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不容易-第14章
自觉演变便当
1 年前

  他垂下了眼:“我没料到詹廷芳会对你下药。”

  我道:“萧姑娘是真的想救你。”

  “我知道,”他道,“可惜我只愿为一个人犯险,也只愿为一个人所救。”

  瑞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能够左右他。石天门和詹落云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恐怕早已察觉,在我不知道时候已经准备了无数全身而退的法子。

  他迟迟不走,情愿被伤,故意被抓,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抹掉他脸上的血污:“其实你的功力并没有完全恢复是不是?”

  他看着我道:“段颖,其实我打了个赌。”

  我叹气:“不论赌的是什么,你都赢了。”

  他笑:“当真?”

  我背起他:“走吧,去药王谷。”

  “你不问林朗?”

  “他肯定被你安排在了安全的地方。”

  他的下巴磕在我的肩上,嘴里的吐息像是甜蜜的□□。

  “段颖,我很高兴,你选择了我。”

  我看着他垂在我胸前的青丝,沉默了良久,道:“你说我是中了迷魂散,倘若不是,倘若我和詹姑娘是情投意合……”

  他道:“你待如何?”

  我道:“我会与詹姑娘举行阴亲,替她……”

  话未说完,我的唇被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那耳边的声音不断说道:

  “不会的,你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2

  我静默半晌,挤出一抹笑:“你比詹姑娘重上许多。”

  “那是自然,”他道,“段颖。”

  “嗯?”我微微侧过头。

  但听他轻声道:“我希望我能再重一些,把你的心全部占满。”

  我脚步一顿:“你当真病了,满口痴话。”

  他低低一笑:“确实是痴心妄想,你的心里装的人太多,我能分得一点位置已实属不易。”

  我道:“你对我来说,总归是不一样的。”

  瑞文忽然问:“你记得詹廷芳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吗?”不待我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她说,她真不甘心,你中了迷魂散心里也全是我。”

  我被他嘴里呵出的暖气,弄得耳根发热,不自在道:“詹姑娘不是这么说的吧。”

  瑞文只是道:“其实最不甘心的人是我。”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再行几步,出了地牢,阳光乍然落在眼睛里,刺得我眼眶一酸。

  我掩饰性地眯起眼睛,有人恭谨地对我鞠了个躬。

  “马车备好了,段大侠,颜公子。”

  我无奈道:“你准备的倒是周全。”衬得方才乱了阵脚的我像个傻子。

  瑞文在我肩上蹭了蹭:“如果你不来,一切都是徒劳。”

  我叹息,论心思我永远比不过他,永远只得按着他的计划走。

  我对那人道:“有劳了。”

  那人颔首,始终佝偻着背脊。

  我道:“你可以下来了吧。”

  瑞文小声道:“我没了武功。”

  我道:“没了武功,不影响走路。”

  他埋怨道:“我受伤了,地牢湿气又重,你忍心吗?”

  我不由头疼:“让你的手下来照顾你。”

  瑞文哑声道:“我没有手下,孑然一身。”

  “……”

  我从没发现他如此会卖惨。

  他道:“本来身边有你,你却中了迷魂散,甚至要赶我走。”

  前方领路的人,恰如其分地对我投来一道谴责的目光。

  我:“……”

  他们早串通好了吧。

  我的悲伤与忧虑因为瑞文的几句话而化为乌有,只余下浓浓的无力感。

  他捏住我的耳垂道:“你抛下我抱着詹廷芳走的账,我是记下了。”

  领路人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眸。

  “……”

  为何我平白无故成了负心人?  

  我不得不佩服瑞文的本事,我们一路南行,不但听不见关于武林盟的半点风声,连追杀者都被隔绝在了车马之外,我几乎要以为我们只是出来游山玩水而非避难求医。

  瑞文拿着两个糖人举到我面前:“你瞧像不像我们俩,我让人照着捏的,特点倒是有了,□□却差了许多。”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是”。

  瑞文道:“你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道:“詹姑娘。”见瑞文神色一沉,我连忙补充道,“不知詹姑娘下葬了没有。”

  “自然是葬了,”瑞文道,“她这点倒是比萧怀离幸运。”

  我扫了眼他手中笑嘻嘻的两个糖人,只觉心中愈发苦涩。

  “瑞文,我有时觉得我就此逃避,对不起詹姑娘。”

