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27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拉长黑夜
3 年前
“原来是这样。阿九,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祭司的会谈?”寄雪察言观色,果断换了话题。
“神仙姐姐怎么忘了,阿九说回南疆是越冬的。”花辞仗着身高优势,俯下身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寄雪长大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敲她的额头了,多数是因着她的身份,不敢这么做。此时被敲了一下,寄雪不适应似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阿九,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神仙姐姐现在年纪就是比阿九小啊。”花辞也不恼怒,微笑道。
寄雪想起自己现在这凡人之身只有十六岁,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她气馁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抢过书盖在自己脸上。
……
时光如梭,转眼间已是元日。九幽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连一贯冷清的宫殿里都变得热闹起来。傍晚,寄雪刚刚从如许阁里走出来,就瞧见宫殿里添置的红色灯笼和陈列的各色烟花。
箬兰看见她跑出来,忙道:“小姐,主上吩咐鬼侍给您送来了新衣,您不若试试看合不合身。”
跟在她身后有两名鬼族侍女,手中捧着新制的衣裳,衣裳偏雪青色,绣着素雅的银色花纹。寄雪回到屋子里换上新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佩上那枚蔷薇花玉佩。
刚要再次出去,就看见几名鬼族侍女端详着她的样子,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她轻轻咳了一声,箬兰走上前,说应当重新为她束发。寄雪对着铜镜坐了下来,几名鬼族侍女给她梳着头发,眼带微笑。
“小姐,要将头发挽成发髻吗?”
“不用了,束成马尾就好。”
黑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寄雪觉得这个人清爽了不少。侍女紧接着又拿出一堆饰品,要一一给她戴上,寄雪挑了一只白玉簪子,让她们把其他的都收回去,“这么多饰品,不知道还以为我今天要出嫁呢。”
箬兰和她相处了一阵,说话也愈发不拘小节起来,此刻听见这话,打趣道:“小姐嫁给谁好呢,不若嫁给主上吧。”
其他几个鬼族侍女听到这话,纷纷掩着袖子笑了。箬兰给寄雪戴上那根白玉簪子,一个鬼族侍女说道:“小姐,主上在往生殿,您要不再等……”
寄雪好不容易可以出去了,连忙拒绝道:“不了不了,我就在往生殿外面等阿九吧。”
鬼族侍女对寄雪叫她们主上“阿九”这个称呼已经见怪不怪了,领着她来到往生殿,方才退下。殿里的朝会还没结束,寄雪就等在外面等着。
殿内,花辞穿着胭脂红衣袍,半卧在王座上。殿下众人还在议论纷纷,祭司跪在殿前,眼中是恐惧的神色。主上多次饶他一命,是看在他手下众多鬼将的面上,这一次却似乎没那么好说话。
“主上,老夫……”话还没说完,祭司就发现主上的目光飘到了殿外,他向殿外望去,一众鬼族也跟着望过去。
殿外的寄雪在众鬼的注视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是一脸你们开会开得好好的看我干什么的表情。
花辞打了个响指,众鬼慌忙回过神来。只见九公主殿下从王座上瞬移到了殿门外,拉过寄雪的手,牵着她走进往生殿内。
众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主上温柔地注视着寄雪的目光,为了保命,硬是没敢问一句“主上您是不是被夺舍了”。然后他们惊奇地发现,两个人手牵手走进殿内,这画面真的有点像在拜堂?那下一步是不是得送入洞房了?
花辞让寄雪坐在王座上,寄雪没答应,挑了旁边的空位坐下。祭司看着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心中愤恨,却不敢表现出什么。
“这位是……”花辞刚要介绍,寄雪抢先答道:“修远门掌门寄雪,见过各位。”她说完便习惯性要作揖,众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异口同声:“不必不必!”
寄雪觉得今天一个两个真是莫名其妙,怎么看见她都这个样子。寄雪听着他们又议论了一会儿,无聊地打着盹。终于,花辞在旁边出了声:“无事便都退下吧。”
待到诸鬼退下,花辞拉着寄雪,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瞥几眼。寄雪再次感到莫名其妙,“阿九,你怎么一直看我啊?”
