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29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三三承认,这鱼很是漂亮,周身散发着暖暖的粉色光芒,而不远处的海水,被它映成水蓝的色彩,交相呼应间,在这深海中显得极美。
只是她太过不安,无心欣赏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尤其看到那粉色,便想起她刚被扯入旋涡时随她飞跃而来的长离。
她看到她飞跃而下,看到她被激流甩飞出去,她很担心。
如此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竟出其的宁静,没有见到一只别的生物,终于在三三快要受不住了的时候,一片通亮照射过来。
三三低头望去,便见那海底广阔的冰层映入眼帘,一团冷寒的水雾漂浮在那冰层上,透过水雾,可以隐约看见冰层表面如扇贝的花纹莹莹烁烁。
沿着冰层行了盏茶的功夫,一扇水色半透的帘门映入眼帘,门口两排漆蓝的甲兵昂首而待。
三三对于在这深海里见到人族的相貌已经不惊奇了,不用细思,这定也是渡了人族丝发的水兽了。
待穿过水色的门帘,旋绕三三的流光飞旋而去,她身旁一行护卫她来的鱼儿易化了人形。
三三侧头看去,见那些本是气派的兵甲一脸透亮的肌肤,竟一丝恐惧都起不来。实在是太过俊美。
未等她抬头去看周围五光十色的光亮,一兵甲走过来挡在了她身前,一言不发,只抬起她的双臂,用力扯了她臂上早已又束起的袖口,力道之大,都将她的袖筒扯碎了。
三三在这开通了的环境里呼吸的有些气闷,没有力气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长离送她的衣衫袖子被扯成了碎片,在这飘着淡淡雾气的空气中漂浮着。
只见那兵甲将她袖子扯开后,双手用力抓了她的手腕,闭目凝结了周身灵念,连中鬓的元灵须发里的蓝色都似是被收拢到了脏腑,只剩了银白的颜色。
三三感觉到手臂上有清凉在攀爬,低头看时,便见那之前在鱼鳍根骨上所见的腮腺自她的臂腕处扎了根。
没有一丝疼痛,只觉腮腺嵌入她的血脉里,有清凉随着血脉游走划入全身,再呼吸间,之前气闷的感觉消失了,每每吸气,只觉冰凉的海水水汽进入她的口中,流入四肢百骸,又流向了腕间,从那腮腺中沁了出来。
待那兵甲松开她的双手,她低头,臂上透亮的腮管随着她的呼吸一张一合着,张开时有水汽轻轻涌出,散落到空气中去了。
她抬头,看那兵甲已白了双唇,水蓝的眼睛里也没了光华,片刻间便倒了下去。
有同伴将他抬走。
他是…把他的鱼腮给了她吗?
她看着兵甲被抬走,他离开的方向,一株如柳一般的银白色树木立在那里,漂浮中的一束覆满银色柳絮一般的枝丫还在摇曳,是兵甲被抬走时抚过带起的流波轻晃了枝丫,连带着栖息在那枝丫间的蓝绿色羽毛般的小生物也被惊扰了,缓缓飘飞出来,飞到一旁珊瑚上,映出彩色的流光。
珊瑚是五彩的,似藤蔓一般爬满了整个回廊,内里脉络隐约可见,里面流动着清澈的水流,细小的鱼儿沿着脉络水流,游曳嬉戏间带起旋转的流波,一直盘旋到回廊入口。
回廊入口处,一身银白轻裳的年轻女子长身而立。
三三定睛看去,她晶莹的脸上只挂了些许的生气,有些苍白的薄唇和带着倦色的水蓝色星眸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丝病态的美;如玉的颈子下幽蓝的长发徐徐垂落胸前,发尾如海波一般轻轻弯旋;纤细的手上指骨轮廓异常明显,轻轻的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似是有些颤抖。
这般清减羸弱的身子与身后神采充盈的几名随侍相较,更显得柔弱无骨,楚楚怜人了些,让人不由得有些心疼。
三三正欲开口询问她是谁,忽听身后冰层的入口处一阵风声,回身望去,只见尹辽征携着风雾的气息入到内里来。
他匆匆扫了眼一脸惊讶的三三,继而将幽蓝的眸子投射到那羸弱的女子身上。
“人带来了,莫让她殒了命。”


第41章
“人带来了,莫让她殒命。”尹辽征沉声嘱咐,交代完就走,有些急迫。
“你去何处?”那女子见状,急切的开口,温诺的声音有些跳动。
“人族公主几人入海寻她了,我去拦一拦。”尹辽征回过身来,又扫了眼已全然愤怒的三三,垂眸回道。
“你的兵将被海浪卷到了西南百里。”女子出言提醒道。
“我知道。”
“他们未有伤亡。”
“我知道。多谢。”
“是我该谢谢你。”
“救大哥的孩子,是我的责任,告辞。”
“你要把姐姐她们怎么样?”见他要走,三三急忙上前拦了他。
“放心,我会把她们安全送上海面。”
“她们现在在哪里?长离姐姐受伤没?”
