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
悉悉索索。
被黑暗笼罩的绿化后,模糊的身影徐徐站起。
他走到灯光下,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不能再低,黑色口罩恨不得覆盖整张脸。
昔日万人追捧的偶像一朝沦落成惊弓的鸟,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让你久等了蓝堂,戴上吧。”
耀哉把面具递给蓝堂,弯腰拂去他膝盖处的草屑。
“这是……”
为了掩饰尴尬, 蓝堂低头摩挲着手里冰冷的金属,轻声轻气地问。
“是酒吧的规定, 所有顾客只有戴了面具才能进。”
“……真奇怪。”
“是啊真奇怪。”
耀哉附和蓝堂的话,熟练地戴好面具以眼神示意。
吸血鬼一声不吭地盯他,即使藏起大半容颜,但紫眸中流动的温柔和包容不变。
而这—
正是身心受创的蓝堂所渴求的。
沦陷仿佛在所难免。
蓝堂背过身,听话地戴好面具,耀哉检查过后提步欲走。
这个时候—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晚风送来蓝堂小心翼翼的询问。
耀哉身形微顿,转过头见两片红晕欺上蓝堂白皙的脸。
“真奇怪。”耀哉心想。
蓝堂明明可以罔顾他的意志让他贫血到晕厥的地步,对牵手这种“小事”又过分慎重。
吸血鬼的思想道德和人类真是大相径庭。
没等耀哉回答……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蓝堂已经料定自己会被拒绝,气鼓鼓地别过头。
“真是个急性子啊。”
耀哉似有若无喟叹一声,主动回去握他的手。
“可以一起走了吗?”
“等等!”
蓝堂出乎意料甩开了他。
“?”迷惑从耀哉的眼里稍纵即逝。
紧接着,耀哉目睹蓝堂的手郑重其事在裤缝擦了擦,又朝他伸出来。
“好了,走吧。”
耀哉笑了,即使是被宠坏的蓝堂也有可爱的一面。
“嗯。”
他们肩并肩走向酒吧,推门的瞬间蓝堂瞥了眼上面的名牌—【隐】。
“晚上好。”戴面具的服务生恭敬地说。
[系统:攻略对象:蓝堂英,目前好感度:75%]
*
酒吧【隐】取“与世隔绝”的含义。
顾客遮掩容貌的同时,迎接另一部分“真实”。
从鸡毛蒜皮到实事见解,从搭讪到拒绝,面具的存在让他们的心态轻松百倍不止。
蓝堂跟着耀哉穿梭人群,关于“吸血鬼”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每当和好事者眼神接触,对昔日偶像都是一次心的凌迟。
不自觉间,他抓住耀哉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直到—
他们到达吧台,一个棕发青年正低头忙碌。
“你好,”耀哉探出上半身大声问:“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青年抬头,露出同样一副银质的面具。
“……”
蓝堂英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哪个人类的眼睛这么独特,像五彩的琉璃闪烁摄人心魄的光。
耀哉司空见惯,嘴边的话吞回腹中重新酝酿:
“童磨,你怎么当起了酒保?”
这两人认识?蓝堂暗自思忖。
童磨眼中滑过无奈的笑意:
“老实说耀哉,我是不是只有把眼珠抠出来才能隐藏身份?”
“或许吧,但最好不要。”耀哉半真半假地劝诱:“你的教徒都认为它们是神明的馈赠。”
“但你却觉得我坑蒙拐骗。”
耀哉勾了勾唇,不予置评,他把蓝堂推到面前。
“找我什么事?”
童磨打量的目光在吸血鬼身上一带而过。
“我朋友想在这儿住一晚上。”
“好。”童磨不假思索地答应,甚至没提出看看住宿者的真容。
这回轮到蓝堂惊讶:
“你确定吗?”
