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不容易-第12章
自觉演变便当
1 年前

  我道:“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你们两个哪件不是一回事?你非要和他同生共死吗?你能不能放弃他,好好跟我在一起。”她的语气愈发急促,到最后已然是逼迫了。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陌生,下意识道了句:“詹姑娘?”

  她被我一声问问得回过了神,对我歉意一笑,道:“爷爷会处理好一切的,你什么都不用管,用不了几日我八抬大轿地坐上你府可好?”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我一向居无定所,没有府邸。”

  “没关系,”她柔柔软软地倚上我的肩膀,“以后飞刀门是你的了,你亦属于飞刀门。”  

  我忙摆手:“使不得,我闲散惯了,做不了事。”

  我的声音显然没有传进詹廷芳的耳朵里,她正歪着头愣愣出神。

  “我父亲英年早逝只留下我一个女儿,算是彻底断了烟火,詹家可以后继无人但是飞刀门不行。”

  她不知是说给谁听,眼里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对着沉静的夜阑低语。

  “你会将飞刀门发扬光大,会护我一辈子,你是最好的人选,最合适的夫婿……” 

    2

  “打的一手好算盘,可是你们问过我了吗?”

  我差异地抬起头,对上瑞文受伤的目光,心口兀地发痛。

  “我、我以为你睡了。”

  瑞文冷笑着走过来,纷纷扬扬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好似一颗颗珠泪顺着眼角滑下。

  “我是失了武功,不是失了警觉性,更不是……”

  他一手按住詹廷芳的肩膀,将她推开。

  “失了心智。”

  詹廷芳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伸手勾住我的衣角。

  “段郎……”

  我被一声“段郎”叫得胸腔一热,一个反手攥住了瑞文的手腕。

  “放开她,此事与詹姑娘无关。”

  瑞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笑意,说出的话更是森冷无比。

  “段颖你受了蛊惑,待我先解决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再带你去医治。”

  詹廷芳登时惊惶地睁大了眼睛,秀丽的脸上血色全褪,无助地叫唤我的名字。

  “够了,”我加重了语气道,“我看患了失心疯的是你。”

  瑞文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不与你计较。”

  “是你不明白,”我道,“詹姑娘是我心爱的女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何不能容忍她?”

  “呵。”

  瑞文倏地松开手,一把拽过我的衣领,高大的身躯顺势压了下来。

  “因为你心爱的人只能是我。”

  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耳边传来詹廷芳的一声惊呼,我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推开眼前的人。

  一丝血滴从我咬出伤口上渗了出来,他不甚在意地一舔唇,将那嫣红的血滴勾进唇瓣间。

  “你果然……”

  詹廷芳怒不可遏地提掌拍向瑞文,我来不及沉浸在惊愕中,情急之下飞快地当住她的手,反手回击。

  掌心碰到湿润的衣料,再听得一道闷哼,我才反应过来瑞文没了武功根本不可能应击。

  我瞬间慌了神,左边的詹廷芳,右边的颜瑞文,方才的破格之举,汇在眼前成了瑞文捂着胸口踉跄难立的模样。

  他身中软骨散,纵使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亦透着无力,我一向最为羡慕的青丝黏着湿透的衣衫,我想看他恣意妄为想让他永远不失风采,可是我自己亲手把他变成了最狼狈的样子。

  我愣愣地收回手,无措地摩挲掌心。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比夜还深沉的眸子,此刻看不见半点温度。

  “你当真要护着她?”

  我慢慢攥紧了拳头,闭上眼,昔日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

  ——我与她一见倾心,情投意合,是注定要成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待此事了结,我必第一时间上门提亲。

  “当真。”

  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雨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月光突破层层乌云泻下一地银华。

  瑞文忽然笑了:“段颖你根本不懂爱,谈什么心爱,若是爱一个人又怎么会选择逃避,留下被爱的人活在痛苦之中。”

  他在说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翕动的红唇。

  “你是不是要跟我一样,失去了才会醒悟?”

