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28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拉长黑夜
3 年前
花辞表情很不好看,脸上一丝微笑也无。鬼族姑娘打量着她的脸色,说了声告退便离开了。甘棠看见人已经找到了,拉着洛易风往长街那端走去。忘川河畔只剩下寄雪和花辞二人。
“阿九,你……在找我?”寄雪有些不好意思。
“寄雪,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花辞没再叫她“神仙姐姐”,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寄雪本来以为阿九会和她大吵一架,毕竟是她先无缘无故跑走的。可是花辞没有,她几乎心平气和的一句话让寄雪有些心疼——明明是自己看了话本以后胡思乱想,怎么能让花辞替自己难过呢。
“没有,我很好,真的。”寄雪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
旦日清晨,花辞再去敲寄雪的门,推开门才发现如许阁里空无一人。问及归来的侍女,侍女支支吾吾,说寄雪小姐一早就外出了。
花辞刚要继续询问,一朵火蔷薇落在她耳边,传来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那是祭司与另几位长老的对话。
半个时辰前。
祭司殿内,祭司与几位长老相对而坐。祭司微笑着沏了一壶茶,为几人添上。
“祭司阁下,您今日找老夫几个来祭司殿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一位长老接过茶抿了一口,继而问道。
“九公主殿下奈何不了老夫,既如此,诸位何不同老夫揭竿而起,也逞一回‘清君侧’的威风?”祭司手里拿着一柄长刀,刀刃发出凌冽的寒光。所谓“清君侧”,其实就是打着个名号变相逼宫。
“祭司是想……不可不可!”长老们听到这话,已经没有了品茶的悠闲,急得额间冒出汗来。
“有何不可?谁能说九公主殿下还是当年的九公主殿下?过了一千多年,她又是刚刚拿回蔷薇珠,老夫自信修为不输于她!”祭司高声道。长老们纷纷来捂他的嘴,他却不以为然,道:“九公主殿下式微,老夫就是下一任九幽之主,鬼族首领!”
“长老可愿追随于我。”祭司终于问出了他内心所谋。他用的是陈述句,因为他知道,这些长老今日既然来到这里,便已经没有退路了。果不其然,长老们短暂沉默,后半跪在地,作揖道:“愿随祭司清君侧,除奸佞!”
……
花辞在传音的火蔷薇那端听见他们的对话,忽然轻笑了一下。旁边的鬼族侍女听不见火蔷薇里的声音,不明所以,“主上,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等了这么久,猎物终于要自投罗网了。”花辞狡黠一笑,“你们小姐回来之后,让她待在如许阁里,这几日别让她出来,明白吗?”
鬼族侍女猜不透主上的意思,还是应声道:“遵主上令。”
寄雪回来的时候,正瞥到那本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本,当机立断把书还给了借给她话本的侍女落葵。落葵惊讶道:“小姐,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寄雪表情一言难尽地望着她,“没。就是觉得这话本有点……奇怪。”她想了想,还是把形容词从“不堪入目”换成了“奇怪”。
“没有啊,哪里奇怪了,话本讲的先朝女帝墨时晴和臣子慕容因霜的爱情故事,至今都是一段佳话呢。”落葵一脸期待转变为失望。
“这话本里讲的故事居然是真的吗?”寄雪问。
落葵点点头,“不过真的肯定比话本上讲的还要精彩。”
寄雪有点不想和她讨论这个话题。不知道为什么,看了话本之后,她就像打开了一盏新世界的大门,对花辞那种奇怪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落葵履行着主上交代的不能让小姐出如许阁的原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本里的内容,说到女帝和臣子如何相恋的时候,寄雪不解道:“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她呢?”
落葵想了想,说:“喜欢是一个人,大抵自己心里是知道的吧。”
寄雪好像有点明白了。所以她其实是喜欢阿九的吗?是了,每次见到阿九,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和心底那一点点雀跃是骗不了自己的。她早就喜欢她了,在梨花树下花辞笑着凑到她耳边说笑的时候,在长街上花辞笑着递给她那一串糖葫芦的时候——那个人的笑容原来这样美好。
“小姐,您怎么了?”落葵见她出神,出言提醒,寄雪方才如梦初醒。因为这个心事,一向挨了枕头就能睡着的寄雪,接连几夜没有睡好。
早晨醒来,眼前又浮现出花辞的一颦一笑来,一向冷静的风神阁下寄雪攥着腰间的那枚蔷薇花玉佩,终于问道:“阿九这几日来过吗?”
