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以后不要习武,你这个年纪应该多读读书,明日便去鹤亭书院念书吧。”
叶知昀愣了愣,“我能去书院吗?”
鹤亭书院在长安城中赫赫有名,于大晋开朝建立,最初是为藏书,随着晋太宗迁都而来,性质便与国子监无异,其中出过无数名士大儒,世家和皇族都将子弟送进去栽培,是全天下的学子向往之地。
而他如今身份特殊,再去恐怕就不合适了。
燕王摆了摆手:“无碍,你今日应该也累了,明日再说吧,你的房间已备好,我让管家送你去。”
“是。”
王府虽然偌大,但仆从并不多,布局和摆设一切从俭,这一点倒和将军府有所相似。叶知昀没有行李,独身一人容易安置,管家把他带到,送上饭菜和糕点便退了下去。
窗棂占了大半面的墙,月光穿过纸窗落进屋里,拉长了少年仃伶清瘦的背影。
他推开一隙窗户向外望去,院里积了雪,反映着晃目茫白,枝头挂着枯萎的叶片,经风一吹,落在雪泥里。
叶知昀一动不动,望着空气中的一点,直到风势愈发大了,才慢慢地合上窗户,静坐半晌,看见挂起的黑色狐毛大氅,想起白日里见到的世子,一路进府没有见到他,应该并不在这里。
一夜过去,天气难得放晴,叶知昀早早穿戴完毕,等着管家带自己去书院,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燕王。
他的身形高大,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遣下人搬来小凳子,让叶知昀上马车。
鹤亭书院依山而筑,围墙延绵,青瓦顶,空花琉璃脊,其中藏书屋舍千间,聚书上万册,除了皇宫,可谓是都城最为宏伟的建筑。
正门上挂着晋文宗所书的额匾,两边是杨老先生留下的楹联。
从叶知昀的方向看去,正门相映着门楼,依稀能看见里面的深深高阁,门槛很高,他跨过去的时候,感受到手被身边的人牵起。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向燕王,对方神色冷峻地目视前方,带着厚茧的大掌传来温暖,拉着他的手进入书院中。
其实他的父亲叶朔烽也曾这样领他走过路,只不过那样的机会太少了,他军务繁忙,常年出没边疆,回家了也是匆匆一面。
他定下心神,跟燕王一起去见了管事的祭酒江长晏。
此人乃是当世大儒,博闻强记,在先帝时期曾官拜尚书,为人清廉,不过当时夺嫡争斗正热,他不愿与任何一方同流合污,便辞官入了书院。
进门的时候,江长晏正在整理书信,他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使,耳朵也有些背,仆从唤了好几声,他才把视线从书信上移过来,“燕王殿下,怎么有空驾临寒舍?”
“我来是请贵院收下一学生。”燕王松开叶知昀的手,将他往前推了推。
叶知昀心里惴惴不安,不是怕他不收下自己,而是怕他露出唾弃的眼神,和那些听信谣言的百姓一样的眼神。
江长晏布满褶皱的眼睛盯着他,半晌,灰白的胡须抖了抖,“叶将军的儿子——?”
叶知昀局促地垂下脑袋,下一刻听见对方说:“趁着学斋还没有开始讲课,便送他去内院吧。”
少年顿时仰起头,眨巴眨巴眼。
仆从的手臂向外一扬,“小公子,跟我来吧。”
叶知昀看向燕王,男人刚迈出一步,江长晏叫住了他,“自然有人引路,内院是读书的僻静处,燕王殿下就不必前往了,不如陪老朽说说话,老朽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请教你。”
燕王点了点头,对叶知昀道:“上完课了我会派人来接你回去。”
少年只能随仆从往里走,跟主簿领了牌子。
鹤亭书院的外院分为园林亭台等景观,有蹴鞠场、经堂和文庙等地,内院则书房楼阁居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学子也不得擅出。
学斋临湖,风景秀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路两边铺着细软的白沙,种了桃树,树下栖着几只红顶白鹤,见了人也不怕生。
这会儿夫子还没有到,一群少年学子聚拢在一起,热闹地高谈阔论。
叶知昀走近,听见站在众人中间的一个锦袍小公子说:“昨天那件事整个长安无人不知,这天底下唯一一个敢忤逆皇上旨意的人,也只有那位燕世子李琛!”
他背着对叶知昀,继续对众人飞唾沫,“我爹昨夜跟我说了一晚上不合礼数,那又能如何?都城最来发生的事何止不合礼数,更是罔顾天理人伦。”
少年人齐齐笑出来,虽然他们年轻气盛,在书院言论无所顾忌,但仍然有人喊:“沈大人,少说两句吧,再往上面说,一会儿就能进大理寺了,你爹都捞不了你!”
