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不容易-第11章
自觉演变便当
1 年前

  因为我早已知晓结局,只预备走个过场,看与不看无关紧要。

  我扫视一圈,心中忽然明了,他们不是来还我们一个清白,而是直接来缉拿凶手的。

  林朗傻傻地看着我:“师父这是你准备好的?”

  我无言。

  他急道:“你快告诉颜师父都是你的计划。”

  “我……”

  我不敢看瑞文的眼睛,我可能第一次让他失望了,惹他伤心了……

  就在我心绪紊乱之际,耳边传来一声厉喝,不等我辨别清楚,身子率先有了动作,一个飞跃挡到瑞文身前,以血肉之躯挡住夺命一掌,霎时间喷出一口血来。

  我眼前发黑,将将站定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揽住。

  “段颖!”

  我一抹嘴,强笑道:“我没事。”

  瑞文一脸阴沉:“你有半点事,我都让他们拿命还。”

  萧翎震怒道:“你与他果然是一伙儿,好好好,一起为我儿偿命吧!”

  他抬起手掌,准备再出一击,一旁的詹落云开了口。

  “萧兄,你若还念及我们的结拜之情,就给我一个面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给我飞刀门的乘龙快婿一个面子。”

  “什么?!”

  萧翎转向他:“你说谁?”

  “段颖。”詹落云一捋胡子道。

  顷刻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我辩解道:“虽然我与詹姑娘有过终身之约,但是……”

  我腕间一痛,转过头。

  瑞文双目赤红地瞪着我,手上的力道之大,几乎让人忘了他服过软骨散。

  软骨散没有惹恼他,石天门没有激怒他,詹落云的一句话却让他目眦尽裂,勃然变色。

  “你与谁定了终身?”

  “詹姑娘”三个字停在嘴边,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去,那一刻,我有种感觉,倘若我开了口,或许会永远地失去瑞文的信任。

  我头一次感到退怯,想要闭目塞听,按林长青说的去做闲云,做野鹤,远离诸多江湖纷争。

  按下他的手,我避开视线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瑞文两片薄唇紧紧抿住,脸颊绷成一道凌厉的线,他其实很有当魔头的资本,不笑时眼里尽是冷酷的意味,直冻得人如坠冰窖,只是面对我他即便在冷嘲热讽眸光亦是柔和的,使我常常忘了他天生带着戾气,命里泛着三分寒。

  “瑞文……”

  我舌头打了个结,满腹的长篇大论都涣散成了飘渺的墨迹,关键时刻却是林朗为我解了困境。

  “颜师父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关心师父的终身大事,不如关心关心我们!”

  他鼓起勇气,跳到前面,梗起脖子。

  “你们一个个妄称什么正道大侠,武林宗师,看到一把破武器就棺盖定论扣下杀人这么一顶大帽子,呸,不要脸!”

  “放肆!”

  萧翎好容易平息一点的怒气再被提起,他脱口而出的竟是:“段颖是我看错你了,我本欲将盟主之位传你,你既想要当初又何必拒绝,大费周章杀害我儿!”

  兜了一大圈,料不到罪名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倒没什么情绪,反而觉得松了口气,针对我总比瑞文好太多。

  詹落云却是神色一变。

  “老夫以为此等大事不该轻率决定,相信以段大侠的为人不会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之事,纵使与他有关……”詹落云毫不隐晦地朝瑞文投去一瞥,“也定是受歹人所误。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望萧兄三思。”

  萧翎深吸一口气,按下暴起的青筋,道:“你待如何?”

  詹落云道:“先关押,再做定夺。”

  萧翎不语,算是默认了。

  两个壮汉上前,就要按住我,林长青倏地一提剑柄,隔开他们的手。

  “在下以为,段大侠与颜公子只是疑凶,并非犯人,武器刻意用了青素,栽赃的嫌疑太过明显。眼下有两个问题,一是凶手如何取得青素,二是为何要用青素。无论哪个问题都需要二位侠士的配合,贸然关押实为不妥。”

  林长青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大清早站在别人门口的莽撞青年,他忽然说出一番大道理着实让人惊讶。

  石天门显然对爱徒几次三番为我开脱十分不满,狠狠刮了他一眼,林长青一低头退了回去。

  瑞文嘴角一勾,挂起冷笑,我知他压不下脾气,飞快地在他的后腰上一掐。

  “委屈你一会儿,先别说。”

  语罢索性连他要杀死人的眼睛一同捂上,向林朗使了一个眼色。

  林朗跟着挤了挤眼睛,不明所以。

  我努下巴,他终于了悟。

  “我师父都被你们气得眼睛疼,不想再看你们的蠢样了!”

