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25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有人说,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对于这一点,寄雪深表认同。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寄雪依依不舍得睁开双眼,看见花辞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寄雪忽然觉得脖子有些酸痛,大概是落枕。她伸手揉了揉脖子,却发现花辞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
“阿九,你……”
“我怎么在床上躺着?”
“昨天夜里我看你睡在榻上,怕你着凉,就……”
“嗯,谢谢。”
听到寄雪的解释,花辞的神色明显好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二人皆洗漱穿戴,寄雪又试探性地问道:“阿九,我昨天喝醉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寄雪比较想知道的是,昨天她喝醉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九公主殿下一看见她这么一副表情。
花辞忽然促狭一笑,寄雪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却见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凑过耳朵来听。寄雪走到她旁边,踮起脚把耳朵凑到她旁边。
现在花辞不再是十六岁少女的形态,而是恢复了她本来的形态——约莫十九岁的样子。而这变化就体现在她本来和寄雪差不多高,现在凭空变高了不少,寄雪必须踮起脚才够得着她。
“唔,神仙姐姐说喜欢阿九呢。”花辞一本正经地说道。
寄雪平日都是自己调戏别人的份,很少被别人戏弄,此时甫一听到这话,不禁红了耳廓。她面上还是保持着清冷,说道:“九公主殿下这么可爱,谁人不喜欢呢。”
花辞“扑哧”一声笑开了,寄雪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二人笑了好一阵,直到有外面传来敲门声,方才作罢。
“十六。”洛易风站在门前,喊道。
花辞开了门,洛易风将伞递给她,正欲离去,花辞问道:“甘棠上神怎么样?”
洛易风摇了摇头,“他不太愿意听解释。”
“发生了什么事?要不我去劝劝他吧。”寄雪说着,往甘棠居住的偏殿瞅了一眼。啧,门窗紧闭,这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寄雪径直略过二人,走到甘棠居住的偏殿前,敲了敲门:“甘棠,是我,寄雪。”
屋子里面没有回应。洛易风才察觉不对,跟上去推开门一看,屋子里面没有人。
甘棠离开了。
果然,这才是甘棠一贯的作风——不声不响,不吭一声就走了,默默退出。
……
话说甘棠离开修远门之后,骑马一路疾驰到了荆州城。荆州城是他的故乡,也是父亲谢筇的埋骨地。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把他捡回来,给他名字,教他读书习武。
忆昔将军鲜衣怒马,谁与争锋;怎料此生心在沙场,身老荆州。
甘棠找到了军营故址,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名为“将军冢”的荒地。荒地杂草丛生,千年前的坟冢早已经找不到了。
甘棠一下子感到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他连爹爹的坟冢都找不到了。他曾经以为师尊余晖是真心对他好的,可是查清楚了余晖的死因,他却不敢苟同了。他都知道,可是他没法让自己保持平静,甚至和洛易风起了冲突。
“爹爹,我找不到家了。你还会接我回家吗?”甘棠低下头,低喃道。可是他知道,爹爹不在了,以后也许没有人会再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家了吧。
那天洛易风打伞来找他,二人一路沉默不语,还是回到了星阑阁的偏殿。然后甘棠就假装把自己关起来,悄悄地逃走了。
甘棠讨厌这样懦弱而又多愁善感的自己。
忽然,偌大的雨滴砸在甘棠肩膀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雨珠从天空砸落。甘棠在雨中站起身,浑身湿透。
荆州城下雨了。
从前荆州城的百姓总是盼望着这样一场雨,因为这样他们的作物就有了收成。甘棠仿佛听见了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了,可是并没有——耳边只有雨落下的声音。
与此同时,甘棠的神识被天帝召回到蓬莱的大殿里。他恢复了一贯的神色淡然,向天帝行了一礼,道:“陛下。”
“风神的记忆恢复了,你做的很好。”天帝微笑着注视着甘棠,他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回陛下,风神恢复记忆的事情,非甘棠所为,是有人从中作梗。”
“哦,是谁?”