‘沈大人’一拍大腿,“还不是你们老是在谈此事,诶,不往上说,往下说,潘家我总能说吧?”
一说起这两个字,就牵连出长安最具争议的大事,少年人纷纷感兴趣地催促他,其中有笑声响起:“要是有潘家子弟听见了,看看你怎么下得了台!”
‘沈大人’说:“我才不怕潘家人,他们做的事是要记在史册子里,以后说的人千千万万,可不单单是我一个!”
旁边的学子说:“趁着他们的人还没有来,你快跟我们说道说道!”
“就是,家里长辈都没说,我这整天提心吊胆的,都不清楚事情到底如何发生的?”
叶知昀静静看着他们,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沉淀下去。
“那你们可要听清楚了!”‘沈大人’往岩石上一踩,人又拔高了一截。
“镇南大将军得到消息,领兵千余回都护驾,还没有进城又遇上了一万进城的士兵,宣称是营救先帝的援兵,两相一拍即合,正要共同进发,谁知有诈,那是特地来诛杀叶朔烽的伏兵!”
“叶朔烽同千余晋兵被包围乃至屠戮殆尽,领军者怀化大将军——潘志遥!”
‘沈大人’字句铿锵,落音之后,四下一片寂静,少年们面面相觑,“我怎么听说不是这样呢?”
“我也没听这回事啊,除了是潘将军杀的叶朔烽,竟然还有这由头?莫不是沈大人杜撰的?”
“我听茶馆里的人说明明是叶朔烽带兵谋反啊……”
“别想了,叶家都没了,还谈这些有什么用呢?”
“爱信不信,言至于此。何况叶家不算没了,还有后人呢,就是被燕世子救的那个叫……叶、叶什么来着?”沈大人从岩石上跳下来,扭头看见不远处站立的叶知昀,和他手里的木牌。
“诶?你是谁,新来的?”
少年一拱手,语气平淡地开口:“在下叶知昀。”
第3章
沈大人顿时瞪大了眼珠子,半晌才手足无措地退了两步,不复刚才唱戏似的舌灿如莲,结结巴巴起来:“啊?这、这……你、你是叶家人?”
他伸头往身后看了看,后方无数双少年人的眼睛正看着他和叶知昀,场面一片诡异的静悄悄。
沈大人只能对上面前少年的目光,讪讪一笑,抬手一揖,“失敬失敬。”
叶知昀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忽然听见一道嘹亮严厉的嗓音炸响:“——沈清栾!你又在卖弄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学子们一哄而散,沈公子大惊失色:“夫子来了!”
他想往人群钻去,然而他往哪走众人往哪里退,只能往叶知昀的背后一藏,声音颤颤巍巍:“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别看见我……”
叶知昀被他躲在身后,茫然地直面对走过来的夫子,心道不妙,没想到旁边又响起一道咆哮声:“小兔崽子往哪里跑?我费这么大劲送你来书院,成天就想着溜出去玩乐!老子打死你!”
众人连带着夫子都被打断了注意力,纷纷望过去,只见一个大汉拎着木棍,追赶着一布衫少年一路乱跑。
少年抱着脑袋向前冲,畏缩地大喊道:“爹!这么多人看着呢,别打了!”
“你也晓得丢人!那还不好好去学斋,一点儿都不上进 !”大汉怒不可遏,丝毫没有考虑放过他。
少年惊慌失措地闯进人群里,众人显然司空见惯,一边向四处退开,一边嬉笑看打趣那少年。
眼看对方头也不抬地一股脑冲来,叶知昀不由往后一退,可沈清栾还堵在后面,这么一耽搁就慢了一拍,砰地被对方结结实实地撞上!
叶知昀愕然:“不是吧……”
这下子三个人齐齐向后倒去,根本没有站稳脚跟的机会,后面两步远就是翠湖,在学子们惊愕的惊呼中,他们哗啦一声摔进湖里!
大片的水花飞溅而起,栖在湖中的丹顶鹤展翅乱扑,叶知昀瞬间被冰水沉没头顶,咕噜咕噜地灌了好几口湖水,意识很快模糊,眼前翻涌的泡沫化为一片漆黑。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四周的环境一片陌生,阳光从窗棂的空隙落进来,他身上已经被换了干净衣裳,只是头还有些昏昏涨涨,想到刚才的落水,忍不住喃喃:“真是飞来横祸啊……”
叶知昀稍微清醒一点,打量一圈屋里的摆设,这里应该是书房的内间,外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披上袍子,拨开帷幔一看,沈清栾和撞他的布衫少年正跪在木板上,双臂高高举着水桶,夫子拿着戒尺训话,他们两个人还充满敌视的瞪着眼。
见到叶知昀醒了,夫子拿着戒尺一拍布衫少年,“说话!”