  寒芒乍露,薄如冰刃的青素在月色下泛着凌冽的光。

  “你不是想杀我,”瑞文道,“今日便成全了你。”

  他手一送,青素递在了詹廷芳的手边。

  “你、你疯了!”

  我伸手按住他,却被推开了。

  “段颖你总是心软,但凡狠下心一次,又能叫人痛彻心扉。”

  我六神无主,只是道:“你说过绝不会让青素沾血。”

  他垂下眼:“是的,我说过……”

  我们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这时詹廷芳对我柔柔一笑。

  “是我来的时机不好,”她的视线在青素上停顿了一瞬,想拍拍我的手,顾及瑞文又缩了回去,“我今夜先回去了,你们好好解释一番。”

  瑞文发出一声嗤笑。

  詹廷芳神色一僵,勉强保持住脸上的笑容。

  我颔首:“也好,你身子弱万一受寒就不好了。”

  她收起暗红的油纸伞,锋利的伞顶和摺叠的伞页如同一把染血的棱刀,在她手中拖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眨眨眼,两道截然不同的杀气消散在了月色中。

  院中亮起了灯,林朗睡眼惺忪地走过来,问道:“师父你在同谁说话?”

  瑞文见到他紧绷神色终于缓了缓,甚至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头上。

  “没事,继续睡吧。”

  可怜林朗受欺压太久,享受不来这突如其来的容恩,“惊悚”的成分远远大于“受宠”,当即攥紧了他的衣袖。

  “颜师父,我师父最近脑子不好使,你不要再生他的气了。”

  瑞文自嘲道:“除了你怕是全武林都不希望我们在一起吧。”

  林朗问:“为什么啊?”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瑞文说得没错,我和他本该是极与极,光与影,剧本中人哪怕没见过我们,但只要听到我们的名字都会本能的亲近我而畏惧他,这便是设定,是我们无力改变的,是我们被创造出来时已融入血肉里的。

  我以前常常羡慕瑞文作为一个反派角色不用背负那么多责任,从没想过如果他不愿意做一个反派角色呢,如果他……

    3

  瑞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淡淡道:“因为我们是离经叛道的存在。”

  林朗不解:“你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瑞文道:“既然没做过,为何人人避我如蛇蝎?”

  他这句话似在问林朗,目光却是看向我的,我被盯得一蛰,低下了头。

  林朗不假思索道:“颜师父太厉害了,所以他们忌惮你。”

  瑞文问:“你听谁说的?”

  林朗挠挠头:“我做乞丐的时候,老乞丐们讲故事说来路不明又武功高强的十之八九是危险人物,若不能用之,最好除之。”说着,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我们:“师父传闻你们一个是逍遥真人的传人,一个是广泽真人的闭门弟子,真的吗?还有,还有,两位真人真的飞升成仙了吗?”

  “不是,不知道。”我道,“天都快亮了,你不是最爱睡觉吗,还不快回屋。”

  他小声抱怨道:“早清醒了,哪还睡得着。”

  瑞文道:“醒了就去练功。”

  林朗闻言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夸张地说“好困,好困”,而后怪模怪样地摸回了房。

  瑞文摇头:“不求上进。”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不多久又敛住了笑意。

  “我有时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轻声道,“我想帮他茁壮成长,但是挡住风雨的同时,我也挡住了他的阳光,在我的羽翼下他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就长不大吧,”瑞文接住我的话头,“有我们两个,谁能动得了他。”

  “可是……”

  瑞文在我额上一弹:“你有时头脑空空,有时又顾虑太多,世上的事岂能处处如你所想。”

  我低喃:“但愿如此。”

  但愿事事不同我所料,但愿偏离的剧情永远不要回到正轨。

  我胡思乱想着,身旁的瑞文忽然吸了口气,道了句“疼”。

  我下意识地抬头:“哪里疼?”

  他抿了抿唇,暧昧地看着我,答案不言而喻。

  我脸腾地红了,只觉他一向淡色的薄唇变得红艳无比,颇有几分诱人的滋味,心里一会儿怪他旧事重提,一会儿怪月色太好,方才还夜色蒙蒙,怎么这会儿连他小小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想必我红透的脸皮亦逃不过他的眼睛,否则他怎会一扫方才的怒气,温柔地牵起我的手,压下身子凑近我的耳边。

  “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努力让自己硬气一些:“明明是你不对。”

  他道:“如此说来,你亲完就不认账了?”