她特别想要立刻见到阿九,再也等不及了。
“没有。这几日主上不知道去了哪里……”落葵答道。
寄雪早已洗漱完毕,披上那件雪青色外袍就要向外走去,落葵仿佛看出来她的心思,然则已经过了花辞吩咐的期限,她也没法阻拦,只得跟上寄雪的脚步。
刚刚步出如许阁,寄雪停下了脚步,说:“你不用跟着我,我去去就回。”落葵停下脚步,她身后,箬兰指尖上一只携着纸条的黄鹂,飞向了祭司殿的方向。
--------------------
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诗经·风雨》,原意为:风雨之时见到你,心里怎能不欢喜。
⑵出自《诗经·郑风》,最后一句原为“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第32章 雅容澈
忘川河上有一小洲,曰无名。无名洲上有一坡,曰千里。千里坡上,两队身着盔甲的鬼族正在交战,其一队皆戴鬼面,是为九幽骑。与之对立的,是祭司带领的暗卫军精锐——那是他自己培植的势力。
从三天前打到现在,九幽骑十九人只剩下十二人,暗卫军精锐三百人只剩下六十。祭司似乎认定自己要赢了,他对着一众鬼面人喊道:“九公主殿下,认输吧。只要你让位,老夫保你荣华富贵不减。”
花辞也戴着鬼面,隐藏在十二鬼面人间。她身量与男子相比也毫不逊色,打了三天,祭司还是没认出来哪一位是九公主殿下。他让自己潜伏在九公主手下的箬兰在送给九公主的饮食中下了能让鬼族暂时丧失灵力的药,被下药者灵力越强,药的效用越久。起初,祭司断定九公主殿下敌不过他,谁想对方与九幽骑即使不用灵力,也撑过了三天时间。
十二九幽骑中,一鬼影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了祭司身后,祭司挥刀抵挡,那人的鬼面掉落下来,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祭司心中大骇,知是中了花辞的计谋,因为下一步那鬼面人不再移动,消失为虚无的鬼影,而他的脖颈上正抵着一柄刀——朱颜。
“你不是……”祭司瞪大了眼睛,又想起那七个被暗卫军消灭的九幽骑,似乎也是化为虚影。难道他们都是捏造的□□?
“祭司没中过蝶梦吧?”花辞的刀在祭司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她单手摘下鬼面,含笑问道。让祭司惊讶的是,她身上居然没有半点伤痕。
祭司没有说话。花辞接着说:“战胜蝶梦的人族或鬼族,都会获得极强的免疫力和自愈能力。祭司的毒虽然罕见,但是半个时辰以前,它就已经从我的身体内消失了。”
花辞说罢,指尖凭空出现一截藤蔓,缠住了祭司。那是九公主殿下的法器,任何妄图挣脱它束缚的,都会感到烈火灼心之痛。
剩余的九幽骑在一瞬间化为虚无——他们都是花辞发现灵力尽失后洛易风为她捏造的□□,现在□□消失,化为灵力重新回到了洛易风处。
花辞站在暗卫军包围的中央,揉了揉手腕,懒懒散散道:“嗯,一起上吧。”
六十暗卫军一齐冲了上来。花辞手中朱颜刀再次握紧,她仿佛只是转了个身,刀尖轻轻挨了那些暗卫军一下,血从他们的喷涌而出。花辞手中化出一把油纸伞,避免了喷涌的血沾到自己身上。
她拿出一个空的琉璃瓶子,掐了个诀,将祭司装进琉璃瓶子里,轻功一跃,踩着树林的枝丫跃到了无名洲边的一艘小船上。
小船诡异地自动行驶起来,载着她在忘川河上不知道行驶了多久,中途有细雨纷纷而下,花辞正好撑着伞,也没被淋湿。待到了忘川河中央的鬼族宫殿前,已是夜晚。此时天已再晴。
洛易风和甘棠已经解决了宫殿里意欲逼宫的几位长老,那几个长老武力甚至不如一个鬼族士兵,解决起来很容易。一场闹剧算是就此结束。
同在宫殿前面等着她的,还有箬兰。箬兰见她到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主上,对不起,箬兰是一时鬼迷心窍……”
花辞什么也没说,她看上去很疲倦。
“主上,主上……”箬兰惊恐地望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把她和那些叛乱者一道处理了。
“你把如许阁的事情告诉了祭司,你对不起的,是寄雪小姐。”落葵站在一旁,忿忿不平道。
提到寄雪,花辞说了她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她还在如许阁里?”
