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得不多,就是……那天晚上你突然说你的生日快到了,想过生日,我就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你就说了二月二十。”初秋把这个谎圆得有板有眼。
“好吧,谢谢你有心了,”淡锦坐得离初秋近了一点,“但是,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不要告诉别人,小浅也不要告诉,这是你和我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我们两个人?”初秋的眸子亮了起来,“小浅姐姐也不知道的?”
“嗯,”淡锦点点头,俯下头小声地说,“我不愿意过生日,所以不想让她们知道。”
“我明白的,我也不想过生日,”初秋认真地回道,“今年就是过生日的那天,起火了,爸爸妈妈死了,我也不想再过生日了。”
“谢谢你答应我。”淡锦发自内心地致谢。
“那……这次的礼物,你还愿意收下么?”初秋问的声音愈来愈小,她有些失落,淡锦都不愿意过生日,那八成也不愿意收礼物了。
淡锦本没想收,但看着初秋这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还是应了下来。
“给我吧。初秋准备了这么久,我怎么也得看看啊。”
“真的?”初秋忙又举起那张画纸,“那,给你。”
淡锦接了过来,摊开,目光触及到画纸上的内容后,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那是一张临摹笔法稚拙的——
结婚证。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因为自己没有胃口就去责备你的食物。”from泰戈尔《飞鸟集》】
【“嫉妒的人常常自寻烦恼。”from德谟克里特《着作残篇》】
写这章的时候想到了尼采说的一句话,“我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欺骗了我,而是因为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大概比较符合初秋的心理,她难过的不是欺骗本身,而是面临着可能再也不能相信这个唯一依赖的人
第32章 《云雀叫了一整天》
结婚证。
“我知道画得不好,我也没有长大, 但是, 我还是想送给你。”初秋天真地说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话, “等我长大了, 一定会给你画一个更好的,在这之前,你不要嫁给别人。”
还沾着橡皮渣的画纸上, 带着颗粒感的铅笔痕迹歪歪扭扭、生硬青涩, 虽然一切都显得那么生疏, 但该有的一切细节都有。页眉上一串牡丹花纹样、持证人、登记日期、结婚证字号一应俱全, 该贴着双方合照的地方画着两个简单的小人,高一些的有一头卷卷的长发,矮一些的眉心点了一颗痣,眉心有痣的小人依偎在卷发小人的身边,被画上了笑成月牙形的嘴巴。
淡锦一时哑口无言。
她该怎么告诉初秋,不论这张结婚证画得多好,她都不可能嫁给她呢?
“你不喜欢吗?”初秋皱起小眉毛, 有点担心。
“不是。”
“是嫌我画得太丑?”初秋握紧了拳头,不知所措, “我、我是按网上搜来的图片,照着画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
淡锦将手里的纸随意对折了一下,夹进包里,“初秋, 有些事你长大后自然就明白了。不论如何,礼物我收下,谢谢你。”
“对了,还有……”
初秋突然想起来什么,忙转过身去,掀起枕头,在枕头下面摸了一会儿,摸出那天被丢在地上的樱花粉手机,郑重地交到淡锦手上。
“这次可不要再弄丢了。”
淡锦接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立马亮了起来,她留意到电源一栏显示98%的电量,不禁一笑:“这么多天你一直在给它充电吗?”