“姐姐生得昳丽,叫阿九移不开眼呢。”花辞回答。
二人一路行至如许阁,坐在院子里面的亭中,梅花的香气时不时传来。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其二是洛易风和甘棠。洛易风难得没穿玄衣,换了一身黛蓝色衣袍,衣袍上绣着浅色花纹,在月光下发出独有的光泽。甘棠则穿着云青色的衣袍,衣袍颜色浅,更衬得他肤若脂玉。
他们旁边是两个小孩子。都穿着新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不过十多岁的模样,女孩生了一张冷脸,好像天生不会笑似的。男孩则活泼得多,看见花辞,就要冲上去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女孩拉住了。
几人行至亭内,在寄雪和花辞旁边坐下。男孩坐在寄雪旁边,看着寄雪愣着不说话。女孩打了一下他的手心,“魉,那是主上的客人。”
“我知道,魍。我就是觉得这个姐姐很漂亮。”名叫“魉”的男孩委屈巴巴地说道。
那名为“魍”的女孩也不再说话,只向寄雪投去一个抱歉的目光。寄雪摇摇头,说了声没事。旁边,侍女端上来几道菜肴,其中还有一道古董羹⑵。
肉菜被放入古董羹中,等候的空当,几人一边吃着其他菜肴一边闲聊起来。寄雪才知道,两个孩子其实是白骨殿四大殿主之二的三殿主魍和四殿主魉。
“阿九姐姐,漂亮姐姐是你的夫人吗?”魉眨巴着一双眼,自以为很小声地问道。寄雪正在喝汤,闻言差点一口呛死自己。
洛易风望着甘棠,甘棠望着寄雪,寄雪望着花辞,花辞望着魍,魍又望着魉。五人异口同声:“不是!”
魉显然有些被他们的团结吓到,又望向魍,“你不是说漂亮姐姐是阿九姐姐的人吗?”
魍纠正道:“是‘阿九姐姐的客人’。”
“有什么不一样吗?”
“可是你阿九姐姐和这位小姐都是女子啊。”
“女子怎么了?”
“女子是不能和女子成亲的。”
“哦。”
寄雪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争论着,强忍着脸上的笑。古董羹已经好了,花辞夹了一筷子给寄雪,为了配合刚才两个孩子的对话,“深情地”问道:“如果……神仙姐姐愿意做阿九的夫人吗?”
“咳咳咳——”寄雪正在吃古董羹,听到这话之后再次被呛到。花辞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依旧委屈道:“我就是开个玩笑。”
“你不光是开玩笑,你还在带坏小朋友。”寄雪感觉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被第三次呛死,匆忙转移话题。
被点名的小朋友魉一脸懵圈:关我什么事???
说话间,一声烟花声从天边传来。只见一道烟花冲向高空,在夜空中盛开出一朵绚烂的花。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烟花冲向天空,一时间,天空上满是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花辞的绛红色衣袍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艳丽,她今日抹了淡妆,精致的脸庞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一双眼更加摄人心魄。
寄雪正望着花辞出神,花辞扭过头,眼睛里满满都是寄雪微笑的样子,她是望着寄雪笑的。寄雪方才意识到——原来阿九眼里的她是那样美好。周遭仿佛都静了下来,寄雪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阿九那句话。
她说,神仙姐姐,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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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何逊《咏早梅 / 扬州法曹梅花盛开》
⑵古董羹就是古代的火锅。
第31章 忘川泪
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不知不觉中,新年时的欢聚已经成了数日之前的事情。冬天开始彻底有了转暖的迹象,元夕伴随着长街上的一盏盏花灯来到。
如许阁内,寄雪正捧着一本鬼族侍女从外面带来的话本打发时间——自从她到了这里以后,每天晨起练完剑,常常没事可做,便向箬兰讨了本话本来看。
话本讲的是一位女帝和助她称霸天下的臣子的故事,寄雪粗略扫了几眼,越发觉得看不大懂。于是她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故事的结局。故事的结局是这样描述的:
桃花灼灼中,臣子轻轻俯下身,在女帝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女帝笑着回望着臣子,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⑴?”
臣子笑着亲吻她的手背,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阵清风拂过,臣子看着女帝那双灿若繁星的双眸,虔诚地说道:“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时晴,德音不忘⑵。”
寄雪看着结局,更加不解——话本前面就写到臣子和女帝皆为女子,难道古时的姐妹情都是这样的吗?她又想了想她和阿九,虽然偶尔会开玩笑咬耳朵,但是从来没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她又随手翻了一页,眼睛一瞥瞥到了一段露骨的描写,终于看明白了话本的内容。这哪里是感天动地姐妹情,这两个姐妹明明是喜欢女子啊。寄雪回想起话本里一段段令她脸颊绯红的描写,半天没缓过神来。直到门外传来阿九的声音,她才光速合上话本,给她打开了门。
“神仙姐姐,你怎么了?”花辞狐疑地看着寄雪耳尖的红晕,问道。
“啊,我没事。”寄雪回答,“阿九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今天是上元节,想和神仙姐姐说声‘元夕快乐’,顺便邀请姐姐去街上看花灯。姐姐有时间吗?”花辞一提醒,寄雪倒是想起来了,今天是上元节。她刚刚看了那么令人惊讶的话本,确实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遂而点头应允。
元夕也称上元节。按照习俗,鬼族百姓们会在这一天点上一盏花灯,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偶有富贵些的人家,会点上孔明灯或放几盏荷灯为亲人祈福。
长街上人(鬼)来人(鬼)往,吆喝声不断,卖糖葫芦的老翁见她们来,递给她们一人一串冰糖葫芦。寄雪刚要拒绝,老翁开了口:“当年鬼族动乱,老夫是靠着九公主殿下的接济才活了下来,糖葫芦而已,小姐就收下吧。”
寄雪没想到这糖葫芦竟然还承载着这样的故事,再不好拂了老翁的心意,笑着接过糖葫芦,在上面咬了一口,夸了句:“真甜。”
这句话对老翁来说显然十分受用,他骄傲地对旁边的鬼族商贩说:“听见没?主上的客人都夸我的冰糖葫芦好吃呢!”
