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26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此话一出,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寄雪和她对口型:你不是说不用担心吗?你也不知道?
花辞以口型回道:我真不知道,那么说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洛易风看着二人对口型,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去了荆州城,还唱了……一出戏。”
寄雪低声问道:“阿九,洛统领会唱戏?”
花辞再次把目光投向洛易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七哥,你会唱戏?”
“他会。”甘棠终于从尴尬中自我剥离,望着脸色黑的不能再黑的洛易风,说道。言罢,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唱得很不错。”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直到隔壁传来一声不正常的尖叫声和打斗碰撞的声音,寄雪眼神示意,四人向隔壁走去。
隔壁没有点蜡烛,房间里面一片黑暗。木窗半敞开着,冬日的冷风刮进来,案上的纸张散落一地。花辞打了个手势,屋子里亮起烛光,几人这才看清楚,那散落的纸张上每一张都印着血掌印。
一位女子躺在纱幔后的床上,双手放在胸口处,神情好似是睡着了,肤色苍白得不似活人。这怎么有点像张府女鬼一案?几人走近,那女子忽然睁开眼,嘻嘻嘻地笑起来。
“咯咯咯——”
笑声十分怪异,听得人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儿,女子好像没看见他们似的,坐在了案前,正对着那透风的窗户。她关上窗子,熄了案边的蜡烛,对着铜镜梳妆起来。
敷铅粉,画黛眉,抹胭脂,点绛唇。
梳妆完毕,她对着铜镜唱道:“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粧⑴。”
一连唱了好几遍,她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甘棠听着她咿呀咿呀的调子,用口型对洛易风说:还是易风唱得好听。洛易风对此回以一个白眼。
女子好像注意到了几人的存在,转过身望着他们,说道:“你们是住店的客人?你们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声音尖细而诡异,无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人齐声道:“不好。”
“为什么?”女子维持着脸上僵硬的微笑,问。说着,她从头上取下一根金钗,折断,钗子里面竟藏了一只刀片。
几人无视她的动作,三下五除二把她绑在了房间的桌腿上,女子剧烈地挣扎了几下,遂而放弃。
花辞拿出一个琉璃瓶子,手上掐了个法诀,女子,哦不,女鬼被收到了瓶子里面。算是让寄雪和甘棠欣赏了一回鬼捉鬼。
“这么久了,楼下还是没有动静。”寄雪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
“是啊,楼上这么大动静,掌柜和其他人怎么就毫无反应呢。”花辞笑着看了一眼门外,门外“掌柜”和一众仆役正瞪着一双鬼气森森的眼瞧她。
洛易风草草扫了一眼,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不,二十来个傀。他和甘棠相视一眼,拔出离歌刀,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刀刃。寄雪和甘棠也握紧了手中佩剑。
花辞看着他们和众傀战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酽茶。一杯酽茶喝完,二十来个傀已经被解决了。
寄雪转过头看着她,“阿九,你哪里来的茶?”
“刚刚沏的,神仙姐姐要喝吗?”花辞一本正经地说道。寄雪有时候真不明白,大敌当前,九公主殿下是怎么做到淡定地喝茶的。
“不了。”寄雪摇摇头。
二十来个傀他们留下了一个活口,傀已经恢复了意识,此时正由甘棠严刑逼供。不得不说,甘棠上神严刑逼供的本事还是很高的,九公主殿下第三杯酽茶刚刚下肚,对方就全招了。
“刚才那个女子,叫作怜月。”
怜月怜月,取的是纳兰性德《蝶恋花》里“辛苦最怜天上月”的两个字。怜月从记事开始,就在客栈里,为来往的客人唱戏。
她练就一副好嗓子,每每粉墨登场,总能赢得客人的喜爱。客栈的生意也因为她红火起来,她的声名传遍百里,人送雅称“月娥仙”。
怜月的名气越来越大,听戏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怜月恃才自傲,一天在戏台上,一曲戏毕,忽然唱道:“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粧。”
那之后,来听戏的客人渐渐少了。怜月似乎明白了,客人需要的只是一个赏心悦目的戏子,而不是一个有思想的唱戏人。
月娥仙被拽回了人间,就如天空高悬的月亮染上了尘埃。
为了维持客栈的辉煌,掌柜把她卖给了一个富商做妾室,得了一大笔银子。后来,怜月自己回到了客栈,变得疯疯癫癫。
终于有一天,她在客栈的房间里躺着,就没了呼吸。客栈里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变成了如今的萧条样子。
客栈里的人都说,怜月是服用了很多朱砂才去世的。至于缘由,只道是被富商抛弃了。