童磨理直气壮地笑笑:“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异类’,而我喜欢‘异类’。”
直白的评价让蓝堂心跳一顿,他背上寒毛倒立,不知道童磨说的“异类”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意味。
耀哉看出他的不安,拍拍他的手腕安慰:
“别紧张,童磨先生觉得我也是‘异类’。”
“难道不是吗?没有人会穿和服逛酒吧,还是藏青这种沉闷的颜色。”
“所以你也认出了我。”
耀哉在和童磨的玩笑中敲定蓝堂的住处。不用辨别真容,没有住宿登记,程序简单得令人发指。
“留下来喝一杯,等会儿一起回家?”
“什么?”蓝堂惊呼出声。
他们是这么亲密的关系吗?
耀哉不明所以瞥蓝堂一眼,正要拒绝。
“……发生这么大的事,直美在家担心得要死。兄长大人居然还有闲情喝酒!”
带哭腔的尖利女声划破酒吧的祥和。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交谈,望向事件源头。
童磨在吧台后探头探脑:
“看来再精妙的伪装也瞒不过真正亲近的人。”
他事不关己地评价,语气透露凉薄。
蓝堂听在耳里,想起片刻前两人熟稔的互动,一罐醋在心头打翻。
“哼。”
耀哉回头:“?”
愤怒的少女犹如狂风咆哮而来,狠狠撞掉他的面具。
哐当!
万籁俱寂。
两人面面相觑,几秒,少女抿抿唇作势捡起耀哉的面具,却被姗姗来迟的橘发青年抢先一步。
“啊不好意思……产屋敷先生?”
少女又爱又恨的兄长还有另一个身份—
“晚上好,谷崎警官。”他面不改色接过面具:“谢谢。”
少女见两人认识:“兄长大人好像很常来啊?”
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跺跺脚跑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谷崎的脸在酒吧的灯光下更显灰败:“额,产屋敷先生,我先……”
“嗯,你去忙吧。”
耀哉识相地让出通道,压抑喉间叹息,为这两人祈祷。
毕竟他还对谷崎两年前说的话记忆犹新:
[我只愿意对直美惟命是从。]
耀哉目送谷崎远去,暗自松一口气。
“你没事吧?”蓝堂问得关切,手搭在他的腕上。
“来杯特调柠檬茶压压惊?”童磨紧随其后。
“不用了,谢谢。”他看向蓝堂:“你今晚就住在这儿,我还得回去。”
耀哉说着,重新戴上面具。
这个时候—
“产屋敷先生,这么巧。”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耀哉背脊一僵。
他怎么忘了,有谷崎的地方多半会跟着—
“富冈警官你也在这儿,查案吗?”
“是啊,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蓝堂英的下落。”
蓝堂:“……”
被指名道姓的逃犯此刻就在耀哉身边,倏然收紧的手,很痛。
耀哉隐忍地笑笑:“确实,能早点破案就好了。富冈警官也要注意休息。”他顿了顿,观察对方的脸色:“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富冈义勇审视他,负手点点头:“嗯,晚安。”
这句话让耀哉如获大赦,恨不得立刻带蓝堂瞬移。
但—
危机尚未解除,不能轻举妄动。
他提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和蓝堂一起走近富冈。
踢踏—
一步,面临更加危险。
踢踏—
一步,即将拥抱安全。
踢踏—
耀哉和富冈义勇擦肩而过,眼角余光瞥见他紧抿的唇瓣,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扑通扑通—
耀哉的心跳声回荡在耳畔,如雷如鼓。
他直视前方近在咫尺的大门,自由正在向他们招手。
只要最后的十步,不到。
“等等—”
突然搭上耀哉肩膀的手,让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还有什么事吗,富冈警官?”
耀哉不得不佯装镇定回过头。
“你……”富冈喉结一滚犹豫几秒:“能陪我喝两杯吗?”
他目光低垂,仿佛透过袖子看穿两人交缠的手,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
“你的朋友如果愿意也请一起留下吧。”
耀哉 & 蓝堂:“……”
昏暗的环境中,三人各怀鬼胎。
耀哉不着痕迹看向蓝堂手中闪烁的冰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该不该现在就瞬间移动?
