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把这七八页的信一页页仔细翻看了一遍,果然如刘敏所说,这几页信里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过往,从刚认识到现在,刘文亭的心境,他的委屈和难过,他对刘敏的感情还有刘敏给他的回应,写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沈研能理解刘文亭写这封信时的心情,可是他无法理解刘文亭为了感情选择轻生的决定,他既然有选择死亡的勇气,为什么没有好好活下去改变现状的勇气呢。
刘文亭深爱着刘敏,可是在这段感情的一开始,他就把自己摆在了奉献者和追随者的位置上。沈研认识刘敏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个性,刘敏这个人遇强则弱,遇弱则强,越是迁就他,就越会被动越会处于下风。
在这段感情里,刘敏和刘文亭都还太年轻太轻率,但是这个惨烈的结局还是大大超出了这份感情应该承受的重量。
孙老师见他看完了遗书,就把信收回去,又放回了抽屉里。
“刘文亭的父母现在被我安排在学校的贵宾楼里,那边吃饭和住宿的条件都还可以,你要过去看看吗?”孙老师问。
沈研犹豫了一下,“他们状态怎么样?”
孙老师摇摇头,“年纪都不小了,我们通知他们的时候怕他们受不了,就只说生病住院了,他们到了在医院太平间直接看到刘文亭的尸体,都快崩溃了,老太太哭的晕倒了好几次,老头哮喘都犯了,校医院现在有医生和护士在贵宾楼陪着他们,随时看护着。”
沈研说,“我想去,可是我怕他们会再受刺激。”
孙老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这遗书老两口都看过了,没说什么,都是在乡下干农活的,说出的话听着没什么文化水平,可都是话糙理不糙的大道理,我听了都自愧不如。他们说这事怨不到刘敏,是刘文亭自己太想不开了。”
沈研去楼下小商店买了些水果和糕点,拎着去了贵宾楼,他知道自己提的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就是希望能让他们吃不下饭的时候垫垫肚子,也算是多少有点用。
在贵宾楼的二楼房间里,沈研第一次见到了刘文亭的父母,他们常年下地劳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
刘母在床上躺着,闭着眼,鼻子上插着氧气罩,刘父在旁边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研最怕看见的就是这种场面,还没说话,他的眼泪就先流下来了,刘父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过来,目光有些疑惑,转而清明,站起身问道,“是刘敏吧?”
沈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真想当场认了算了,刘父拉着他坐到床边,上下打量他,“这孩子长的真好,怪不得文亭那么喜欢。”
沈研绷不住了,摇头道,“叔叔,我不是刘敏,我是刘敏和刘文亭的高中同学,叫沈研。”
刘父愣了一下,苦笑着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瞧我这眼神,文亭说过刘敏长的特别高,我老糊涂认错人了。”
躺在床上的刘母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这会儿半睁开了眼睛,刘父赶紧凑过去,“老伴,怎么了?”
刘母指了指脸上的氧气罩,刘父赶紧问护士,“护士,她醒了,这氧气罩能摘下来吗?”
护士答应了,帮刘母把氧气罩拿了下来。
沈研帮着刘父一起把老太太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刘母抓住沈研的手,用哭的沙哑的声音跟他说,“你去告诉刘敏,不要过于伤心,人没了也没法挽回了,活人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他还年轻,往后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亡对于年轻人来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话题,我刚上大学时,有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跟我们说,“像我们这个年纪,去了几次火葬场,就觉得跟谁都没什么好计较的了,生命太脆弱了,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我上高中时,家乡那边传来噩耗,我的小学同学因为急性脑膜炎离开人世,我大学时,寝室同学突发疾病离开了我们,太快了,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快的我们都来不及反应过来。还是大学时,另一位同学意外坠楼离世。几次追悼会参加完以后,我理解了那个女老师的心情。
至于刘文亭,他是有原型的,除了痛心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83章 后事
沈研回到刘敏寝室的时候, 屋子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在神经质的蹲在椅子上啃自己的指甲。
沈研一进门, 他就热切的看了过来, 他满脸都是急切的疑问,却又不敢问出来, 害怕得到让他难以接受的结果。
“刘敏, 我去见过刘文亭父母了,他们不太好, 都因为伤心过度生病了。”沈研说。
刘敏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是不是很生气, 是不是恨不得打死我?”
沈研摇摇头, “他们让我跟你说, 让你不要太伤心, 好好生活。”
刘敏怔住了,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研走到他面前, 伸手拽他,“起来,收拾收拾自己, 跟我走。”
刘敏像易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被吓了一跳, “去哪儿?”