  “……”

  有主角光环的人,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还没打响名号呢,先把武林人士得罪了光,我看他学瑞文入反派,比跟我学当大侠要快得多,一不小心就能从为武林除害变成危害武林。

  坏就坏在,瑞文听了,当即一笑。

  “说得好,我没白教你。”

  我已经不忍心从众人变幻莫测的神色中,研究他们的想法了。

  当大侠不容易,当未来大侠的师父不容易,当魔道头子的挚友不容易,我只觉比方才被打了一掌时还要气血翻涌,经脉紊乱,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我的脸色准是很难看,难看到詹落云又劝了一句。

  “林少侠说得不无道理,”顿了顿,又道,“不愧是石掌门的高徒。”

  石天门堆出一个笑意,反驳的话到了嘴边也得咽下去,否则就是打自己的脸。

  萧翎挥了挥手:“水落石出之前,一只鸟都别想从我萧府飞出去。”

  他们来得气势汹汹,走得意兴阑珊,可怜了院门成为最大的牺牲者。

  我叹息:“一出闹剧。”说完两眼一抹黑,躺在地上神志不清了。

  一夜未睡,一顿未吃,一掌之伤,别说大侠神仙也扛不住了。

 

第五章

  1

  我昏睡的时间应当不久,睁眼时瑞文阴郁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骇人,整整一副随时准备把我生吞活剥的架势。

  我揉揉额角问:“林朗呢?”

  “我嫌他吵,把他打发走了。”

  “也好,”我摸了摸胸口,低咳两声道,“劳烦你扶我一下。”

  他不动:“英雄逞够了?”

  “差不多了,”我看向他的袖口,“你的手怎么了?”

  他平静道:“没什么。”

  我不多说,直接拉起他的胳膊,失了武功的瑞文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我稍一用力便掰开了他紧握的拳头,但见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了。

  “你平时老叫我呆子,怎么自己做起了傻事。”

  我心疼不已,指尖虚虚地在上空探过,唯恐触及肌肤引来更多的疼痛。

  他沉沉地望着我,攥住我的指尖。

  “我的功力几时能恢复?”

  我道:“詹姑娘说药效为两日。”

  他眉头紧蹙:“詹廷芳?”

  我道:“你放心,我检查过,就是普通的软骨散,里面绝对没有掺杂□□。”

  “我看不放心的是我,中毒是你,”他用力一拽,把我拉近身前,“你可知最毒是人心。”

  我沉吟片刻,道:“是了,青素没可能被旁人拿去,只有一种可能,詹门主撒了谎。以詹门主的地位,一般人根本无法左右他,陷害于你到底有何好处。”

  我脑中飞转,回忆剧情,照理说瑞文惨遭诬陷这一段并没有詹落云的身影,我请他来就是想利用这个变数帮瑞文一把,未曾想变生的枝节非是我能控制的。

  我仗着胸中有剧本,一向不爱动脑,事态一旦复杂就顿感头疼,理不清头绪,想问问瑞文的看法,却见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若不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真怀疑你的脑子被驴踢过。”

  我正色道:“保不准半夜被你踢过。”

  他在我脸皮上用力一捏:“你的脸是城墙筑的吧。”

  我吃疼,嘴上讨饶,他好容易放开了手,脸上却重新笼上了郁色。

  “一只鸟都别想飞出去的萧府,詹廷芳却能瞒过萧翎的眼睛,躲过他安排的看守来找你,是谁默许的,你难道想不出来吗?”

  我道:“石天门?”

  他道:“何止,我身中软骨散,你又负伤,上好良机岂能浪费。我问你,倘若我受困在府,或者进一步说,被当真凶处决,而众人以为报仇之日,凶手再度犯案,证明了什么。”

  “证明他们被耍了?”

  “证明了萧翎是一个和你一样蠢的呆子,杀害了无辜不说,还让真凶逍遥法外。你说这样一个蠢材,有什么资格继续坐镇武林盟。萧怀离一死,号令群雄的依旧是萧翎,借此机会既能除了我,又能去了他的势,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好嘛,一口气嘲笑了两个人。

  我搔搔脸颊,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我的身上,闻声有一瞬的紧张:“觉得如何?”