……
留给耀哉的思考时间不足一分钟却漫长过一个世纪。
正当他进退维谷。
“哎呀久等了这位客人,住宿登记办好了。麻烦您先跟我上去看看房间吧?”
酒吧老板童磨如救星从天而降。
他笑容可掬地跑到蓝堂身边,看耀哉一眼,意有所指:
“对你的朋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我记得他刚上京来着。”
“刚上京”,所以在事发前并“不在东京”。
童磨的只言片语给听者营造出这样的印象。
耀哉会意,背过身和蓝堂交待些有的没的,末尾用唇语极快地说:
[呆在房间别出来。]
他抬头和吸血鬼对视,表情郑重其事。
蓝堂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答应。
童磨冲耀哉邀功似地笑笑,面具后五彩的琉璃眼眸惹人心动。
踢踏踢踏—
“晚安。”耀哉对拾级而上的蓝堂挥了挥手。
他转身看向富冈,明明等候已久,男人脸上却没有一点儿波澜,沉稳得让人害怕。
但—
放在耀哉面前的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他充满歉意地弯弯嘴角:“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刚来,就让他先去休息了。不过我可以陪你喝一杯。”
[哪怕自己不善饮酒,一杯应该没事的……吧?]
耀哉心想。
*
耀哉落座吧台,瞥一眼富冈手边残留酒精的空杯,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喝什么?我请。”警官的大度一反常态。
耀哉内心警铃大作:“不用了,AA吧。”
只有买单才可以自由地挑选饮品。
但情况没耀哉想象得简单,听见两人对话的童磨挤到他们中间:
“他在我这儿从来只喝柠檬茶,你能相信吗富冈警官?”
身为酒吧老板和极乐教教主,童磨煽风点火的能力一流。
“真的吗?”富冈将信将疑:“那你刚才答应我喝一杯(酒)?”
他欲言又止,抿了抿唇:“算了,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吧。”
就是这种勉强自己的“温柔”让耀哉倍感压力:
“童磨,”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始作俑者:“你这里有什么酒的度数比较低吗?”
“当然。”童磨毫不掩饰得逞的笑容:“帮你调一杯鸡尾,保证喝完能自己回家。”
听上去不错,希望事实也是如此。
“那好吧,谢谢。”
*
半小时后
喝了大半瓶威士忌的富冈和耀哉勾肩搭背。
“你真不知道蓝堂英在哪儿吗?”他口齿不清地问。
“我该知道吗?”耀哉懵懂地眨着眼睛回答。
虽然喝得头昏脑胀,但蓝堂的消息依旧是他不能被触碰的禁区。
富冈瞪大眼睛盯他一阵,仿佛想找出他说谎的蛛丝马迹。
但,再精明的警官要是喝醉了酒也是一只醉蟹。
他很快放弃,抱着脑袋嘟嘟囔囔:
“算了,产屋敷先生。你愿意听听我的烦恼吗?”
内心剖白大会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开始。
酒醉的人之间不用铺垫的开场白和逻辑。
“好啊,”耀哉欣然应允:“是说你被同事讨厌的事吗?”
“……”富冈沉默,足有十三秒。
他死死地瞪住耀哉:“你是说我被讨厌了吗?”
耀哉隐约察觉不对,迟钝地转移话题:
“不,不是。你本来要说什么?”
“噢……”因为神志不清,富冈很快被糊弄过去:“是关于我的师兄锖兔。”
“锖兔?”
是个特别的名字。
耀哉点点头:“他怎么了?”
“死了。”警官猛地抓住耀哉的手腕,痛得他倒吸口冷气。
“要是他没在查案的时候帮我挡枪,这吸血鬼的案子是不是已经破了?”
“……节哀顺变。”他干巴巴地说:“你师兄也不想看你这么颓废。”
在死亡面前,任何安慰都显苍白。
“他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尽早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