沈研低头看他,“刘敏, 你如果爱过刘文亭,就去看看他爸妈,好好的送他走。你是个男人, 该承担的责任就承担起来,不要让人看不起你。”
刘敏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寝室里只有他们两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半晌,刘敏抬头看向沈研,“好,我跟你走。”
贵宾楼二楼刘父刘母的房间里,刘敏跪在他们的床头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从早上起就没能痛快哭出来的憋闷都发泄出来一样。
沈研在门口听着刘敏哭着对刘父刘母说,“文亭走了,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儿子。”
沈研能做的有限,面对死亡,所有的想法和行动都是苍白无力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沉重稍稍减轻了几分,他走向走廊的尽头,趴在窗边往外看,身体突然觉得非常疲累,累到都快站不住了。
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全都变了,物是人非,物是人非。
沈研伸出双臂抱住自己,就像两年前有人这样抱着他一样,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云轻,你在哪呢,我好想你。”
......
刘文亭的后事是海大的老师和同学一起张罗操办的,开追悼会那天,他的同学都来了,刘母再一次伤心过度晕倒了,刘敏和刘父一起扛起了责任,把后面的事都料理好。
火葬场每天不断有往生者被送进来,给他们仅仅留了十五分钟的告别时间,然后就匆匆结束,继续下一场。
刘文亭那么大个人,最后留给亲人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他的大部分东西都跟着一起烧掉了,只留了几样他常用的东西给亲人做个念想,刘敏留的是一个项链,这是他在刘文亭前年过生日时送的,刘文亭一直宝贝的戴在身上,每年还定期送到饰品店清洗保养,保持的很新很亮。
刘敏后来一直把它戴在自己脖子上,一直到很多年后,刘敏娶妻生子以后,沈研还能从他偶尔露出的领口处看到那条链子。
在海大滞留了一个多星期,沈研也该走了,沈研问刘敏的打算,刘敏说他原本和刘文亭商量好了,两人毕业了就留在这边工作,但是现在改变主意准备回家,他爸早就说让他回去上班,父子两在一个单位他还能照应着儿子,刘敏说回去也好,离自己爸妈近一些,还能就近照顾刘文亭在乡下的父母。
沈研告别了刘敏,坐飞机急匆匆回了京北。
他走的时候太着急,房东出去旅游了人不在,胖胖没人照顾,他给胖胖留了很多猫粮和水,猫砂也准备了好几盆,可是还是担心胖胖自己在家里出什么事。
沈研拿钥匙打开家门时,胖胖欢天喜地的喵喵叫着冲了过来,沈研高兴的把它抱起来,和它贴着脸好顿蹭。
“我的乖胖胖,怎么好像又沉了,你自己在家没事时是不是就是吃吃吃啊?”
沈研关好门把胖胖放到地上,把自己的背包拿下来放好,目光无意识的扫了眼客厅,正要进卫生间洗手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沈研迟疑着走到客厅角落,他放猫粮和水的地方。
“太干净了。”干净的不正常,往常他把胖胖自己留在家里一两天,胖胖总会故意把猫粮蹭的满地都是以示抗议,从没例外过。
可现在猫粮碗周围干干净净,连一点儿残渣都没有,而且猫粮碗都是满的,一点被胖胖吃过的痕迹都没有。
沈研又仔细看了看水碗,也是特别干净,水面只低了一点点。
沈研脑袋嗡了一声,他扭头看了看门口,快步走近卫生间,弯腰拿了铲子就在猫砂里铲来铲去,猫砂里干干净净,都被清理过了。
沈研扔了铲子站起身,跑进次卧,喊了声,“云轻!”
次卧里是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沈研又往主卧和厨房里跑,还是空的。
沈研失望了,他蹲下身子,低着头捂着脸一动不动。
有毛绒绒的东西在他身侧来回蹭,沈研收回手往下看,胖胖正用自己的身体来回蹭他,见他看过来,就讨好的喵了一声。
沈研强忍住失望,挠了挠它的猫下巴,“自己在家很无聊吧,今天大爸爸就在家陪你,哪也不去。”
胖胖像是听懂了似的,喵了一声。
沈研又摸了摸它头顶的毛,才去洗脸洗手,之后去卧室换衣服,刚走到衣柜那里,眼角余光发现有个蓝色的便签纸贴在柜门上。
沈研愣了一下,走过去把便签纸拿下来,上面用黑色碳素笔写着一个数字:“694。”
泪水在沈研眼眶里打转,他仰着头很努力的才没让它流下来。
胖胖呼噜噜的在他腿边来回蹭,往常它没有这么亲人,这是好久没看见主人了,亲昵的厉害。
沈研弯腰把他抱起来,脸埋在它毛绒绒软乎乎的毛里,“是不是小爸爸回来过了?还有36天就满两年了,他跟我一样惦记着呢是吧?”
