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过上许多年靠看人脸色才能活下来的日子,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的。”淡浅与初秋对视上,“这不是懂事,这是被硬锉出来的圆滑。所以,这并不好。”
初秋有点恍惚,眼前这个小姐姐真的只是十岁么?她想起以前邻居家的小哥哥,也是十岁,但他只会蹲在地上和狐朋狗友抽陀螺。
“其实,你真的没必要仇视我的,”淡浅侧过脸来,看着懵懂的初秋,“我们都是姐姐的妹妹,又不是姐姐的丈夫,有什么可争的呢?你和我好好地玩在一起,这是姐姐最愿意看到的,你要是心疼她,就让她省省心吧。”
“可是我一碰到你,就会有坏脾气,我控制不住。”初秋有点沮丧。
“你知道什么叫‘礼貌’吗?”淡浅勾唇一笑,“礼貌,就是不让坏脾气发出来。”
“那,我要做一个有礼貌的人。”初秋认真地点头。
淡浅笑意更甚,“你真的好容易哄啊。”
“我没有!”初秋以为淡浅的潜台词是说自己幼稚,忙否认,“我只是想让她省心。”
“你真的很喜欢姐姐哎,”淡浅满意地叹气,“真开心,周围多一个喜欢她的人,我就多一份开心。”
初秋的耳朵莫名红了,她嗫嚅半晌,又问:
“小浅姐姐,你刚刚和我说的这些,什么‘圆滑’,‘懂事’什么的,有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啊。”淡浅摇摇头,又露出了早上那种邪气的笑容,“面对那些大人,还是得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才好。你知道的,他们就喜欢看小孩子只做小孩子该做的事。”
“哦——”初秋煞有介事地点头。
点过头后,初秋又说:“其实我看见你,还是很不高兴。但是我以后会忍住,不会说出来,也不让姐姐知道。”
“嗯,不错,”淡浅笑着竖大拇指,“懂得忍耐是迈向成熟的第一步喔。”
“你不要夸我,我不会领你的情的。”
“好吧,不领就不领。”淡浅忽然站了起来,“准备走吧,车来了。”
初秋忙跟着站起来,左右来回看,疑道:“哪儿来了?哪个车?我怎么没看到?”
“那里,”淡浅指向正在靠边停下的一辆蓝色的车,“那是嫣然姐的车牌号,我背过。”
果然,驾驶座的车窗缓缓下降,江嫣然的脸出现在窗口,向她们招手:“小浅!初秋!快过来,来上车。”
副驾的门被打开,淡锦从那里出来接她们。淡浅走在前面,到淡锦面前时,她把手里已经变温的咖啡塞到淡锦手里,乖巧地眨着眼:“姐姐,给你喝,温度刚刚好。”
初秋见她把咖啡送出去了,不甘示弱,马上把自己的也递到了淡锦面前:“给、给你喝。”
淡锦看她们这深情厚谊的姿态,心里按下了不少烦忧,两杯都接了过来,笑道:“都喝。先上车吧。”
淡锦打开后排的门,先让初秋上去,再让淡浅上去,自己最后上去,坐在淡浅的身边。
两杯咖啡放进门槽中。
淡锦先是问了她们今天吃的什么饭,又问了都做了些什么事,问初秋身体的恢复情况,问小浅有没有按时吃药。过了一会儿,她说得有点渴,便拿起亲妹妹给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又说了一会儿,她再次拿起亲妹妹给的那杯,又喝了一口。
初秋一直紧紧盯着淡锦的一举一动,眼见自己递过去的那杯始终都没有被宠幸,心里瞬间凉透。
亲疏有别。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是一个外人。
一个可怜的、被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
过了两天,熊雪儿果然来了。
但她没能待太久,江嫣然和淡锦的进组直接导致了A.N.T所有工作量压在了她一人身上。逮着空熊雪儿跑去和李家孝聊了一会儿,凭着一嘴伶牙俐齿,直接让李家孝答应把片尾给A.N.T来唱,翁丹阳知道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到了下午,熊雪儿该走了。走之前淡锦把她叫到房间,指着俩娃,告诉她:
“接下来两个月,麻烦你了。”
熊雪儿满脸问号:“啥?”