这之后,夜半时分,客栈的那间房间总会传来怜月当年唱戏的声音:“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粧。”
那声音常常伴随着一阵诡异的笑声。客栈的掌柜为了避免出事,便将那间房间空置下来。
后来的事情自然不用再说,怜月化成厉鬼,回来报仇了,在这一天傍晚,杀死了掌柜和众人,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傀。
叙述自此告一段落。花辞手指轻轻一勾,那傀仿佛成了一只提线木偶,自己掐断了自己的脖子,头颅应声而落。
头颅落地的那一刻,寄雪感觉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耳边传来花辞的声音:“别看,会脏了姐姐的眼的。”
寄雪无奈一笑。她毕竟不是向瑶长老门下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冲锋陷阵时,什么样的惨烈场面没见过?但她还是任由花辞捂着自己的眼睛,什么动作也无。
花辞给关着怜月的琉璃瓶子加了一层封印,心满意足地拉着寄雪去客栈的房间就寝。寄雪挺长时间没动武了,偶尔一动,倒是神清气爽,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白昼,四人简单收拾,再次骑上马赶往九幽城。行路不多时,远远地瞧见一座城,这便是九幽城。它与人族的城没什么不同,虽然比不上京都的繁华,但别有一番南疆的风土人情。
这是九幽城的北城门,花辞一行人很低调地跟着群鬼走进城门,守城的将士看见寄雪腰间的蔷薇花玉佩,顿时恭敬起来。
蔷薇花玉佩寄雪一直带在身上,只是因为习武不方便佩戴。进城之前花辞让她戴着玉佩,她就把玉佩挂在腰上。
莫非这玉佩有什么渊源?寄雪想起之前在沧州城蔷薇花玉佩似乎也发挥了这样的作用,不禁疑惑。她低声问道:“阿九,这枚玉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只不过我以前出入经常带着它,他们看了眼熟罢了。”花辞轻描淡写道。
寄雪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一眼蔷薇花玉佩,又望了眼洛易风和甘棠,二者表情没什么异样。
四人走到九幽城里,九幽城内多是赶集的鬼族百姓,偶有人族的商人旅客。几人走到一处集市中,花辞指尖一滴鲜血落下,化作一朵血蔷薇,落在集市前的法阵上。
眼前的场景不再是集市的样子,而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密道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鬼族的文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四人顺着蜿蜒的密道而下,飘浮在空中的血蔷薇引着他们走,转过几个弯,眼前变得豁然开朗。空旷的街道,热闹的集市,和外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悬挂在天边的明月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这才是真正的九幽城。真正的九幽城与外界不同,即使是白昼,也依旧明月高悬。常言道:一入九幽,不辨日月。
漫步于集市,集市上的鬼族百姓纷纷向他们问好,有的甚至还和花辞闲聊起来,和人族的景象大不相同。
花辞接过一位老翁递来的糖葫芦,道了谢,把糖葫芦送到寄雪嘴边。寄雪含笑咬下一颗糖葫芦,糖葫芦的味道酸酸甜甜,刚刚好。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集市的尽头。集市尽头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忘川河,忘川河上一座宫殿若隐若现。宫殿像小舟一样浮在忘川河上,四周是弥漫的鬼火。
这画面乍一看很是诡异。却只见血蔷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向了宫殿那端,忘川河上出现了一块块浮石,通向宫殿。
寄雪对有的人把自己的血作为门钥匙这事表示很无语。几人顺着浮石走到宫殿前,几个小鬼立刻迎了上来:“参见主上,洛统领。”
那二人摆摆手,仿佛是已经司空见惯。几个小鬼十分有眼力见的问道:“主上,他们是您的客人?”
花辞不说话,算是默认。小鬼很会察言观色,忙笑嘻嘻地说:“可要小的安排为二位安排住处?”
寄雪和甘棠欲言又止,洛易风先一步说道:“就让二位住在宫殿里面吧。” 花辞点头表示赞同,“去把如许阁收拾出来。”
小鬼刚刚应声,转头听见花辞的话,又确认道:“如许阁?是给……”如许阁是当年先鬼族首领为九公主殿下的娘亲闻夫人修建的宫殿,自从闻夫人去世之后,一直不允许其他人住进来。
“神仙姐姐。”花辞目光看向寄雪,小鬼心领神会。
寄雪此时看着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正准备下口,花辞抓过她的手,把糖葫芦拽到自己面前,一口将糖葫芦拆吞入腹。吃罢,还舔了舔唇角,道:“糖葫芦和神仙姐姐一样甜呢。”
寄雪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签,看着耀武扬威的九公主殿下,佯怒道:“九公主殿下今年几岁啦?”
“不多不多,三岁而已。”花辞笑眯眯地说。
寄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转过身不去看某幼稚的九公主殿下,假装要离开。九公主殿下也不恼,配合道:“神仙姐姐要去哪里啊?”
“去没有九公主殿下的地方。”
“那带上阿九一起好不好?”
“你不是九公主殿下吗?”