少年一抛水桶,眼泪汪汪地一头冲过来,半道想起刚才的惨案,硬生生地停下动作,抱着叶知昀的腿呜咽,“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对方可怜兮兮缠上来的样子,像是毛绒绒的大型犬一般,叶知昀有些招架不住,他也并没有责怪少年的意思,抬了抬手,“你起来,快起来。”
“哦……”少年揉着眼睛站起身,他的个子不是很高,长相俊秀,眉目如画,只穿着灰扑扑的布衫,应该不是世家公子。
夫子又拿戒尺抽了一下沈清栾,这位举着水桶,双手酸涩也没敢放下,眼巴巴地望着叶知昀讪笑:“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口不择言,还牵连你落水,实在是太对不住。”
夫子背着手,从鼻孔里发生一道哼声:“妄谈朝政,大逆不道。”
沈清栾小声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叶知昀身边的布衫少年说:“可比撞人要严重多了。”
沈清栾怒目:“司灵!这祸就是你惹出来的,还说!”
两个人探头探脑吵起来,叶知昀对夫子说:“给您添麻烦了。”
夫子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沈清栾、司灵,你们两个给我把书抄上十遍,明天早上送上来,现在赶紧去上课!”
两人忙不迭地往外跑,经过叶知昀身边,沈清栾抓住他的手臂一齐回学斋,“快来。”
进了门,他给叶知昀随便寻了个位置,在案几前坐下,学堂里的学子们纷纷回过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被夫子罚了吧?”
“哈哈叫他一天到晚闭不拢嘴,估计不止是罚,还被抽了对不对?”
“叶公子怎么样了?大冷天的落冰湖里可不好受,别放过这两个惹祸的!”
喧闹正逐渐扩大,紧接着有人喊:“夫子到了!”
众人一静,齐刷刷地转过身体,正襟危坐。
夫子在上面讲课,叶知昀坐在下方翻开书卷,按学斋规矩中午不能回去,仆从送来了饭,待久了他也大概清楚了这两个少年的身份。
司灵只是茶馆掌柜的儿子,找了无数关系、花了无数银子才进到鹤亭书院。沈清栾则是父为礼部尚书,世家出身,常常做大人模样,论朝堂风云,有位列庙堂的青云之志,被书院的学生们戏称为沈大人。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叶知昀收拾书籍离开,坐上燕王府派来的马车回去,和对面尚书府的车马交错时,沈清栾从窗口冒出个脑袋,朝他挥手,嘞着嘴,眼睛弯成月牙,“明儿见——”
叶知昀对他笑了一下,沈清栾倒是一愣,随即胳膊挥得更使力了。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燕王正在厅里等他一起用饭,他在旁边坐下,吃到一半时,外面的管家进来通告,“王爷,世子回府了。”
应着管家的话,外面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帘子。
因为先帝喜好轻便的胡服,胡风在大晋广传,中原多数衣物都偏向窄袖短衣,男人便是一袭利落修身的及膝黑袍,穿着鹿皮革靴的长腿迈进门。
没有看案前两人,世子李琛专心致志地挠着肩上的海东青,那鹰隼叫他挠得舒展了羽毛,他才开口说:“您老倒是高枕无忧,我却是被皇上整整训了一日,要不是皇后娘娘及时赶来,您恐怕就见不着您这个儿子了。”
要说他能在长安横行,还有一个原因,叶知昀也听过。
那就是李琛的母亲燕王妃,和楚王妃——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都出身镇国公府,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感情深厚。只不过当时在夺嫡争斗中,楚王招惹了仇敌,导致楚王妃出游遇刺,和姐姐在一起的燕王妃为了保护其而死。
这份人情就成了世子坚不可摧的挡箭牌,只不过,当时失去母亲的李琛才十多岁。
男人身上还挟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的鼻梁高挺,剑眉斜斜飞入鬓角,狭长的眼眸线条深刻,视线从鹰隼身上一转,落在屋里一大一小两人身上。
燕王回道:“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差池,用饭了吗?”
“在皇后娘娘那用过膳了。”李琛和他爹不太亲近,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打个招呼便转身向外走。
叶知昀见此立刻站起来,“世子!”
“嗯?”男人懒洋洋地转过身。
“世子先等我一下。”叶知昀抓紧时间跑了出去,回到屋里拿了那件大氅,快步穿过庭院,没有注意被旁边的岩石勾住衣角,险些摔倒,踉踉跄跄地站稳。
他抓了几下都没扯下袖摆,却听见院里响起一道忍俊不禁的笑声。
叶知昀扭头一看,李琛正站在廊下,带着笑意问他:“你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