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不容易-第13章
自觉演变便当
1 年前

  南宫玉诧异道:“如此蠢的办法?”

  我笑,连南宫玉都觉得粗暴的杀人嫁祸太蠢,石天门怎么会不知,他是被人逼得太急,走投无路了。

  江湖中,有的人追求快意恩仇,有的人谋求权势,而那个人大约只享受把他人的命运捉弄与手中快感。

  我道:“南宫小弟,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他不置可否。

  我继续道:“保护剑庐老人安全抵达武林盟,或者请他回去。”

  詹落云已断定萧怀离为青素所伤,这时候,青素的铸造者前来横插一脚,否定他的决断,那飞刀门门主的脸面往哪搁,石天门的计划如何进行下去。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他们是绝不会让剑庐老人出现的。

  南宫玉不悦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我眉一扬:“你不用救人,你只要对付想取剑庐老人之命的人即可。”

  他的脸上出现了奇异的神采。

  “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好人,不会杀生。”

  “我确实不会杀生,”我叹息道,“南宫小弟,我只是个大侠罢了。”

  我要做的不过是,让我自己的这双手不会染血。

  南宫玉沉吟道:“要我帮你也无不可,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道:“什么条件?”

  他嘴角一弯:“到时你自会知晓。”

  我盯着他的脸不放。

  他低咳两声,脸上染了薄红:“怎么,不愿意?”

  我叹气道:“原来你笑起来还是挺像个孩子的。”

  到底是十六七的年纪,平时故作老成,总是瘫着个脸半点不可爱。

  南宫玉气道:“你瞧不起我?”

  “哪能,”我道,“我觉得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语罢,我不由想到瑞文笑吟吟的脸,既能让人如沐春风又能叫人脚底生寒。

  “罢了,不笑也好。”我摆摆手。

  南宫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莫要拿我做消遣。”

  我一抱拳:“如此,剑庐老人之事麻烦你了。”

  他略一点头,脚尖一掠,身形已至数长远。

  我扬起头,远方天际已然泛白。

  树梢传来悠悠笛声,婉转低回,是我许久未闻的“怨杨”。

  我负手而立,道:“瑞文对我怨愤颇深啊。”

  笛声停下,换作一道清俊男声。

  “萧姑娘来找过我。”

  箫音音?我眉一挑,忽然想起萧府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我的恋慕对象,瑞文的钦慕者。

  我敲了敲手掌:“找你何事?”

  瑞文轻笑:“她说今日有人要杀我们。”

  今日啊,我们一个负伤,一个武功暂失,南宫玉刚刚被我遣了出去,是巧合吗。

  “她慌慌张张塞了我一个大包袱,”瑞文道,“要逃吗?”

  逃到哪去?

  我失笑,向他递出一只手。

  “错过了你爬树的情景。”

  “可惜?”

  “很可惜。”

  瑞文嘴角动了动,俯下身,垂下的手在触碰到我指尖的刹那,径直掠了下去。

  我仓皇地接住他坠落的身子,只觉心脏都要跳出了胸腔。

  “哎呀,抱歉,脚滑了。”他笑道。

  我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看他轻巧落地。

  没了武功还能如此折腾,他当真是找死的第一人。

  瑞文弹了弹衣摆上的落叶,向屋里走去。我追在后面问做什么。

  他侧过头道:“还萧姑娘的包袱,我不像某人,厚着脸皮占用姑娘家的闺中用品。”

  我想到衣袖中的香帕,摸了摸鼻子,面上发红。

  “胡说什么?”

  他眉一挑,道:“正好,将那帕子一并还了。”

  我略有些犹豫:“这……”

  他不悦道:“怎么,舍不得?”

  “当然不是,”我脱口而出,“包袱给我,我这就去还。”

  瑞文笑了笑,长臂一勾,桌上的包袱就抛到了我怀里。

  我掂了掂,比想象中重上许多,想来萧姑娘担心瑞文路上吃不饱穿不暖,把能用的家当都捎上了。我不由偷瞄他一眼,如此佳人,他当真半点不动心?

  瑞文似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只一个略带讥讽的笑意,就打消了我开口询问的意图。

  男子汉大丈夫,纠结于儿女私情,实在不该。

  我定了定神,拎起包袱往外走,照着往常从墙垣跳下,却见到了久立的詹姑娘。

  她见到我,眸中的惊喜顿消,一双秀目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包袱。

  “你要走?”