“嗯……我们的手机,电源线是通用的,我就、每天帮你充。”
“初秋对我可真好,我记在心里了。”淡锦收好樱花粉的手机,唇边勾出一个温柔的笑,抬手摸了摸初秋的耳朵。
“看来姐姐有了新妹妹,就不疼我了。”
伴着轻浅的开门声,淡浅笑着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水。
“小浅,妹妹脸皮薄,不要取笑她。”淡锦一见淡浅,神色当即就有了细微的变化,好似五官陡然舒展开来一样。她将淡浅揽过来,亲自拿纸巾帮她擦手,仔细到每一个漉湿的骨节。
“初秋妹妹,我们吃饭吧。”淡浅乖乖地坐在初秋的对面,礼貌地请她一起动筷。
淡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你们吃吧,我还有一堆烂摊子,得先回剧组一趟,总不能留江队一个人。媒体那边我可能还要发个声,还有李导那里,今天的事比较多,但必须要去一个一个处理。小浅,你和初秋两个人待在这里,看着她把葡糖糖吊完,晚上我就来接你们。”
“姐姐去忙吧,我会照顾好初秋妹妹。”淡浅温顺地答应。
初秋本不想让淡锦走,但是淡浅表现出一副懂事体贴的模样,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蔫蔫地戳着饭盒里的米饭,三缄其口。
走之前,淡锦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玻璃药瓶,放在了淡浅的面前,低声与她说:“这是你的药,一天一粒,不要忘了。”
淡浅的目光在瓶身上的Hydroxyurea上停留了两秒,扬起笑脸:“好的,姐姐。”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知道吗?”淡锦掏出刚刚才从初秋那里接来的樱花粉手机,放在了淡浅的手里,“里面有嫣然姐姐的电话,我和她在一起,有事给她打。等这一阵忙过了,我再给你买一只新手机。”
“嗯。”淡浅乖巧地点头。
淡锦在饭盒下面压了两张一百,快步离开了。
初秋紧紧地盯着淡浅手里那只樱花粉的手机,肩膀连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是她帮她捡起来的,是她帮她保管了半个月,是她天天帮它充电,她回来时,她还像献宝一样献上去,她以为她会很感动。
她说着感谢,然后转身之间,就把它丢给了另一个人。
.
淡锦打了个车,花了近一个小时来到剧组。还没来得及进到拍摄场地,就见江嫣然站在入口那边正在打电话,看见淡锦来,她忙挂了电话,向这边走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我去接你们吗?”
淡锦只问:“李导在里面?”
“他正在导武当和明教的戏,”江嫣然带她向里走,“你放心,事情没有媒体说的那么夸张,什么被迫停拍之类的。你只是女二,戏份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多,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一直在拍赵敏和张无忌的双人戏份。这两天我去找你,李导就转拍武当和明教,张翠山那一辈可有的拍呢。李导也没有很生气,事实上,这次舆论虽说是负面的,但确实给倚天打响了名号,未播先火了,李导反而挺高兴。”
“可我毕竟是女二,我的负面.新闻真的不会……”
“别太担心,你不过就是突然消失了几天而已,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这种不触及原则性问题的事件很容易洗白。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十三家记者,明天这个时候,你化个憔悴点的妆,出面说一声,说是母亲病危,情况紧急,所以暂时丢下了初秋,收养关系和直系亲属孰重孰轻,其实人民群众心里还是有数的。你父母那边我已经通了气,该做的证据也都做好了,买通了一个小护士,回头让她把病历发在微博上。”
“……”
“放心,很快就没事了。人都是一种喜欢看戏的动物,一旦没戏可看,他们自然就散了,倒卖吆喝都没人肯回头。”
“就……”淡锦停下脚步,看着江嫣然,“就这么解决了?”
江嫣然点点头:“早就准备好这套公关了,就等你回来。”
“我……”淡锦有些语塞,这时候说感谢的话,未免显得苍白,但她又不知该怎么面对江嫣然才好。
“不用谢我,你的事就是公司的事,我帮你也是帮自己,”江嫣然看出淡锦的心思,她不愿意让淡锦心里有梗,便极力地把自己择出来,“我爸爸在云舟有股份,我也不愿意看他的钱打水漂啊。”
“……谢谢。”
“说了不用谢,和我还客气。”
两个人来到导演组的位置,这边刚刚结束完一场戏,李家孝正在盯回放。见女一号把女二号带了回来,他摸着自己的络腮胡笑说:“回来就行,回来就行。”
淡锦仍愧疚地道歉:“李导,我确实是无假旷工了,您不用这么轻易地饶过我。”
“说的也是,不罚你,剧组其他人会犯嘀咕,”李家孝若有所思,看了淡锦一眼,轻轻一笑,“那就——罚掉你一个月的盒饭。”
淡锦一愣:“只是盒饭?”
“怎么,嫌罚得太重?”李家孝笑眯眯的,“确实也是,剧组的盒饭那么那么好吃,罚掉一个月的盒饭,任谁都心痛啊。”
江嫣然想到那只放了几根韭菜叶子的寒酸盒饭,默默翻了个白眼。
淡锦皱起眉:“可是……”
“行了,赶紧回去吧,别打扰导演工作,”李家孝的目光又投回显示屏,“记住,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五点准时到盆景滩,我们拍灵蛇岛的戏。”
“……谢谢李导。”
“去吧去吧。”
李家孝摆了几下手。
江嫣然拉着淡锦和李家孝道了别,走上了前往停车场的路。
江嫣然看淡锦的面色一直有些发愁,问道:“你担心什么呢?”