  我结巴道:“是你、你主动亲我的。”

  他不为所动:“比起你醉酒后对我做的事,我不过是还一部分回去。”

  醉酒?

  我忆起前几日的那一场畅饮,不由失神片刻。

  “原来真的不是春梦吗?”

  “春梦?”

  瑞文反复咀嚼我这两个字,握着我的手一紧。

  我暗道不好,便见他眉目舒展,背后几乎长出了一条狐狸尾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唔,看来我得好好了解一下梦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慌张地做出身体不适的模样,踉跄了几步,道:“太累了,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吧。”

  瑞文负手道:“明日我的软骨散也该解了。”

  我摸摸脖子,能欺负他只剩现在了,可惜我有贼心没贼胆。

  我们两个慢吞吞地回了房,折腾一番,身上又是薄汗,又是雨水,腻腻地黏在身上,深夜又不好叫人烧热水,只得就着冷水草草擦拭。

  “等等。”

  瑞文按下我拧毛巾的手,转身出门,不多久,就提溜小鸡似的拎着林朗走了回来。

  林朗在空中无力地踢脚:“我真的困了,不信你们听我打呼噜。”

  瑞文不理他,把脸盆放到他的双手上,道:“你跟了我们这些日子,纵使资质浅薄,也该有点进步了。”

  林朗惊喜道:“颜师父你是说……”

  瑞文打断他:“促动内力,聚于掌心。”

  林朗下意识地憋住一口气,涨红了脸,奋力发功。

  瑞文伸出他白皙修长的食指,在盆中探了探:“不是让你用蛮力,你如果能把凉水捂热了,或许有资格学我的功法。”

  林朗道:“师父放心,弟子绝不辱使命。”

  瑞文纠正他:“颜师父。”

  我无奈地瞧着他们,觉得今晚是睡不成了。

  瑞文拍拍我的肩,轻声说:“不要洗凉水,容易受寒。”转而对林朗命令道:“最多给你办个时辰的功夫,热完这盆,再打一桶水来。”

  林朗当他是在练绝世武功,卯足了十二分的力气,水面还真的冒起了热气。

  我开始怀疑是我教徒弟的方法不对了。

  林朗利索地完成了小厮的职责,怀揣着学习绝世武功的美梦再度回了房。

  瑞文沉默地看着我擦洗,一本正经地叫了声“林朗”。

  我没少见他严肃的模样,只是这次,那种陌生地怯懦又浮现了出来。

  “怎么了?”

  我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专心地擦拭指尖。

  “你真的没有想过吗,”他道,“为何在我亲吻了你之后,你还能泰然自若地与我相处。”

  “那、那是因为你得了失心疯。”我结结巴巴道。

  “不,你只是在逃避,你并没你想象中那么抗拒。”

  “你在胡说什么,太奇怪了。”

  “奇怪的是你。”

  瑞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如今没有武功,你随时可以离我而去,何需一边说着不对,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哑口无言。

  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一个“好友”不足以解释,但我一直以来都在自我催眠,我们是不同的,何况我已有了廷芳姑娘,又怎会……怎会对他有非分之想。

  我挣脱他的手。

  “等等,让我想想,再想想……”  

  两日期限一到,瑞文的软骨散药效迟迟未退,他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没什么微词,南宫玉倒为我带了新消息。

  “剑庐老人飞鸽传书,说他不日便到萧府,要亲眼瞧瞧萧怀离是否真的死在他铸的兵器下。”

  我问:“萧翎怎么说?”

  南宫玉道:“萧翎大怒,他儿子的尸首岂是人人翻看的物件,然而……”

  “然而?”

  “然而他并没有急着下葬萧怀离。”

  我略略点头,想来萧翎差不多冷静了下来,发现事有端倪。

  南宫玉道:“石天门所为?”

  我道:“或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