“甘棠不知。”
天帝摆了摆手,甘棠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神识已经回到了荆州城他的肉身中。
甘棠微微仰起头,头顶的雨停了——一把伞悬在他头顶。他抬眼望去,撑伞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人。
“您是甘棠将军?”农人问道。
“你认识我?”甘棠惊讶道。
“将军,您知道这儿为什么叫‘将军冢’吗?”农人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问道。
甘棠答不出来。
“您和玉絮君、谢筇将军当年两次击退鬼族,我们荆州城的百姓才得以安宁度日。为了纪念,荆州的先祖们就将这里叫作‘将军冢’。”农人自发回答道,“当年离白小姐说过,甘棠将军会回来的。您果然回来了。”
甘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甘棠想起来,当年寄雪对他说,离白写了一封信,说要等他和寄雪回来的。
当年他们成了蓬莱的神祇,离白作为凡人,还在日复一日等待着他们。
天已晴了。灰沉沉的云彩散去,天色重新变得湛蓝起来。甘棠向农人道了谢,农人离开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甘棠看见他的脸,认出来那是爹爹谢筇的转世。真好,兜兜转转千年,他终于再次和爹爹重逢了。这一刻,他是否还认识他,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
修远门,星阑阁里,寄雪看着烛光下花辞替她批改折子的样子,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喝醉以后发生的事情,恨不得原地土遁。
她都说了些什么?吾心所悦者,唯眼前人耳。这太像表白的话语,寄雪十分担心九公主殿下会误会。可是想了想,她自己都是喝醉了随口一说,阿九能误会什么?这样一想,她索性将事情抛之脑后。
她旁边,九公主殿下花辞坐在椅子上,回忆起昨天寄雪那句令人怦然心动的话语,不觉想出了神。笔上的墨汁洒在了洁白的纸张上,纸张染上了墨色。花辞的心也染上了奇妙的颜色般,砰砰砰跳得厉害。
在又一次压榨劳动力成功之后,寄雪满意地看着批好的折子,揉了揉花辞的头发。花辞像乖巧的小宠物一样盯着她,也不言语,眼睛里好像盛开出一朵蔷薇。
“阿九,你的眼睛又变色了?”看多了之后,寄雪已经见怪不怪,毕竟每次九公主殿下眼睛变色之后都很好看。
“嗯。”花辞眼睛又恢复了本来的眸色。她情绪外露的时候,眼睛总会不自觉地变成蔷薇色。其实并没有什么九公主殿下生气眼睛才会变色的说法,眸子变色都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情绪不太好控制罢了。
“刚刚神仙姐姐怎么一直盯着阿九的眼睛看?是阿九吓到姐姐了吗?”花辞问。
“没有。阿九的眼睛很漂亮,像眼里有朵蔷薇呢。”寄雪又认真地盯着花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可惜没再看到她眼里盛开的蔷薇花。
花辞笑盈盈地回视寄雪,寄雪故意撇开眼,去看窗外的雪景。一成不变的雪景仿佛也因为少女的心事变得五彩斑斓起来。寄雪在想,她的阿九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神仙姐姐想冰嬉吗?”
“好啊。”
两个人披上冬衣,走到星阑阁的院子里。雪已停了,庭院里堆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白鹅绒一般。寄雪拾起一团雪,捏成雪球,向花辞砸去。
“阿九——”
花辞没防备,雪球砸进衣服里,传来一阵冰凉。她也学着寄雪的样子,捏了雪球砸过去,却被寄雪轻巧避开。
两个幼稚鬼开始了雪上追逐。闹了一会儿,都有些疲倦,一同坐在没积雪的屋檐下。
“神仙姐姐,你想和阿九一起回鬼族吗?”
“鬼族的冬天也这样冷吗?”
“当然不,南疆是不下雪的。”
“那好啊,什么时候。”
说完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陷入了沉默。寄雪兀自吸了吸鼻子,抓住她的手,暖意传来,花辞侧头看着她。
“你没有体温,连冷也不知道吗?”寄雪语气嗔怪,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花辞摇了摇头,“神仙姐姐给阿九捂手,就不冷了。”
寄雪真是又生气又心疼。她对着这样一个九公主殿下,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佯装生气地敲了一下花辞的额头,道:“九公主殿下这么可爱,你七哥知道吗。”
这样随口一提,二人才想起来发现甘棠不见了之后一直没有瞧见花辞的七哥洛易风。花辞当然知道她七哥的小心思,望着寄雪担忧的样子,忍俊不禁,“别担心他们啦,他们没事的。”
然后九公主殿下被迫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关于雁归门的余晖。寄雪听了她的解释,提醒道:“这么说,密室里忘忧草的味道是来自醉花阴?可是藏在胭脂里根本闻不出来。”
“是。蔷薇花掩盖了忘忧草和蝶梦的气息,所以神仙姐姐之前在临安的时候没有发现。”花辞接着说。
“幸好你把醉花阴全部控制起来了,这种加强版的蝶梦一旦传播开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寄雪听到蝶梦,不自觉地身形一颤。当年中蝶梦时的可怕记忆还存在于脑海中,变成凡人之后,这种紧张更加鲜明。
这点小动作被花辞察觉,她摘下自己的裘衣搭在寄雪身上,“神仙姐姐冷吗?我们回屋吧。”
“嗯。”寄雪也不多解释什么,乖乖跟着花辞回了屋子。花辞手指轻轻一点,炭盆里的炭燃烧起来,她递给寄雪一个手炉,二人共同坐在榻上小憩。
……
荆州城的雨总是说来就来,甘棠刚刚走上街道时,又看见硕大的雨珠落下来,准备摆摊的小贩们只得又收起了摊子。
甘棠索性走到一处屋檐下避雨。屋檐内是一座戏楼,唱的正是千年前甘棠将军与玉絮君大破鬼族双双飞升的传奇故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只见台上那“甘棠”着一袭白衫,手执着“召南剑”,变幻几招,直直向那“鬼族将领”刺去。“鬼族将领”闪身避开,二人又是一番缠斗。
随即, “甘棠”擒拿住那“鬼族将领”,将其毙命。台下传来叫好声:“好!”“真是大快人心!”