花辞笑而不语,拉着寄雪继续在街上闲逛。寄雪的糖葫芦很快就吃光了,花辞把自己的那串糖葫芦递给她。
“阿九,你不吃么?”
“不吃,留给神仙姐姐。”
“不了,阿九自己吃吧。”
寄雪脑海里莫名其妙又浮现出话本里那些不堪入目的描写,想到那天侍女的打趣和魉那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话语,觉得自己和阿九是不是亲近过头了。她推开花辞递来冰糖葫芦的手,想和她保持一些距离,花辞却不知没拿稳怎的,手一颤,冰糖葫芦就这样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手中的冰糖葫芦掉在地上,花辞猛地回过神来,她不明白好好的寄雪为什么会推开自己的手,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寄雪说了声抱歉,匆匆穿过川流不息的人(鬼)群,一转眼便跑不见了踪影。花辞想要追上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愣在了原地。
“九公主殿下好!”“主上您怎么了?”“主上,主上?”附近的群鬼纷纷发现了花辞的不对劲,其中几个走上前来想搀扶她一把,花辞揉了揉额头,看上去有些头疼。但她还是说:“我没事。”
九公主殿下虽然对着那些不安分的鬼族长老们以及祭司都表现出特别令人恐惧的一面,但她对待鬼族百姓是真的好的没话可说。此刻她如此模样,鬼族百姓哪里能放心,纷纷说要为主上分忧。
花辞拒绝他们,重复了一遍“我没事”,道了谢,漫无目的地向前方走着。不远处走来两个人,似乎是洛易风和甘棠。花辞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七哥那样一个讨厌热闹的人,怎么会来逛集市呢?可是她确确实实听见了洛易风的声音,那人唤着她的名字,“十六。”
花辞猛地抬起头来,确认眼前的人就是七哥和甘棠。她又有些恍惚地问道:“七哥,你看见寄雪了吗。”
“寄雪不见了?”甘棠先一步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四下张望着,手里拿出一张符纸。
“嗯。刚才她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很恍惚,然后就跑不见了。”花辞说。
甘棠当机立断,念了个法诀,符纸快速燃烧起来,化出无数灵蝶飞向一个方向。甘棠解释道:“这灵蝶可以辨别寄雪的气息,她在忘川河畔。”
此话一出,洛易风和花辞俱是瞳孔一缩。寄雪为什么会在忘川河畔?她去哪里干什么?她有没有危险?
与此同时。
忘川河畔,寄雪正捧着一盏荷灯出神。刚才她慌忙跑走,单纯就是想和花辞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可惜她不认识路,莫名就跑到了忘川河畔。当时人(鬼)潮拥挤,不知道谁塞给她一盏荷灯。
“姑娘,你怎么不放荷灯呀?”旁边一位鬼族姑娘见她对着荷灯出神,问道。
“我……”寄雪语塞。
“荷灯是可以为去世的亲人祈福的,姑娘放的荷灯,泉下的亲人一定可以看到的。”那姑娘说。
“那荷灯也可以为尚存世间的人祈福吗?”寄雪问。鬼族姑娘笑了,“当然可以啦,心诚则灵。”
寄雪闻言,慢慢蹲下身,将荷灯放入忘川河中,轻轻一推。这一盏荷灯随着万千荷灯一起被河水推向远方,好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忘川河里一般。她闭上眼,心中虔诚地说道:
一愿逝去亡灵皆有归处。
二愿世间生者海不波溢。
三愿心所悦者无忧无虑,长乐未央。
再次睁眼时,泪不知不觉滑落下来。寄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明白那个“心所悦者”到底是谁,可是脸颊边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了。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许多人,师尊向瑶、阿姊玉簟、还有花辞……
让她放荷灯的姑娘见她这幅样子,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安慰道:“别哭啊。忘川河一定会把你的祝福的带给你想念的人的。”
鬼族姑娘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浅浅的,很好看,和阿九一样。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你们都很爱笑。”寄雪脸上刚哭泣过的红痕已经褪去,她侧过头,看着那位素昧平生的鬼族姑娘,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哎,你终于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和主上笑起来一样好看。”鬼族姑娘说。
话题绕着绕着又绕到了花辞身上。寄雪问:“你们主上,她很爱笑吗?”
“主上是九幽城里最爱笑的,尽管她大多时候笑起来并不开心。我从前不爱笑,是主上对我说,要多笑一笑。”鬼族姑娘说着,目光忽然投向寄雪身侧,甜甜一笑道:“主上。”
花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寄雪旁边,紧随其后的还有洛易风和甘棠。寄雪看着三人急切的表情,心中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