回答她的是一个久违的声音——寄雪跑出来寻她未果之后,便跟着洛易风和甘棠在宫殿前等着她归来,“阿九,我有话对你说。”
“好,阿九也有些话想对神仙姐姐说呢。”
一群人作鸟兽散,箬兰被落葵为首的侍女自发抓进了鬼族地牢里。寄雪和花辞一前一后走着,踱步到了如许阁里。
“我……”“我……”两人同时出声,没想对方与自己同时开口,花辞道:“姐姐先说。”
“我想回修远门。”寄雪说。见到花辞,她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需要和花辞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是人族出了什么乱子吗?”花辞问。
“嗯。”寄雪心不在焉地答道。
也不知花辞听没听出来搪塞的意味,寄雪接着问:“阿九要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寄雪再次感到花辞很疲倦,因为她一向微微挑起的眼尾此时有些下垂。她还说了声什么,寄雪没听清,只道是知会过阿九便该启程离开了。
当日傍晚,寄雪乘舟至忘川河畔,骑马离开了九幽城。一个人赶路总是很快,她第三日傍晚就到达了颍州城修远门山脚下。守门的弟子见她归来,纷纷行礼道:“掌门。”
明明是回到修远门,经此一遭,寄雪却莫名有种背井离乡的感觉,仿佛和花辞度过的那些时光才是故乡的日子。真奇怪得很。
登上一阶阶石阶,就到了静峦峰星阑阁。寄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浮现出阿九的音容笑貌。辗转一番,好不容易入了梦,梦里的内容却着实有些惊世骇俗。
她梦见花辞衣衫半褪未褪,背对着她躺在她身侧的床上。自己鬼迷心窍般凑到她脸颊旁边,吻住了她的唇。少女嘴唇殷红,犹如饱满的樱桃般可爱,吻上的感觉也很软。
寄雪正回味那吻的感觉时,梦忽然就醒了。照铜镜一瞧,她的嘴唇差点被自己咬破了。天已微熹,寄雪没了倦意,深刻地自我反省起来:她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呢?虽然话本有过类似的描述,但是寄雪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能把那个人自动替换成阿九,难道因为喜欢?一想到“喜欢”这个词,原本平复的心脏又加速跳动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寄雪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是那样清晰。
不知不觉中,微风已经带来入春的讯息。寄雪接到一则扶风门传来的消息,邀请修远门掌门于六月初带着弟子去参加今年的武林大会。
寄雪不得不亲自带领弟子习武。这之后几乎每日,迟暮和念归都能看见师姐在亲自指导弟子武功剑招。自从雁归门回来之后,他们一直协助各位长老处理门派事务,算是半个前辈。因此,这次武林大会,他们也必须跟着寄雪一同前往。
“师姐,这次武林大会,听说雁归门也会派人前往,余小姐也会去吗?”习武的空当,迟暮凑到寄雪旁边,问道。
“当然了,余小姐是雁归门掌门,怎么可能不参加。”念归再次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旁边的女弟子看见二人如此,纷纷掩着袖子笑了起来。
迟暮一脸委屈地看着寄雪。寄雪听到他们口中这个久违的名字,方才想起来余小姐就是花辞。想到花辞,她嘴角再次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与此同时。
鬼族领地,九幽城。
花辞彼时正坐在阁楼里,望着如许阁的方向出神。杯中酽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没觉察似的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带着茶叶特有的苦涩。
花辞有些失神,喝到冰冷的茶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一个应景的“人走茶凉”,虽然这词这么用并不合适,花辞却无端有了这样的感叹。
距离寄雪离开已经过了数月。花辞何尝不知道寄雪一直有意无意避着她,可是真的离开了,不舍却久久弥漫在心头。自己又该以什么身份劝她留下来,她的朋友,还是妹妹?即使寄雪暂时留了下来,她也总会离开的。假若那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一片六角冰晶飘到她指尖,化成了一封信笺,是武林大会的邀请函。花辞拆开信笺,粗略看了一眼,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备马,本座要去人族一趟。”
……
暮春时节,各门派带着参加武林大会的弟子,赶往举办武林大会的门派扶风门。扶风门因所在扶风郡得名,修远门一行人抵程时,已经有不少门派先行到达。
扶风门掌门是个热情好客的,早早为到来的各门派安排好了住所,就在扶风郡的停云楼。距离武林大会还有几天时间,各门派已经提前到来,足见对此次武林大会的重视。
寄雪远远地瞧见雁归门的弟子,他们身着弟子服,领着他们的是个与寄雪并不熟识的长老——总之她没看见花辞的身影。
修远门也是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威望的门派,扶风门不敢怠慢,为修远门的弟子住在了停云楼最好的几间房,寄雪执意不肯接受,这几间房就落到了泰山绝顶门那里。
绝顶门弟子自恃名门大派所出,不屑于与其他门派的弟子在武林大会之前交流切磋,对修远门让出来的几间房更是理所当然。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不满其行事作风,在旁边小声议论道:“这个绝顶门未免太猖狂了些。”
这话正好落在绝顶门弟子耳中,双方互相斥责着,忽而大打出手起来。打的正激烈,迟暮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劝架,却有一个声音先一步开口:“诸位原本都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又何必伤了和气?”
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着象牙白长袍,面如冠玉,立于停云楼一侧的楼梯上。原是扶风门的弟子劝不住他们,叫来了门派的大师兄容澈维持秩序。
雅容看更澈,馀响扣弥清⑴。
本是形容玉的句子,用在容澈身上却是分外合适。几个女弟子不禁看直了眼,见容澈身后还跟着几个师妹,识趣地没再说话。
那几个斗殴的弟子鼻青脸肿地看着他。容澈递给他们一瓶伤药,并不语,却无端有种压迫的气场。绝顶门几个弟子接过伤药,也不道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里。
旦日,寄雪正在停云楼外的山坡上练剑,迟暮和念归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师姐,昨日夜里,一位绝顶门弟子被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