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昀不由赧然,慢下动作,从岩石上挣开袖角,走到对方跟前。
紧接着,李琛便见少年捧着大氅举过头顶,正儿八经地躬身施礼,望着自己的眼神清澈明亮,倒映着星光:“谢世子救命之恩。”
第4章
说起来,李琛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目光仰头看着,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摸了摸下巴,“谢不能只是嘴上一说,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叶知昀想了一下,接着语气坚定地说:“但听世子吩咐。”
李琛翘起嘴角。
檐下挂着一盏宫灯,散发着淡橙色的光芒,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少年乌黑的头顶,在光线下暖玉般的面容,以及嵌在左眼角的小痣,“嗯……我许久不曾回府,屋子还没打扫过,就交给你收拾干净吧。”
“现在?”夜雾笼罩了撒在天边的寒星。
“嗯,不然我晚上睡哪?”李琛转过身,沿着长廊向前走,“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漫漫黑夜,燕王府不主张铺张奢侈,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一过亥时,仆从们便都下去休息了。
李琛不经常待在长安,一回来往往是狐朋狗友那里钻,他的院子又不准许别人进,时间一久几乎成了荒宅。
门一推开,便有一股浓浓的灰尘味迎面而来,叶知昀咳了几声,拿袖袍掩住口鼻。
身边李琛迈进来,扫视一圈狼藉的景象,啧了一声,“连被褥都发霉了。”
“我那里还有备用的,等收拾干净就拿来。”叶知昀用火折子将一排蜡烛点上,从旁边提起扫帚拨开蜘蛛网。
李琛没想到少年还真一点没有犹豫地收拾起来,他也乐得当大爷,从角落里翻出来一坛腌梅子,打开一看还没坏,随便在案几坐下,对外面招了招手,海东青犹如离弦之箭飞进来,李琛便丢了一颗给它吃。
正悠哉着,他听见瓷器碰撞的声音,看向叶知昀,对方正踩在板凳上,踮着脚去擦博古架,完全没有注意到架子在摇晃间,摆在最上面的金龛随之摇摇欲坠。
他向来挥金如土,只不过屋里的东西有些是燕王妃的遗物,不免担心,才持续一瞬,那金龛便摔落下来,好在下面是软毡,没有摔裂。
李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案几上起身,“你……”
叶知昀从板凳踏到窗檐上,站在高处能挪动的空间太小,听见对方说话回不了头,继续向前擦着博古架,“世子放心,一会儿就好了。”
“等下——”李琛话还没有说完,摇晃的架子又掉下来一个绿松鸟纹水丞,他顾不得悠闲自得了,连忙扑过去接住。
“世子你说什么?”叶知昀扯开角落里的蜘蛛网,一边往前挪动,身后又骨碌碌滚下一支汝窑梅瓶。
李琛哪里还来得及说话,在梅瓶落地之前在慌忙去接。
等到叶知昀终于擦完一排,松了口气,回过头,居然看见李琛左右胳膊上都挂着各种摆设,脚上还勾着梅瓶,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
“世子,你在做什么?”
李琛和他对视片刻,露出一个笑容,锋利的虎牙仿佛在闪着寒光,“你下来。”
叶知昀莫名感到背后有些发寒,他从窗檐边爬下来,走到对方面前,“世子?”
李琛放下一堆摆设,从坛子里拿出梅子递给他,“辛苦了。”
“谢世子。”叶知昀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接过便毫无防备地吃下去,下一瞬间咀嚼的动作僵住,口腔里掉牙的酸味直冲大脑!
李琛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反应,“怎么样?好吃吗?”
少年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用手挡住因为太酸而扭曲的脸,发颤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冒出来,“好……吃……”
李琛无声而恶劣地笑起来,神色像极了一只大尾巴狼,他把坛子盖上,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漫不经心地道:“行了,屋里灰太多,我还是去外面住了。”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白白折腾叶知昀一番,少年愣了愣。
李琛站在门外,停下脚步,手指勾着铜钥晃了晃,“还不走?”
叶知昀看着他半晌,点头应声:“是。”
李琛被他的目光一看,难得不自在起来,出声催促:“快点。”
少年的步伐却有些踉跄,扶着案几才站稳脚。
李琛问:“你没事吧?”
“没事。”叶知昀摇了摇头,低着头走出门外,和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胳膊却被对方一把扯住,不由仰起脸去看他。
李琛拉住他,才发现少年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抬手往额头一摸,烫得惊人,“你在发热?怎么不知道说?”