“尚不知,我会寻到她们的,还请恩人放心。”
说罢,尹辽征转身准备走,抬腿间却生生止了步子,略一思杵,旋即转身行至三三身前,撩起袍角直直跪了下去,双膝及地时震起几株飞露。
他没有说话,双臂平展,小臂折回,双手指尖覆于元灵发,低头行了最尊贵的王礼,而后起身大步离开。
行至入口顿了顿步子,头也未回的又留了句:“切记勿要伤了她性命。”这话是说给那女子听的。
三三就那么站在那里,向着那女子投了愤懑的目光去。
她承认,眼前的女子羸弱清瘦,面色苍白,皮肤如半透的死水一般无骨柔弱,举手投足都是轻飘飘的,像被丢弃的羽毛一样,让人心怀怜惜。可如此的将她掳了来,被欺骗的愤怒,外加这人似乎还要伤害于她,三三怜悯不起来。
女子眼神有些闪烁,立在那里安静的有些孤独,不过片刻,覆在小腹的手攥了拳,闪躲的眸子凝起坚毅,盈盈一步上前,摇曳了垂缀的轻丝。
她张了张苍白的唇,又生生止了音去,如尹辽征那般跪了下来。她跪的小心翼翼,轻轻浅浅,却比尹辽征的屈膝更掷地有声。
脆弱生命的逞强,柔弱的坚定,是能直跪进人心里的。一众随侍随着她的动作哗然跪地,却不及她来的触动心弦。
三三眼里升起一丝疑惑和不忍。
“还请姑娘相救于我。”她轻软的声音在深深低垂的面颊下响起。
“我不明白。”三三的声音有些犹豫了,她受得了威吓强虐,却受不得这柔弱恳切。她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浮萍,却强自□□,让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请救救我的孩子。”女子抬起嗜满了泪的眸子看她,又垂眸去看自己隆起的小腹,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似在对三三说,又似是对腹中的生命呢喃低语。
“我的孩子,他们心源枯竭,莹莹欲歇,请你救救他们吧。”她颤抖了声音,眼角闪烁的泪光几欲流泻。
“我没有灵念的。”三三蹲下身来,看着那微隆的小腹,怯声回道。
她有些想帮她了。
“药灵姑娘,你的…你的心源血,可以救他们,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女子跪着身子行到三三身前,膝骨与凝冰的地面摩擦出轻软的音调,在这过于安静的回廊里显得那么苍白又突兀。
“你想杀…”不,她要杀她,不需要求她,“你想我杀了自己?”
