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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没来由的善意和热切让菜菜子心里有种诡异的不舒服，但她很快将这种感觉抛在脑后，支起上半身，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美美子呢？”
“和你一起的绵羊也已经醒了，正在楼下的大厅里和大家一起读书。”老人对她笑了笑，“我是御牧原坚朔，叫我坚朔爷爷或者牧场主爷爷就好。这里是救世牧场，是世界上最充满希望的地方，已经不用再害怕狼的袭击了。”
菜菜子眨了眨眼，然后她打算下床，掀开被子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而柔软的睡衣，脚上的伤口看上去也被细心处理并且包扎了起来。
“小心点，你的伤很重，我可以帮你把饭端上来，还是说你想先下去找你的同伴呢？”
“我想找美美子。”她迫切地回答。
“好的。”
御牧原坚朔马上就点头答应。
……刚才的那种不舒服应该是错觉吧。
菜菜子这样想着，向牧场主低了下脑袋，然后学着模糊的记忆中母亲教过自己的那样，说了句“谢谢。”
御牧原坚朔看起来很高兴，摸了摸胡子，然后递给她一根小小的拐杖。
“你的脚要慢慢恢复，先用这个支撑一下。”
“嗯……”
在牧场主的带领下，她来到了地下一楼的大厅。
明亮宽敞的房间里摆放着小小的书架和木质圆桌，桌子边坐着一些安静看书，或者正在小声交谈的孩子们。
“菜菜子？”
一个脸上满是绷带和膏药的黑发女孩正坐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地打量四周，见菜菜子来了，就快步走过来抱住自己的姐妹，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没事了，别哭呀。”
菜菜子一下一下地拍着美美子的背，但自己的眼睛里也满是酸涩的泪水。
得救了。
她们真的，从那个地狱里得救了。
……
可这样的想法，只持续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救济……世界？”
地下的某间房间里，看着眼前突然一脸严肃的牧场主，金发的小女孩下意识拉紧了同伴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不明白为什么牧场主要她们晚饭后单独来这个地方，但别的孩子好像都对此见怪不怪，于是就跟着过来了。
结果到了这里之后，御牧原坚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方才的慈爱和温柔都变成了近乎冷酷的严厉。
“不要任性，虽然会感到痛苦和疲惫，但这都是在‘救世’道路上的必要牺牲，为了世人，为了这个世界，你们必须要成为救世主才行。”
“救世主，是拯救别人的人吗？”
“是的，要对全人类，全世界，带来平等的救赎。”
菜菜子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难道，也包括那些把我们关在笼子里的人？”
“这是自然，”御牧原坚朔回答，“身为绵羊，心中怎可拥有仇恨。你们总有一天要回到那些人之中，保护他们不受狼与末日的侵害。”
“……可、可是这样的，我不要。”美美子也忍不住开口了，“我只是，想和菜菜子一起活下去而已，让我们干活或者做家务都可以！但是我不想回到那些人身边……”
她不想回去。
那里只有噩梦，只有无尽的痛苦，现在反过来要让自己去拯救那些人？
凭什么。
听见这话，牧场主重重叹了口气。
“可怜的绵羊啊，在尘世徘徊了太久，已经让你们忘记了怎样接纳自己的使命。”
他说着，一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两个孩子，一边抬手启动了房间里的某个装置，那看上去是一张椅子，上面有个半圆形的头盔，里面隐约闪烁着青蓝色的电流。
“但是没关系，只要将这一切洗刷干净，重新开始你们的人生，就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不要！”
菜菜子慌了神，将美美子护在身后就朝着门口退去，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锁了起来。
这里是地下，也没有窗户。
两个孩子只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看着面带无奈与悲悯的牧场主朝这边走来。
“为什么？都是些痛苦的东西，忘掉不也好吗？”
“可是我不想忘了菜菜子，也不想忘了妈妈……”黑发的小女孩恳求道，“求您了，让我们走，让我们离开，我们保证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什么呢？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说，‘美美子’和‘菜菜子’活着就是错吗？
那干脆……
黑发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然后一截绳子突然出现在她的手里，颤抖着将其伸向自己的脖颈。
然后。
“嘭！”
门被粗暴地打开，一只模样怪异的咒灵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哎呀，真是不懂礼貌的客人。”
牧场主说着举起手里的牧羊人拐杖，只一击便将那只咒灵祓除而去，但与此同时，真正的入侵者也随着尘埃踏入了这不算宽敞的研究室。
“对拿孩子做实验的家伙，我不觉得要有什么礼貌。”
夏油杰抬着下巴，虽然面带笑意，但眼神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真让我好找啊。”
第五十二章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房石阳明一边说着, 一边将糖放进面前的咖啡杯里。“就是名为夏油杰的男人从救世牧场离开之后，”
“他向咒术师组织递交了辞呈，什么也没说就走人了。”
五条悟靠在咖啡厅的椅背上, 接过没有脸的服务员所递来的橙汁，然后皱着眉尝了一口, 喃喃道：“都是做梦了，就不能变得更好喝一点吗？”
“土蜘蛛的梦境只能尽力做到还原现实, 没法随心所欲地创造, 要是美辻在的话，说不定能给出更好喝的东西吧。”房石阳明想了想，“比如山菜可乐。”
银发的咒术师颇为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此时, 两人正身处距离救世牧场的废墟很远的某个咖啡厅。
“我想换个更适合谈话的地方。”“好啊，那就去喝咖啡吃布丁吧。”——在这样的对话之后, 两人就成为行动力的化身, 一不做二不休地来到了市区。
也许是因为力量不完全的缘故，土蜘蛛并未完全还原市里的全貌, 在一些细节上模糊不清，但大体上还是与记忆中的一致。
将咖啡与糖混合均匀，房石阳明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问：“你为什么没有拦着他？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是很好的朋友。”
“是啊，”五条悟道, “所以我才阻止不了他的决定。”
……
【2007年，10月。】
“杰……”