“小病而已,世子不必担心。”
李琛一时没说话,饶是他,这会儿也不由泛起愧疚,咳了一声掩饰,“什么小病?伤寒拖久了可是相当难治,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煎药。”
“麻烦世子了……哎?”叶知昀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他整个人被嫌慢的李琛直接扛到肩上,大步朝院子走去。
对方的动作不轻,少年在对方的肩膀上颠簸,抓紧了他的衣袍才勉强保持平衡。
凛冽的寒风不知为何静了下来,墙头那边传来腊梅的清香,在夜色里流动,叶知昀的脑海有些晕晕乎乎,眼睛里晃动着游廊延绵的宫灯。
男人肩膀宽厚,背脊的热度就像那些从烛火里散发出的光,透着暖意。
进了屋,李琛把他放下后就去煎药了。
一盏茶的功夫,叶知昀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边吹边小心地喝下世子亲手煎的药。
屋里一片静谧,李琛坐在另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叶知昀的书卷。
“世子。”叶知昀把碗放在一边,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很轻,“你是听燕王殿下的命令才来救我的吧?”
李琛翻过一页纸,不置可否,“老头子就会给我找麻烦。”
叶知昀望着上方的帷幔,眼神放空,许是因为生病让思绪有些发散,他不再把想法埋入心底,露出了符合年纪的松懈感,“燕王殿下是因为我爹才如此的,许多人见到我,都在透过我去找我爹的影子,世子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一点也不像我爹?”
屋里静了一瞬,下一刻对方爆发出一阵疏狂至极的大笑声,李琛笑得不能自已,转过身看他,“别人我不知道,我当时见了你,心想你是不是冻傻了?”
叶知昀默默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却听见对方的笑声靠近,接着一只冰凉的手钻进被角,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像是冰块似的,冷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行了,我走了。”那只手抽离,阁门嘎吱一声关上。
叶知昀等了片刻,才从被褥中冒出头,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一片安静的黑暗,他松下紧绷的神经,这几日的疲惫一股脑袭来,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后,他感觉身体状况好多了,用早饭的时候燕王和世子都不在,世子的行踪他不清楚,燕王倒是事务繁忙,天不亮便匆匆离府。
叶知昀来到书院,夫子教授最基础的六艺,分为:礼、乐、射、御、书、数。
前几日因为大雪,射礼便停了课,今日太阳从云层中冒出一角,学生们便通通被唤去广场。
能去广场舒展筋骨,自然要比在待在学斋好得多,学生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沿着湖边垂柳,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叶知昀抬起头,迎面看见沈清栾朝他跑过来,“今日射艺早练完早走,我跟他们约好了出去玩,叶公子你来不来?”
“去哪?”叶知昀问。
“是个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沈清栾和他并肩走,喋喋不休地说,“我昨晚抄书抄了一夜,今天还要练射箭,着实心烦,若是可以我宁愿再抄一天,也不想去练弓箭。”
广场上四面宽阔,放置了一排案几,堆积着弓箭等杂物,六七丈远处立着箭靶。
很快叶知昀就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想练射术了,十几支箭羽飞出去,没有一支射中箭靶。
相反的是,众人拥簇着的司灵几乎做到了百发百中,他依然是那一身灰不溜秋的布衫,每中一箭便响起围观众人的喝彩,很快箭篓空下去,他扭头对沈清栾做了一个鬼脸。
沈清栾气得鼓起腮帮,把弓扔给叶知昀,“不练了,我就不是射箭的料,你来吧。”
叶知昀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羽,搭在弓上,对准远方的箭靶,动作流畅地松开弦,箭矢顿时飞射而出!
“你在将军府长大射艺定一定练得很……”沈清栾举目望去,声音变得僵硬起来,“好……”
中是中了,只不过……
旁边响起一道不满地喊声:“谁的箭啊?怎么射在我的靶子上了?”
叶知昀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正准备重新再来,忽然沈清栾拉了他一把,警惕地道:“他们怎么来了?”
只见前方十几个少年面色不善地朝他们围过来,为首之人走到叶知昀面前,站定抱臂。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腰间挂着狼首花纹玉佩,头发束在冠中,面容俊逸,棱角分明,上挑的眼睛带着傲慢,目光中充满阴鸷。
他开口,声音里满是讽刺的意味:“怎么?镇南大将军唯一的儿子连区区射艺都解决不了?哦对了,不应该再叫镇南大将军,而是罪臣叶朔烽,我听说在朝堂里你也承认了,你爹是个狼子野心的罪人。”
叶知昀淡淡抬眼,“你是谁?”