“不,不是的,我只需要一滴…哦不,两滴,我只需要两滴,只要你的两滴心源血,便能救他们了,不会让你殒了命的,不会的。”女子急急的开口,仿似晚了,她的孩子便没了。
“你已经把我捉到你这来了,没人拦着你,我也反抗不了。”她觉得,这个姐姐不是坏人,如果是坏人,直接杀了她取血就好了,不用这么求她。她应该是不想杀她。
“心源甚弱,动一丝而伤一寸,于心源,寸伤难生。我不欲用你的生命来换取他们的生命,这于我,于他们,都是孽障。我只望,你能施以怜悯,帮帮我们。”
“怎么帮?”三三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突然想到什么。
“取心源血,那种蚀骨之疼…我只求你,愿意忍受。”她攥紧三三肩上的衣衫,殷殷期盼的目光直直射入三三的眸子。
“如果…我不帮呢?”三三试探的问。她想验证心中所想。
女子怔怔看了她良久,从她话中听出了拒绝。她没有回话,许久,缓缓松开三三被攥疼了的肩膀,颓然的瘫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满目绝望,那看到三三时吊着的唯一一丝生气,似也被抽空了去。
身后的侍女急急的跪着爬了去,扶住她弱柳般的身子,她身上的轻衣都仿若瞬间又空荡了几分。
三三空咽了咽,压下不忍,倾身向前认真的看着那已空洞的眸子,两行晶莹的泪珠自那水蓝的眸子里倾泻而下,如泉水般没有歇停。
三三颤抖着喉咙,很小声的开口,生怕声音大了些,会将这女子吓到:“其实,你可以杀了我,救你的孩子们。”
女子木讷的摇了摇头,满目绝望。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想救你的孩子吗?”三三皱眉,有些生气。她该救她的孩子!
女子抬起已无生气的双眼,“毁一族而救两子,天道亦不会放过我的孩子。”
“可你能救你的孩子。天道不许,你可以再反抗天道。”三三说的很急,带着愠怒。
川兮说过,她若死在路上,孑川就没了帝承太子,人族会纷乱不断。可她不信,一个不相干的种族,可以让眼前的女子放弃自己的孩子。她更生气,生气眼前的人明明有机会,却不救自己的孩子。
她不是不想帮她,如此咄咄逼人,她只是想看看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怜如何的至忱。她自出生就被爹娘扔到山野狼群,从未见过父母慈爱,她想知道,她期盼看到的是奋不顾身。可眼前的女子让她失望了。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复而苦笑道:“常怀悲悯之心,才可立于天地,我的孩子,才有福报。若我害得一族宁安不再,甚或殃及我族,那我的孩子该背负怎样的言论指责,他们如何活于世上?”
“你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吗?你忍心吗?”三三不死心。
女子失神,再次覆手于那微隆的小腹之上,细细的摩挲,“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若救不得他们,于他们来说,放你归去,救一族生命,也是他们的不世功绩,”她苦笑,弯起的唇角接下一滴泪,“别怕孩子们,母亲会陪着你们赴那黄泉之地。”
她温柔的低语,隔着轻纱抚摸着她的孩子,倾世怜柔。
她说,她要陪她的孩子离开人世。
三三突然有些释怀了。或许,她的父母将她遗弃,也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他们也曾不舍,也曾后悔,也曾心痛;或许,他们也有更善良和伟大的理由,就像眼前的女子一般,不得不将她舍弃。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这样想的,但她想相信,她愿意这样相信。她选择原谅,她选择…释怀,释怀对父母的执念,也释怀她艰苦的成长。