“我和江队都要一直往片场跑,这里再怎么说也只是个酒店,没有人照顾这两个孩子,总不能让她们一直点外卖吃。你这次回去顺便把她俩也带回别墅,拜托梅姨先照顾着。”
“……也是,让她们一直在这儿确实也不太好。”
“我两个月后杀青,江队两个半月后杀青。五月份的演唱会上我会回归两场,江队肯定也没办法准备得太充分,演唱会就靠你撑着了。”
熊雪儿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票都已经卖出去了,真想直接撂挑子。”
“辛苦你了。”
熊雪儿耸耸肩,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一旁的两个孩子:“初秋,小浅,跟姐姐走吧。”
“等等,”淡锦走过去两步,抚住初秋的肩膀,“我跟她说两句话,你们先去。”
“快点喔。”
熊雪儿高兴地揽着淡浅开开心心地先出去了。
淡锦见门被关上后,才半蹲了下来,与初秋平视,“初秋,接下来两个月你就跟着小浅姐姐,你可以像相信我一样相信她。如果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就用手机给我打电话,或者发视频,不过,我有时候在工作,可能接不到。但是我看到未接,会给你回过去的。”
初秋低着头,许久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含着哽咽道:“你跟她打电话就好了,干嘛还要管我。”
“她?”淡锦偏了偏头,“你是说小浅吗?”
“这两天,她来了以后,你叫我跟嫣然姐姐睡,然后抱着她睡。”初秋说着就要哭出来了,“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妹妹,道理我都懂的,可是我就是讨厌她。现在你又叫我去跟着她,两个月,我不想跟着她那么久,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我以为把她带回来,你会很高兴有个玩伴。”淡锦叹了口气,她隐隐能感觉到症结在哪,于是认真地看着初秋说道,“初秋,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你不必非要和小浅去比。你在我这里的地位,是小浅也没有办法代替的。”
“那你为什么还会因为她丢我一个人在游乐园?你骗人。”初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
“那天是她出了事。如果是你出了事,我也会丢下一切来找你的。”
“……真的?”
“真的。”
“那……”初秋小小声地说着,“我……我会给你打电话。”
淡锦的眉眼舒展开来:“好,我会一直看手机。”
“我可以跟着她,什么都听她的,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初秋满面庄重:“你要答应我,绝对、绝对不能嫁给她。你以后,一定是嫁给我的。”
淡锦不禁一笑:“初秋,亲姐妹是不能结婚的。”
“是这样吗?”
初秋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慢慢变成了窃喜。太好了,她现在觉得不是她的亲生妹妹,也没有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 【“礼貌,就是不让坏脾气发出来。”from司汤达《红与黑》】
第34章 《解忧杂货铺》
锦江市医院。
姜医生不停地用钢笔帽在纸上点来点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病历, 轻声问:“受过烧伤, 是吧?”
初秋局促地坐在对面高高的椅子上, 埋着头不敢说话。淡浅坐在她的身边, 帮她答道:“是一个多月前的事,现在都痊愈了。我们从九寨沟回来快半个月了,也没复发过。”
“嗯。”姜医生抬眼看了看初秋的脸, “是三味珍的那场火?你是电视上那个……”
“医生叔叔。”淡浅打断了他的问话, 向他笑了笑。
“抱歉, 不该这么问。”姜医生干咳一声, 尴尬地笑了笑,又对初秋发问,“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多大年纪,家住哪里,这些基本问题, 说一说。”
初秋还是不说话。
“我可以帮她回答吗?”淡浅礼貌地请示。
“不用。我得听她自己说。”姜医生点了点自己手里的病历,示意自己已经有了初秋的资料, 这个问题属于治疗的一部分。
但初秋连头都没有抬。
“她从火灾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吗?”姜医生问淡浅。
“是,火灾后我姐姐收养了她, 从那以后,她就只肯和我姐姐一个人说话。”
“那你呢?她愿意和你说话吗?”
“也愿意,不过只是因为我和姐姐长得像而已, 她本质上还是只愿意和姐姐交流。”
“那你姐姐怎么不跟着过来?”