  我诧异道:“詹姑娘怎会在此?”

  她则兀自念道:“你要带着颜瑞文一同离去。”

  那娇柔的声音此刻仿佛泛着寒意。

  “姑娘误会了。”我向她解释箫音音之事。

  詹廷芳低下头:“如此说来到和我听到的差不多。”

  “你也听说有人要害我们?”

  她略略点头,又安慰似的笑了笑,对我道:“你快去还吧,我帮你守着颜公子,不妨事,如今爷爷亦在萧府,没人能拿你们怎么样。”

  我感激她的体贴,道了谢,匆匆往外走,可脚步越走越慢,行至中途不由停了下来,总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詹廷芳与箫音音到底从何处听说此等大事?经过之前的不快,瑞文能接受詹廷芳的保护吗?林朗对她出言不逊该如何是好?

  心中甚是惴惴,我对自己道,回去看一眼再走也不迟,大不了被瑞尔笑几天胆小怕事。

  思及至此,我身子转了个反向,大步朝院子走去。萧翎安排的看守形同虚设,几个厉害人物也被南宫玉处理掉了,我平时进出友谊绕开护院,让他们以为他们真同铜墙铁壁一般将我们困在里边。

  我轻车熟路地跳到墙垣上,轻轻踩着瓦砾,从屋顶跳下来,闯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我大为惊骇。

  “詹姑娘万万不可!”

  直接詹廷芳压在瑞文伸手,手中握着一根银针,针尖悬在瑞文眼睛上,只差一点便能捅个对穿。

  詹廷芳被我的声音惊得一愣,瞳孔剧颤,脸色苍白道:“你为何会回来?”

  就在此时,瑞文猛地一个翻身,扣住她的手腕向上一扭,詹廷芳惨叫一声奋力挣扎。

  “你武功恢复?”

  瑞文冷哼一声:“你用散功散骗段颖说是软骨散,我就想到了今日。”

  散功散?

  我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头脑顿时一团乱麻,詹廷芳骗了我,瑞文吃的是散功散?他……他还好吗?

  瑞文对上我的视线,微微一笑:“无事。”

  詹廷芳闻言在唇上重重一咬,重新举起手,以玉石俱焚地姿态向瑞文冲过去,可她哪里是瑞文的对手,只见那银针一个回转,竟是戳进了她的肩上。

  黑色的血液霎时汩汩流出,原来这针上淬了剧毒。

  我顾不得再看瑞文,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揽在怀中,飞快地点上她的几个大穴。

  “没用的,我是狠下了心要他死。”詹廷芳咳出一口血道。

  我从未想过失态会发生到这种境地,口中颠三倒四地说道:“你是何苦。”

  她艰难地望着我道:“你会替我报仇吗?”

  我心下一痛,避开她的视线道:“我欠你的,他欠你的,来生我一并偿还。”

  “我真不甘心,”詹廷芳凄然笑道,“迷魂散都抵不过一个颜瑞文。”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小,青烟似得消散在空中,如同她薄命的红颜。

 

第六章

  1

  我抱着詹廷芳的尸首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愤怒,只觉心中空空落落,半晌,我抬起头对瑞文道:“你走吧。”

  他道:“詹廷芳是自作孽。”

  “我知道。”

  我抽出那块来不及还回去的手帕细细擦拭她嘴角的血迹。

  “走吧,余下的事我会处理。”

  瑞文道:“你怎么处理,林朗怎么办?”

  我手下一顿,道:“林朗有你足矣。”

  “所以呢,你要放弃对他的责任,如此对待你亲自收的徒弟就?”

  我沉默不语。

  瑞文握住我的手:“不要再管那些事了,与我们何干。你与我去找药王,先把你身上的迷魂散解了,好吗?”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近乎恳求了。

  我心中一片茫然,我素来自以为手握剧本,天下事皆在胸中,如今却没一件可以处理妥当的,是我无能,搅乱了剧情,甚至……断送了詹廷芳的性命。

  我抽出手,慢慢站起身,抱着詹廷芳逐渐冰冷的身躯,一步深一步浅地往詹落云的住处走去,我曾经答应过她待事情了结便上门提亲,如今却只能把她送回亲人的身边。

  门外的守卫再没人敢来拦我,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们脸上挂着何种表情。尚未到詹落云的住处,远远我已见到一人冲了过来,想来,他已得了消息。

  “是谁?”