三三笑了,笑得无声,笑得欢悦。
她轻轻将眼前心灰意冷的女子揽入怀中,闭上双眼,将她想象成她的母亲,无声的诉愿,愿她能快乐幸福。
“我会救你的孩子,放心吧。”她贴近她的耳边,轻声开口。
她能感觉到那有些僵硬的瘦弱身子有着片刻的愣怔,而后又突然的柔软了下来,有双颤抖的手覆上她的脊背,紧紧的环了她,扯紧了她的衣衫,无声的呜咽。
那泪有些凉,流进三三的颈窝,暖了一心。
“跟我来的那些人,她们真的不会有事,对吗?”安抚完了女子,三三还是不放心的问起。
她既不会杀她,定也不会伤害姐姐她们,可她看到长离姐姐随她跳下来被浪卷走了,她很担心。
女子郑重点头,“不会的,我本意只带你走,随你入水的人,我只是将她送往别处,以防阻拦。”
“可那浪那么大…”
“她们人族之人虽在海中颇受禁锢,灵念难以发挥,可还是能适应海中呼吸的,尹将军已经去寻了,寻到会将她送上水面,放心。”
“她们肯定还会找我的,”三三皱眉,“看不到我,她们不会乖乖待在水面。”
姐姐肯定会担心死了。
“…我不能,”女子犹豫片刻,又坚定,“我不能送你去报平安。”
若送去,她们定不会同意她救她的孩子,三三也知道。
“你取血很快吧,那你快点儿取完让我走。”
女子很是为难的踌躇良久,“快不得,不然,恩人留个话,我着人送去,以报平安。”
“那你告诉她们我很好,很快就回去,让她们别担心。”
“可有什么话能证明此话是恩人让传的?我平白的传这些话,她们也信不得。”
三三歪头眨了眨眼。她思考时,惯常如此动作。须臾,“就说我想咬嘴唇。”
女子:???
三三说完,见女子疑惑的模样,突然想到前几日还在洞里的时候,她想和姐姐咬嘴唇,长离在场,她说她想咬嘴唇,让她出去,长离莫名其妙的看她,没好气的来了句:“你的地盘你做主,想咬就咬呗,咬破了皮都没人拦你。”她以为她要咬自己嘴唇。
别人都不知道她话的意思,只有姐姐知道,姐姐能认出是她的。
“最后这句,跟公主姐姐说,她就知道了。”三三又补了句。
这几天在信天背上,她天天跟姐姐叨叨,长离天天莫名其妙盯着她看,她都气死了。
希望这次等她回去,长离还没回去,迎接她的是姐姐的嘴。
她没想到,三日后,她这愿望真的成真了一半。
现下,她还在惦记着早救完人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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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我想咬嘴唇。
长离:你的地盘你做主,咬破皮都没人拦着。
川兮(默默上前):你做主。
长离:!!!我收回那句咬破皮,小崽子你轻点儿,金贵着呢。


第42章
幽亮的房间中,有零星漂浮的极光,是清淡的冰蓝,那冰蓝将屋内漂浮的轻雾收拢了去,又闪烁出微凉的光来;纱幔叠拢,自顶上垂下,又散开了圆润的轮廓,将那通透的床幢半遮了,幢中一丝纤细的粉色脉络隐约可见;床上一玉枕映射着柔软的光线,将那绒羽交叠的乳白色寝被照的温润。
床的对面,菱脉交织而成的长椅是冰雪的白,坐上去柔软似羽。三三坐下身来,看着地上幽蓝的地澡怔怔出神。这里看着有些冷,连手指都感觉凉了…
她有些忐忑。怜又姐姐说,取心源血很疼。
那个女子,叫挽怜又,名如其人,柔柔弱弱婉转惹人怜。她腹中的两个孩子,心源微弱,已停止生长快两月了,从新祀到现在。
三三看挽怜又神情凝重,执了一尾尖细的玉螺指套缓缓走过来,不觉心跳加快。
玉螺银白尖细,尾部红豆大的透明空珠,其身盘旋似螺,尖部如针,透着冰寒的气息。三三紧张的吞咽了下,有些颤抖的开口:“就…用这个扎吗?”
“…嗯…它会…自行推入”挽怜又犹豫了下,抬头看着三三,“万儿…锥心之痛,你…需忍耐,一分不能动。”
“怜又姐姐,绑了我吧,我也不确定。”三三灿灿道,“我会尽量不动,但我怕自己忍不住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