“喂，杰！你在听吗？”
夏油杰回过神来，眼前是正在怒视着自己的五条悟，那双浅蓝色眼睛从墨镜下看着他，似乎在等着回答。
“……抱歉, 你刚才说什么？”
“当然是离职的事啊，突然就说自己不做咒术师然后离开，到底怎么了？”
哦，也是。
他想起来了，自己昨天向高专的咒术师组织递交了辞呈，然后没等回复就转身走人了来着。
现在会被五条悟找上来问个清楚，也并不奇怪。
“抱歉，少了一个特级术士之后大家应该会变得很忙吧，但我暂时是不能回去了。”夏油杰耸肩笑了一下，手上还拎着两个便利袋，“没什么事就先走了。”
“哈？”
五条悟只觉得荒唐，他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拦着自己挚友的路，就是不让他离开。
“你最后接的那个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很简单的一级咒灵而已。”
“回答我。”
“……那么，有空电话联系。”
“喂！”
五条悟真的很想上前拎住挚友的领子，然后浮到半空，朝下把他的脑袋甩一甩，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但他突然看见了夏油杰的眼睛。
那里面像是无尽的黑潭，连头顶明亮的太阳都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线。
“悟，”他说，“我们都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不是吗？”
“……”
一切都非常平静，没有发生争执，也没有突如其来的误会或者紧急事件。
只是从那之后，他们就几乎没再见过面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夏油杰手里拿着书看，脑子里却是回想着前几日救世牧场中，御牧原坚朔的话。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在荒诞无益的斗争中，我的战友相继死在了与诅咒师的战斗里，这样下去，世界将永远得不到救赎，永远循环在苦难之中。”
“末日要来了，到那时，所有我们爱着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难道你就不曾想将这个世界带往最和平美好的方向！？”
那时的夏油杰自然是冷冷斥责了对方的观点，认为将那些孩子改造成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一点都不是拯救世界的行为。
毫无疑问，牧场主完全就是个疯子，他在孩子们身上做实验，制造出一些无法控制的能力，最后只会酿成更大的悲剧而已。
在他人看来只是愚蠢和顽固的集合体罢了，但是……
“要想达到美好的世界，就要先对错误的部分予以修正，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夏油杰猛地睁大眼睛，一片空白中，他看着眼前面露慈悲神色的御牧原坚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看，只要互相理解，其实我们也可以交流。”牧场主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这便是‘令心灵共鸣的救赎’，虽然还不完善，但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方式，这可是某个孩子诚信诚意的救济选择。”
“……我永远都不可能认可你的做法。”
“是吗？能将所有非术士，包括孩童在内一并屠杀殆尽，却无法接受让少数几个孩子选择去救济世间吗？”
“这哪里是救济？无耻也有个限度！”
然而，御牧原坚朔只是笑了笑，然后挥动那不知道藏了多少术式的拐杖。
“怀抱理想的年轻人，你总有一天会认可我，然后成为我，去赐予这世间以救赎。”
空间中撕裂开一道光芒，紧接着，夏油杰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
……
那天在救世牧场的战斗，几乎可以用不了了之来形容。
在牧场主使用类似于空间转移的能力前，他成功操纵着咒灵带上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然后就被送到了山里。
那两个孩子大概是被吓坏了，出来之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茫然地抱在一起落泪，一言不发。
小小的年纪，却仿佛已经不相信这世界上还会发生一件好事。
夏油杰在她们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我可以教你们使用力量的方法。”
“……力量？”
“嗯，然后你们就能保护自己，还有彼此。”
直到这时，那两双满是麻木的眼睛才重新亮起光来。
……
在那之后，夏油杰收养了两个孩子。
他查了很多关于救世牧场，以及关于御牧原坚朔的信息。那座牧场似乎被某种特殊的力量藏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找不到了，所以他就先将目光放在了牧场主这里。
那人原本也是个咒术师，但在战友一个个死去之后，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最后在某一天，他的家人，被他曾经按照任务击杀的诅咒师的兄弟残害了。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开始对容易洗脑的婴孩进行实验，一厢情愿地制造着‘救世主’。
但毫无疑问，从始至终御牧原坚朔都认为自己在施行善举。
而仅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似乎又渺小到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坚信世界要迎来终末，所以要培育救世主去救济这个世界；坚信道路的尽头只有尸山血海，所以要找到根源上的解决办法。结果就是先他人一步落入地狱，成为他人眼里无可救药的恶魔，徒劳无益地增加着世间的苦难……
简直……
就跟自己一样。
不对。
我怎么可能和这个人一样，我分明是……
夏油杰愣愣的看着面前空白的墙壁。
我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来着？
想要一个没有咒灵存在的世界，一个让后辈，友人，让理子妹妹那样的人，都能平稳生活的世界。
为此要去杀掉所有的无咒力者（猴子）。
还是说就重复着如今这种祓除咒灵，然后迎接相识之人尸体的日子？
十年，数十年，自己会死，悟也会死……
一直，一直，一直……
直到宇宙的熵增到无限大，迎来寂灭。
直到在空无一物的无限之中，矛盾也不复存在。
永远都不得安宁。
“……”
将脸深深埋在双手中，夏油杰像是溺水的人一样狠狠吸了口气。
得先杀掉那个男人。
只要除掉救世牧场，就能证明自己不会走上那种老路。然后，就能开始创造一个不会产生咒灵的世界。
“您没事吧？夏油大人！”
养女担忧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夏油杰抬起头，看见面色慌张的美美子和菜菜子。
“啊……我没事。”
他温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