  我哑声道:“是我。”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为何要做假证置瑞文于不义,他是不是知晓詹廷芳下散功散之事,或者根本就是他指派的,可到头来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光看着詹落云的赤红的眼,我就想到了一夜华发的萧翎。

  世上最痛,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飞刀门的后,是彻底断了。

  詹落云攥紧的双手发着颤,他痛声道:“是颜瑞文,一定是他!”

  我道:“与他无关,一切因我而起。”

  詹落云猛地扼住我的喉口:“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你们倒是兄弟情深。”

  我呼吸不畅,艰难道:“至少先把詹姑娘安置好。”

  詹落云闻言浑身一震,松开手,愣愣地看向我怀中的詹廷芳。

  “我早说女子无用。”

  他缓缓闭上双眼。

  “段颖这是你欠我们飞刀门的,明日我会说芳儿失足落水,而你将与她结为阴亲做我飞刀门的入赘女婿,继承我的衣钵。”

  我一时间觉得十分可笑,他的孙女尸骨未寒,他首先考虑的竟是飞刀门的未来。

  詹廷芳穷极一生想得到的不过是一声赞赏,而他詹落云面对她的尸首说出来的居然是女子无用。

  “可惜了。”我道。

  “你说什么?”詹落云看向我。

  我摇头。

  ……詹姑娘生在飞刀门真是可惜了。

  我把詹廷芳交予詹落云,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他盘算的一切终究会落空。不久之后,飞刀门与邪道勾结祸害武林盟主的传言便会甚嚣尘上,萧翎重掌大权进行新一轮的整治,然而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武林盟的一切在我心中随着詹廷芳的死一同埋葬了。

  我回到院中,已不见瑞文和林朗的身影,满院萧瑟,哪有初见时的盎然春意。

  他们是走了吗?

  我摩挲着石桌上的瓷杯,氤氲的茶香似乎还在空中缭绕,泡制的人却寻不见了。

  走了也好,我心道,我们注定要走上不同的路。

  我打开门,但见行李全都完好的放在原位,想来他走得潇潇洒洒无牵无挂。

  瑞文那脆弱的神情我是不忍再见了。

  我坐到床沿,摸了摸枕头,不由苦笑一声。

  以后要一个人睡了,不知习不习惯,早前天天盼着独处一间大房,原来真的一个人是件寂寞的事情。

  罢了,做大侠总要耐得住寂寞。

  我侧躺在床上,想着詹廷芳,想着瑞文,想着林朗……有那么一刻,想彻底摆脱大侠的桎梏,做一个仗剑江湖飘的逍遥人。

  可是不当大侠,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脑中浑浑噩噩,连有人接近都没发现,回过神来已被箫音音狠狠刮了一巴掌。

  “萧姑娘?”

  “懦夫!”

  萧府的大家闺秀红着眼眶,瞪着我,一双素手因为方才太过用力而红透了掌心。

  “颜公子为你无辜受累,你却在这里伤春悲秋。”

  “姑娘何意?”

  我立刻起身。

  “瑞文不是走了吗?”

  “你在这,他能去哪,”箫音音道,“他被爹爹和石掌门压到了地牢,要、要私下处置。”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几欲落泪。

  我急道:“敢问地牢在哪,我这就前去救他。”

  箫音音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

  “我一直觉得爹爹对颜公子怀有敌意,没想到他真的……”

  我接过地图,千恩万谢。

  箫音音咬了咬唇,道:“颜公子看你的眼神……你对他很重要,请不要再辜负他了。”

  我看着箫音音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段颖为何会爱上她。

  我攥着地图,不敢耽搁一秒,然而,顺着地图的指引,我越走越觉得不对。

  照箫音音的说法,瑞文是被关在地牢私下处置,可我一路走来,既没看到打斗的痕迹,也没遇到把守的人员,更遑论萧翎此等高手所发出的气息。

  他们是刻意隐匿了行踪,还是瑞文已然……

  我不让自己在胡思乱想下去,打开机关,掀起石块,走下幽暗的石阶。

  极静,极深的地下,一切都那么清晰可闻。

  瑞文望着我,低低喘息着。

  我该想到的,箫音音为何好巧不巧,在我去找詹落云的时候听到他父亲与石天门的密谈,那么确信我会回到小院,不会被一同处置。

  “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走过去,触碰到他冰冷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