淡锦摇了摇头,“他罚得太轻了。”
“罚得轻还不好?”江嫣然笑了,“李导本来就通情达理,他体谅你,又不是什么坏事。”
“未必。”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奖罚本来就是一件很敏感的事,稍有不公就会惹人闲话,更别说他今天这么不痛不痒的一下,”淡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怕有心之人抓住这点小事,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和他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江嫣然打开车锁,坐在主驾驶座上,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你想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也没必要想得太多,咱们做艺人的,谁还不被人嚼几下舌根呢。”
“嗯。”淡锦按下车窗,看向车外。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江嫣然故意笑了两声,“雪儿要过来探班,说好久没见咱们两个,大宅子一个人住得害怕。”
淡锦听后,脸上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她是冲小浅来的。”
“她就喜欢小浅那孩子。我也喜欢小浅,听话懂事,安安静静的,没事就坐那儿读书,和你一样。要是我表哥家的小崽子能学学她就好了。”
淡锦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和远山后的夕阳,想到被留在医院的两个妹妹,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她们俩能不能和谐共处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人类是一种喜欢看戏的动物。”from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明天不更,后天更,大后天不更,大大后天更,更新时间改为十一点
说实话这篇文大概是我花心思最多的一篇,数据真的烂,收藏评论还不如上一篇,写得我越来越丧。
但愿能把它写完,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第33章 《红与黑》
天黑了下来。
便利店的柜员收下崭新的一百元纸币,指尖在收银机里飞快地点出相应的零钱, 双手拿着交给前面直到她胸口高的小孩子手里。等那孩子拿过钱, 她接过另一个店员递过来的两杯刚泡好的热咖啡, 再递到孩子手上。
淡浅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
“不客气, 小妹妹。”年过三十的店员笑得异常开心。
淡浅捧着两杯咖啡,走到路边的公共长凳边,将左手的那杯递给坐在那里的初秋, “来, 喝点暖暖身体。”
冻得直哆嗦的初秋迫不得已接了下来, 抱着一次性杯子, 含着吸管就喝了一口,随即“噗”得一下全吐了出来。
“你还真不怕烫啊。”淡浅笑盈盈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初秋,让她擦嘴。
“咳咳、咳咳……”初秋一边擦一边抱怨,“我们为什么不在医院等,非要在医院门口?”
“如果在医院等,姐姐就还得上个楼,走一段路, 再帮我们收拾会儿东西,操心一下这个, 操心一下那个。我们收拾好了,在路边等她, 她一会儿来,连车都不用下。她今天一定很累,我不想再麻烦她。”
初秋看着淡浅慢慢说着这话时的模样, 明明她那么懂事,但自己心里却愈来愈难过。
“为什么你什么都做得比我好?”初秋咬着吸管,声音哽咽了。
“我好么?”淡浅摩挲着手里的热咖啡,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我可不觉得这很好。你什么事都不懂,我反而羡慕你。”
“为什么?”初秋不解。
“你们这样的小孩子,从小到大都会有各种人来关心你们,父母,老师,亲戚,等等等等。你看你,虽然被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的东西,但还是马上就被姐姐收养了,你从来都没有担心过温饱问题。”淡浅看向自己手里的咖啡,“我自从记事开始,就一直担心自己会被饿死,我没有父母,也没有老师,每天睁眼闭眼,只有姐姐一个人。两年前姐姐开始工作后,我才吃了第一顿饱饭,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是有咖啡这种饮料的。”
初秋睁大眼睛,对淡浅的话半知半解,她还太小了,没有办法明白那全部的意思。
“我得会讨好别人,他们才会施舍给我食物。我必须要足够懂得察言观色,要知道这个人在高兴,还是在生气,他在担心什么,他想要什么,只有这样,我才能做出迎合,巴结他,奉承他,让他开心。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淡浅低头笑了笑,“姐姐她必须要比我做得更好,才能负担起一整个家庭的开销,我在她的庇护之下尚且活成这样,她呢?从来没有人庇护她。从来没有。我一直都不敢想象她在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