沈研把字条看了又看,又在房子里转了一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每个角落都没放过,篮子里的脏衣服都洗了晾干了,折好了放在衣柜里,他走之前放在架子上沥水的碗筷都已经收好了,地板亮亮的,应该是刚打过蜡,连家里的玻璃似乎都看上去明亮了几分。
沈研趴到床上,抱着这两年晚上睡觉从不撒手的枕头,低声喃喃,“你回来了,云轻。”
第二天,沈研回学校销了假,虽然临近毕业了,该遵守的校规还要继续遵守。
司言见了他问了问刘敏的情况,沈研跟他讲了,他也是无限唏嘘。
又过了两三天,沈研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臧大旺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沈研就神秘的笑了笑,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放他面前桌上。
沈研小声问,“给我的?”
臧大旺点头,“有人托我给你的。”
沈研疑惑的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是巧克力之类的零食,满满一大袋子,够吃一阵子了,只是这些零食的包装上都是英文,看着不是国产的。
臧大旺眼睛盯着袋子猛看,沈研拿出一块巧克力又拿了袋饼干一起递给他,“谁给我的?”
臧大旺接了东西还是闭着嘴,只笑着摇头。
沈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从图书馆二楼快速跑下楼,气喘吁吁的跑到图书馆门外。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就是没有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沈研有点儿泄气的回到图书馆,臧大旺正坐在他原来坐的旁边的位置,偷偷往嘴里塞黑巧克力,自以为没人看见,嘴边都吃的黑黑的没擦掉。
沈研坐回座位,从包里掏出一包面巾纸给他,“他说了什么没?”
臧大旺低声嘿嘿笑,“没,就让我把东西给你,就走了。”
沈研“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臧大旺在旁边推了推他,“采访一下,现在啥心情?”
沈研扭头看他,弯起嘴角,眼睛里是这两年来少见的清朗,“开心。”
沈研还在继续收拾家里的东西,而且进度非常快,倒也不是他收拾东西的效率高了,只是隔三差五的,他回家总能发现家里有些东西已经自己打好包了,像是家里藏了个田螺姑娘一样神奇,有时候甚至回家就能吃到锅里的现成饭,做的还特别好吃,味道特别熟悉。
刚开始沈研还保持着矜持,尽量不多麻烦田螺姑娘,自己能做的事尽量自己做,后来过了半个月,沈研渐渐开始习惯了,他会在厨房冰箱上留字条,告诉田螺姑娘自己想吃什么,在那之后一两天,他肯定能吃到自己想吃的。
离校前几天,京外的大四学生照了毕业照,沈研穿上了学士服,齐宁也跟剧组告了假,和他们一起拍照,大学四年就这么过去了,刚上大一时懵懵懂懂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岁月匆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要离开学校步入社会了。
拍完毕业照,沈研他们班最后一次聚餐,导员和任课老师都在,平时都是老师和学生的身份,这次大家都放开了,给老师劝酒也毫不手软,把几个老师都喝的够呛。
沈研自己也没少喝,他中途出去找洗手间的时候,看见班长和学委在走廊尽头抱在一起哭。
人生处处是选择,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聚餐结束后,沈研喝酒了不能开车,就打车回了家,他迷迷糊糊的开门进屋,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还没修好,外面是暗的,所以进屋以后突如其来的亮光,格外的刺眼睛,沈研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还没等沈研反应过来,啪的一声,灯迅速被关掉了。
沈研眨了眨眼睛,有人快速向自己靠近,沈研神经一紧,还没等出声,嘴唇已经被人封住了。
熟悉的味道灌满他的鼻腔,缠绵热切的吻,沈研久违了两年了。
他的后脑被一只手有力的扶住,像是一种禁锢,却坚定又温柔。
沈研张开唇,热切的回应他,想把这两年的思念一股脑的都传送给他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紧揽着他的人松手了,沈研追上去想抱他,却被那人躲开了。
沈研想说话,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紧接着他的手腕被紧紧握了一下。
沈研一动不动,那人就放了手,从他身边快速走过去,门轻轻被关上,门锁发出咔哒的一声。
房间里又剩沈研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柒柒的地雷^_^
第84章 再会
沈研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 鼻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他走进卫生间,照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他满脸通红, 头发乱糟糟的, 嘴唇尤其红的不正常,都稍稍有些肿了, 他抿了抿唇, 觉得有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