“她在工作,走不开。”
姜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倒在转椅的椅背里,望着手里的病历有些发愁:“她不开口,什么都进行不下去。有些问题我得和你们家长商量。”
淡浅拿出手机,拨通了姐姐的手机,然后双手递给姜医生。
姜医生接过来,“你们先出去吧,一会儿叫你们再进来。”
淡浅乖巧地拉着初秋走出了办公室,在门口找了个长凳坐下来。
电话响了将近十下才显示被人接起。那边传来的年轻女声好像刚刚跑了步,说话时有点喘,再加上周围声音异常嘈杂,似乎在一个人非常多的地方:“小浅,有什么事吗?”
“呃……淡小姐是吗?我是锦江市医院心理科的姜医生,你日前和我预约过的,还记得吗?”
那边的人喝了两口水,“记得,姜大夫您好。”
“方便聊一会儿吗?如果忙的话,改个时间再说也行。”
“没事,您说吧。初秋是什么问题?”
“冉初秋这个孩子来了以后一直不肯说话,我本来以为她是语言交流障碍,但后来你的妹妹告诉我她还是愿意和你交流的,那看来就是社会交流障碍。”
“有什么区别吗?”
“语言交流障碍是指丧失语言能力,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话来。社会交流障碍是与他人交往困难或不愿意交往。按她之前的经历来看,初步可以认定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很有可能演变为‘自闭症谱系障碍’,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那边的人又喝了几口水,“那您看要怎么解决呢?”
“她现在年纪还小,我们不建议采用药物治疗,主要还是依赖你和她的交流,因为她现在只肯和你交流。可以给你们开一些利培酮,如果以后她有情绪无法控制的时候,可以服用,但不要服用过多。”
“您开一些吧,交给陪她去医院的那个小姑娘就好。”
“淡小姐,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减少工作,多在家陪陪孩子,不要再让她的情况继续恶化,她现在急需要家长关心,不能再受一点点刺激了。”
那边的人似乎笑了笑:“大夫,您也是吃劳苦饭的,您应该知道,要是不工作的话,我连利培酮都买不起。”
姜医生哑口无言。
“我这边还有事,您有什么别的嘱咐都和那个小姑娘说吧,麻烦了。”
姜医生挂断电话,又沉沉叹了气。他飞快地写好了病历和药单,叫门外的两个孩子进来,把单据都给了淡浅,还是有点担心:“你知道该去哪里拿药吧?”
“叔叔放心。”淡浅甜甜地笑道。
去药房拿了药,刷了卡,淡浅牵着初秋出了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淡浅报了别墅的地址,并提醒司机打表。
初秋趴在窗户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淡浅只浅浅一笑,道:“如果你自己不想积极认真地生活,不论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所以……”
“尽量努力就好,别的不要想太多了。”
初秋把下巴放在窗框上,车外的风拂过她细碎的刘海,漆黑的头发像被狂风引动的大片乌云,眉心的红痣像乌云后的太阳,随着风的行动而时隐时现。
她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刚刚踏进心理科时的情形。
走廊上所有的人,患者,家属,护士,见了她都捂着嘴窃窃私语,一边偷偷看她一边指指点点。她感到如芒在背,尤其是经过一个男人身边时,那人故意压低的声音轻轻、轻轻地流入她的耳朵:
这么小就得了精神病,可惜了。
精神病。
她吗?
身后忽然有声音在叫她,初秋收回脖子,将耳朵从风声中收回,才听清淡浅的话:“初秋妹妹,你的手机。”
初秋从口袋里掏出樱花粉的手机,果然看见微信界面跳出了一个视频请求,牡丹花的头像下跳出一个红色的拒绝键和一个绿色的接听键。她按下了接听。
随后淡锦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显然是刚刚收工,身上还穿着周芷若的衣服,发髻也没有解开,身后的背景里能看见五彩的溪水。
“初秋,刚刚从医院回来吗?”
视频里的淡锦把手机固定在桌子的支架上,不知从哪里捧出一盒饭,找了双一次性筷子剥掉塑料纸。
“嗯,在车上。”初秋闷闷不乐地回答。
淡锦打开米饭,没来得及夹菜便急忙往口中拨了两筷子,看起来饿了很久,含着米饭,她半捂着嘴模糊说:“怎么,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啊。”
“你的头像……不好看,一堆花,像老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