  我道:“萧盟主下手虽重,但及不上瑞文的神丹妙药,不出两日定能痊愈。”

  “很好,”他点点头,“现在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与谁定了终身?”

  我眨眨眼:“两者有关系吗?”

  他面不改色道:“有。”

  我迟疑片刻,决定如实告之:“詹姑娘。”这三个字一经出口,后面的话就容易多了,“我与她一见倾心,情投意合,是注定要成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瑞文起初的表情是暴怒,听着听着转为了担忧,到我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已经二话不说拉起了我的手。

  “走,我带你去药王谷解毒,如果老神医解不了,我再带你去苗疆找他们的圣女。”

  “你、你胡说什么?”我震惊地看他在我身上套上一件又一件外衣,顾及我身上的伤甚至抓上了软垫强行塞进包袱里。

  “你得了失心疯,”瑞文一本正经道,“不能拖了。”

  我抽回手,颇为羞恼:“我一没失忆,二没失态,何来失心疯一说。”

  “错了,大错特错。”

  瑞文拧起眉头,丢下手里的物件,牢牢箍住我的肩膀,一双漆黑的眼眸仿若深不见底的墨潭。

  “你弄错了人,你一见钟情的人是我,情投意合的人是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也是我。”

  我被他的话砸地两眼一黑,我定是受了重伤耳中出现幻听,否则他怎会言之凿凿地说出一番荒谬之语。

  无论如何,我们两人之间一定有人出了问题,不是我失智就是他得了失心疯!

  瑞文不容推拒地拉起我,我稍作抗拒,他眼一横,沉沉的压迫感立时坠在我的胸口,无边的内疚之情顿生,好像我在把他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索性身子一仰,死死扒住床沿,反正他没了武功奈我不得。

  “心病不急,你先让我养养身上的伤啊,你忍心拖着一个伤残奔走吗?”

  “忍心,”瑞文道,“我会雇马车的,况且你皮糙肉厚一时三刻死不了。”

  “也不知道刚才紧张兮兮的人是谁。”我嘟囔。

  他叹道:“我本以为你说好听的话是为了讨好我,如今想来不过是埋下隐线,找个机会再狠狠抽出来,刮得我心如火烧才甘心。”

  我闻言抬眼,心如火烧,果然得了心病的人是他。

  这般想着,我一抬手,在他的胸口上摸了一把。

  “心疼,我给你揉揉。”

  他俊脸一红,说出那句我听了无数次的话。

  “你啊你,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拿起床头药膏,在他伤痕斑驳的手掌上慢慢涂抹。

  “我们来的时候走的是大门,去的时候更不能改道偏门,平白无故的污名你不在乎,我不行。”

  我没有再看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说下去。

  “如果一次你无所谓,次次人都把罪推到你的头上,久而久之你成了臭名昭著的大魔头,到了那个时候你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

  他微微垂下头,一缕发丝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落在了我的手边。

  “从以前我就觉得,你很怕我变成魔头?”

  我心下一突,我是怕吗?

  他玩笑似的说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坏?”

  “大坏蛋都是看不出来的。”

  我抹完药,使劲在他身上蹭了蹭手,把沾上的药膏擦在他的精贵的衣服上。

  “你还嫩着呢。”

  他道:“当好人便是救人,当坏人便是杀人,一条路走到黑,自然成事,最难的是做个普通人,夹缝求生。”

  如果真是这样简单就好了……

  我打了个呵欠:“休息吧,今日我们都累了。”

  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雨滴稀稀落落地敲打在窗沿,有人轻叩门扉一般。

  我点了瑞文的睡穴,披衣下床,正真自己走两步才能明白萧翎的功力有多深厚,我苦笑两声,按住额角,甩了甩头,甩掉眼里黑影,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外走去。

  詹廷芳举着一把暗红的油纸伞立于潇潇雨下,好似故事里迷惑书生的妖精,迎着月光盈盈地望着我。

  “晚来风凉,进屋说话。”

  我脱下外衣,想为她罩上,她摇摇头,躲过了。

  “你会怪我吗?”

  我放轻了声音道:“詹门主做的事怎能怪到你头上呢?你是尽力了……”

  詹廷芳打断我:“倘若我说我知道呢?”她猛地握住我的手:“你跟颜瑞文二十余年形影不离已经够了,难道我们日后成亲身边还要陪着一个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