“阿九是神仙姐姐的阿九,不是什么九公主殿下。”
好吧,这话有理。寄雪果断放弃唇枪舌战,和九公主殿下重新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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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秦韬玉《贫女》


第30章 花如许
如许阁这些年来花辞一直派人定期打扫,虽然没人居住,也没有落下灰尘。所谓收拾,只是添置一些需要的物品。不过几盏茶后,寄雪就搬了进去。
寄雪刚刚迈进门槛,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如许阁的院子里面种满了形形色色的花草。正值冬日,很多花草尚未开放,那香气来自一棵腊梅树。腊梅花开得正盛,浅色的花瓣单薄而可爱。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⑴。
寄雪心情愉悦,不禁勾起了唇角。这如许阁曾经的主人想必是个惜花之人吧?
“箬兰,这如许阁曾经住了一位什么人?”寄雪问道。
“回小姐,这……小的实在不知。主上她在往生殿和祭司会谈,不若等主上回来了,您亲自问问?”名叫“箬兰”的鬼族侍女答道。主上下令不准她们提及闻夫人的事情,她们只能缄口。
“嗯。你去忙吧。”寄雪轻轻点头,转身走到了那棵梅树下。梅花烂漫,有似繁星点点,乱人心曲。
寄雪忍不住凑近了那一簇花枝,指尖刚刚触到梅花瓣,就听见空灵的吟咏声,好似是从花瓣处传来的。寄雪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
她闲来无事,步入如许阁的书房里,想要寻几本话本来看。话本没见着,倒是瞧见书房里摆放着不少诗词歌赋。寄雪的目光被吸引,那是前朝诗人写下的一首词,被屋子的主人誊抄下来: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笔迹娟秀,词句悲凉。是一首《蝶恋花》。
寄雪不禁拿起那张誊抄着词句的纸张,细细观摩。她记得阿九曾经让自己在这首词中的最后两句中为她取名,她当时便信口取了“花辞”二字。这首词是阿九誊抄下来的吗?
许是冬日的缘故,天色沉得很快,寄雪点上一盏烛灯,方才再次看清纸张上面的内容。灯光下,纸张背面映出字迹来。寄雪将纸凑近灯光,读到背面的字迹,那是一行完全不同的字迹,潦草中透着苍劲:闻卿,蔷薇美甚,可共赏花落如许?
寄雪看到这里,深深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好,忙将这张纸摆放回远处,从层层书籍中取了一本看起来没那么枯燥的书来看。
可能对于有的人来说,看书真的不太适合。寄雪没翻几页,就无聊到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盖了一件衣服。寄雪揉揉眼,看着眼前的花辞,脑袋仍是不大清明,道:“今天的折子已经批完了,别吵,我再睡会儿。”
“好吧,我不吵你,神仙姐姐继续睡吧。”花辞给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衣服,拿过那本让寄雪看得睡着的书,翻开一页,开始阅读。
听到这声音,寄雪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一瞬间睡意全无。她总算想起来自己不是在修远门,没那么多折子需要处理,不禁松了一口气。
“阿九,你从往生殿回来啦。”寄雪刚刚睡醒,甫一开口,声音还带着些绵软。
“神仙姐姐怎么不再睡一会儿?是我考虑不周,路上一直没有停下来歇息。”花辞说。
“没有没有,是我无聊才睡着的。”寄雪忙道。
花辞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看手里的那本书。余光瞥见案上的那张纸,她饶有兴趣地拿起来端详。
很明显,她也透过烛光看见了背面的那行字。然后九公主殿下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阿九,你没事吧?”寄雪感觉她的状态不太好,尤其是看见了这张纸之后。
“神仙姐姐看了纸上的内容吗?”花辞没有回答,反问她。
“嗯,我不是故意看的,是……”寄雪想了半天没想到个说辞,却见花辞却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你看了也无妨。那首词是我娘亲誊抄在纸上的。”
寄雪又想了想,花辞好像很少提到她的娘亲。她爹爹是先鬼族首领,可是对她并不好,不知阿九的娘亲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一定是个温良贤淑的女子吧,不然怎么能有阿九这么可爱的女儿。寄雪想入非非。
“如许阁,以前是我娘亲居住的地方。那张纸后面的话就是先鬼族首领写下的。”花辞解释道。
“哦。”寄雪再次拿过那张纸,细细品味词句。又看了一遍,读书的半吊子玉絮君仍然没有看出来这背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遂而问道:“阿九,‘蔷薇美甚’是什么意思?”
“唔,这句话在我娘亲的理解里面,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花辞说着,望了眼窗外,可惜是冬天,窗外没有开得如火如荼的蔷薇花。
“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吗?”寄雪问道。
“他同娘亲成亲那天,蔷薇花开得盛开。他掀开盖头的时候,娘亲正好一眼就瞧见了窗外的蔷薇花,摘下一朵送给他,说道:‘蔷薇美甚。’于是便有了这么个说法。”花辞说。过了这么多年,她也仍然不愿意叫鬼族首领“爹爹”,仅仅以“他”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