘴。
糖葫芦外层包裹的糖入口即化,甜味儿散去后他刚嚼了一下就被酸得眼眶发热,简直跟上回live house里的柠檬水有的一拼。
这下他哪还不知道陈朽是在那儿逗他玩儿了,又羞又恼,刚刚呲牙咧嘴的丑样子肯定都被人看去了。
谢竞年随手在旁边的墙壁上刮了一层雪,使劲儿攥了一下定成型,冲着陈朽扔过去,打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炸开一朵白花。
陈朽还没反应过来,谢竞年早就已经撒腿跑远,把陈朽甩在身后。
路面上有的地方雪融后结成了冰,谢竞年没注意,一个脚滑坐在了地上,摔得他屁股疼。
他刚挣扎着爬起来,陈朽就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从背后偷袭把谢竞年抡倒在了路旁累起的雪堆里。
厚厚的雪堆,谢竞年的上半身一下就没了进去,瞬间被散落的雪埋了一半儿,露出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串糖葫芦。
谢竞年的脸上冰凉冰凉,眼睛也睁不开,呼吸间全是雪花涌入鼻腔,除此之外还有陈朽不加掩饰的笑声。
他先是感觉自己手里的糖葫芦被人拿走了,然后就被陈朽拉着手拽了出来。
“还皮不皮了?”陈朽一边问一边给他掸着挂在身上的雪,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松下去过。
谢竞年那点儿气和糖葫芦一起全憋在了肚子里,气得他屁股更疼了。
“朽哥,我屁股疼。”他拖着调子,语气不由自主变得委屈巴巴的。
陈朽把糖葫芦递给谢竞年,拉着他往前走:“谁让你跑那么快。”
走了几步又道:“摔得严重么?”
谢竞年哪敢说严重,本来就没什么事儿,刚从医院出来走了没多远,他怕陈朽直接又给他弄回去做检查——那周衍同他们岂不是全都知道他摔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