第5章
对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四周的气氛太过凝滞,沈清栾看不下去了,附耳在叶知昀低声道:“他是前任大理寺卿——平良侯之子程嘉垣。平良侯虽死,但他母族是东都世家,护了他一命,现在在长安依附潘家。”
提示到这里,叶知昀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一身戾气的找上门。
镇南大将军叶朔烽死后,凡与其交往密切的官员,都被一一下狱审查,多数人进去了就没能出来,平良侯亦死于牢狱之灾。
对方估计是因为平良侯的死因,对他颇为怨恨,叶知昀不想和他起争端,转身和沈清栾道:“我们换一个地方练射箭吧。”
沈清栾还没有点头,程嘉垣又道:“无可辩驳就着急要走?其实我很想知道,皇上怎么就留了你这残渣余孽?你怎么就没有跟你那奸佞豺狼之父一起去死?还有何颜面上鹤亭书院来读书?”
叶知昀停下脚步。
四周的学生们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纷纷望过来,一时场面安静至极。
沈清栾和叶知昀虽然才结识一日,但却实实在在地把他当做朋友,闻言怒不可遏:“才不是你说的这样!谣言止于智者,你倒好,还当成真相了不成——”
忽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打断了沈清栾的话,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叶知昀没有看沈清栾,而是迎上程嘉垣森冷的目光,开口问:“你知不知道平良侯下狱斩首的罪名是什么?”
程嘉垣脸上冰冷讽刺的神色微微凝滞,像是碎裂开一道缝隙,眼里布满血丝,浑身散发出的气势更加凌厉,隐隐透着杀意。
叶知昀视若无睹,自问自答道:“是十罪之首的谋反。你父亲和我父亲同样因此而死,你这么一番话,究竟是在瞧不起我,还是在瞧不起你自己?”
四周的气氛简直剑拔弩张,程嘉垣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显然怒到极致,却不知从何反驳,过了数息才冷哼一声,语气尖锐地道:“我爹忠心耿耿,才不会谋反!若不是叶朔烽谋反在前,怎么会将我爹牵连至死?”
叶知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忠心耿耿’这几个字轻轻松松地能从对方的嘴里冒出来,于他而言,却是如鲠在喉、有口难辩,只道:“谋反一罪盖棺定论,乃是皇上御笔亲书下的诏令,不是你一言可以更改的,若是再有疑问,不妨与陛下商讨商讨,看看是你说得对,还是陛下错了?”
搬出皇帝这座大山,程嘉垣无法再说半个字,只能忿恨地瞪着叶知昀。
叶知昀不再看他一眼,穿过人群向外走,程嘉垣带来的潘家子弟挡住前路,沈清栾道:“你们还想动手不成?要知道这里是哪,一旦我禀报祭酒,你们都要滚出鹤亭书院。”
即使是最近势头强劲的潘家也不敢在书院妄为,就在几个少年人退开时,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利器出鞘声,无比清晰的传入叶知昀耳中。
围观的众人惊呼起来,沈清栾震惊地喝道:“你想做什么?”
程嘉垣手里执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指向人群中的叶知昀,冷冷道:“我只知道我父亲的死和你叶家脱不了干系,今日你休想善了,我们就按书院的规矩来,一对一比试,生死弗论。”
沈清栾看向叶知昀,对方身形清瘦,连射箭都射不准,怎么看也不会是剑术拔尖的程嘉垣的对手。
他正焦急想主意时,听见叶知昀平静地回道:“生死弗论?你是觉得一定能杀得了我?”
毕竟镇南大将军府的出身放在那里,程嘉垣即使抱以轻蔑的态度,但仍理智地保持着谨慎,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却没有露出分毫端倪,不耐烦地道:“别废话!你就说敢不敢与我一战?!”
叶知昀说了句实话:“我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程嘉垣嗤笑一声,“你倒是惜命得很,你爹好歹是个将军,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软蛋儿子……”
“正因为是将军之子,我从小便明白一个道理,可惜程公子却还糊涂着。”叶知昀道,“胡人在边疆肆虐,意图吞没我大晋土地,而我等鹤亭书院学子,今日习六艺读诗书,就是为了明日报效大晋,而不是轻若鸿毛地死在你争我斗的仇怨里。”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话里的意思如同一重重大帽盖下来,压得程嘉垣持剑的手重若泰山,难以挪动半分。
“死在边疆是为荣,死在朝堂是为耻。平生无功可成,尽会逞凶斗狠,程公子的作为,便是所谓的勇于私战,怯于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