真正的甘棠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微微勾起唇角。然后便听见一句高亢的唱词,是“甘棠”唱的:“文臣不爱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这本是谢筇将军引用的《宋史·岳飞传》中的句子,甘棠循声望去,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回营庆功这一幕。
一众“将士”单膝跪地,重复着“甘棠”的最后一句唱词:“天下太平矣!”其中有一略细的女声,想必是“玉絮君”。
“甘棠”与“玉絮君”双手作揖,拜别众“将士”,幕布落下,场景再次切换,是云雾缭绕的仙宫。仍是那二人,不过换了装扮,是蓬莱神祇的神袍。台上,“风神”与“甘棠上神”背对众人而立,目光投向远方,那是人间的方向。唱词声时而高亢,时而深沉,仿佛蕴含了无限感伤。
戏毕,鞠躬,落下帷幕。
直到人们嘈杂的议论声传来,甘棠才回过神来。重回人间一趟,他终也做了回局外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帷幕前方,忽然有一声音高声唱到。那是李煜的《浪淘沙令》。唱罢,那人卸下戏服,走到甘棠旁边。
甘棠回过头去,恰好对上洛易风的双眸。洛易风薄唇微启:“与君歌一曲,君可为我倾耳听?”
他唱了一出千年的戏,替他做这戏中人,只为了他能做一回看戏人。


第29章 月娥仙
颍州城地界毕竟临近江南,这一场雪过后,天气已经有了转暖的趋势,驿路边的冰雪也消融了大半。寄雪正坐在星阑阁内,望着堆积的折子叹气,一双手攀上了她的肩膀。
“神仙姐姐,我们一起回九幽城越冬吧。”花辞说这话时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看得寄雪心中一软。
“好啊,现在启程?”寄雪觉得自己有点色令智昏,总是架不住某人这样的请求。
“嗯。我们骑马去,很快就能抵程了。”花辞回答道。
于是寄雪拜托门内长老暂时打理门派事务,同花辞骑着马前往南疆的九幽城。颍州城离南疆还是有不少距离的,二人行至中途,天色已晚,便寻了一处客栈歇息下来,顺便用火蔷薇给洛易风和甘棠传了信。
客栈普普通通,和以前住的没什么不同,寄雪走进来的时候却隐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花辞和掌柜交谈的空当,她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
花辞好像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又靠近了几分。靠得近些之后,扑鼻的蔷薇花香气传来,寄雪顿时安心不少。寄雪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手。
“掌柜,这里的一间房里有两张床对吧?”花辞从掌柜手里接过钥匙,说道。
“是,二位小姐是姊妹吧,那住一间房也没什么。”掌柜说罢,花辞将钥匙还了一把给她,付了一间房的银两。
寄雪拉着她走上楼,待到了房间,花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寄雪一直抓着她不放的手,笑道:“神仙姐姐要抓着阿九到什么时候?”
寄雪局促地松开她的手,说了声抱歉。花辞摇了摇头,“姐姐永远不用和阿九说抱歉。”
这回答倒是让寄雪一愣,她说:“这客栈有古怪。”
花辞不在意似的在她手背上轻抚了一下,像是安抚的动作,口中玩笑道:“神仙姐姐害怕了?”
寄雪刚要否认,九公主殿下又整个身子倾倒在她身上,说了句:“阿九也好害怕。”
九公主殿下的眼睛里是没有半分害怕的意思,但配上她楚楚可怜的语气,三分真也成了七分。寄雪想说“阿九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但是想了想,这话怎么莫名有点像朝岭镇那个张肃的语录?于是寄雪乖乖把话咽了下去。花辞刚要继续装可怜,一阵敲门声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寄雪看了她一眼,九公主殿下仿佛又有了骨头,重新站得笔直,总算没埋没了她的身高。门外传来甘棠的声音:“寄雪?”
寄雪前去开门,果然这么熟悉的敲门声除了甘棠上神还有谁呢。一打开门,门外站着甘棠和洛易风。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
甘棠脸色变化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对不起”。寄雪和花辞惊诧地看着二人。
“他收到火蔷薇传来的信,非要亲自和你们道歉。”洛易风用他一成不变的语气补充道。
四人一边说一边进了房间,甘棠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肯再说话,尴尬地无地自容。花辞问道:“七哥,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甘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