  “晚了,”他把糖人塞进我的手中,“你现在想回去做飞刀门的乘龙快婿我也是不许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道。

  “段颖,不要想了。”

  他低声说道。

  “答应我,不要在想她了。”

  我听到话中的苦涩,终究于心不忍,低下头,轻舔一口手中的糖人,甜丝丝的,是我以前最爱的味道。

  行至药王谷已过了半旬。

  苍翠的溪谷间,背着竹楼的小童不紧不慢地为我们引路。瑞文说他伤势未愈走不动路,非要我扶着才行,我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在小童奇怪的目光下红着脸将他背了起来。

  瑞文道:“小时候我也是这么背你的,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少时我为他求剑,把剑庐老人的一句戏言当了真,爬到高耸入云的崖上摘闻所未闻的药草。

  那时,我一不怕死,二不怕摔,自以为跌下去不过是受点小伤捡个秘籍的事,未必讨不到好,瞒着瑞文只身前去,一个不注意当真摔了下去,半死不活地躺了两天,秘籍一本没捡到,最后被焦急来寻的瑞文背了回去。

  说起来,他当时哭是没哭?

  我想了想小瑞文抹眼泪的模样,当即脚底生寒,被自己的妄想给吓到了。

  背上的瑞文担忧地问道:“你抖什么,害怕了?”

  我含糊道:“算是吧。”

  他柔声道:“放心,现在的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我心道,现在的我亦不会傻到去挑战属于主角的历练。

  他推推我的肩:“放我下来吧。”

  我讶异道:“才走几步。”

  他含笑道:“下次再欺负你,一次欺负太多,我会心疼的。”

  领路的小童再也憋不住,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摸摸鼻子,放他下来,我总觉得瑞文恢复成了我熟悉的那个人,又好像有所不同。

  余光扫过去,瑞文的嘴角是翘起的,眉头却是微蹙,好似缠着解不开的愁。

  我伸手勾住他的小指,他眉一挑惊讶地看向我。

  我朝他笑了笑,继而握住了他整只手。

  微蹙的眉头终于松缓开来了。

    3

  离药阁愈近,鼻息间的药香愈浓,我的精神渐渐松缓下来,踏过门槛后,不禁一笑:“岚兄许久不见。”

  “十余年确实算许久。”

  岚岱放下手中的药篓就着旁边的水盆净了手,这才看向我们。

  “病得不轻,果然每次见到你们,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是药王的关门弟子,年岁比我们稍长,性情却大不沉稳,瑞文私下总说药王的衣钵怕是要失传了。

  瑞文道:“望闻问切缺一不可,你光瞧上一眼就乱下定论,离庸医不远了。”

  岚岱反讥道:“以你的本事还来求助药王谷,不是惹了天大的麻烦就是离死不远了,别告诉我你思我成疾,不得不亲自前来瞻仰。”

  瑞文眯起眼:“药王呢?”

  岚岱没好气道:“师父闭关了。”

  瑞文沉吟片刻,重新拉起我的手,道:“我们走。”

  我犹豫了一瞬,没料到他记仇能记如此之久。

  少时我被瑞文背回药王谷,只剩一口气能喘,岚岱假借药王的名义私下替我问诊,让我吃了好一番苦头,连着发了三天高烧,气得瑞文提剑而出,只砍得他三天下不来树。

  岚岱似乎亦忆起了年少的糗事,连咳两声,道:“我已今非昔比,你们大可放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普天之下,除了师父,医术再无出我右。”

  瑞文冷声道:“好大的口气。”

  “非也,”岚岱摇手道,“我每日药水漱口,不仅没有口气还香的很呢。”

  瑞文脸一沉,握着我的手一紧,脚步却迟迟没有迈出去,我们都知道岚岱所言非虚。

  他见我们不动,心中有了定数,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请坐。”

  我挽起袖口让岚岱号脉,听着瑞文讲述迷魂散的种种,莫名感到尴尬,再听到詹姑娘的名字又不免伤感。

  “原来如此,”岚岱颔首,“料不到段颖一身正气竟会招蜂引蝶。”

  瑞文表示赞同。

  我烧着脸道:“莫要胡说。”

  岚岱收回手,问我:“你自己觉得你中没中迷魂散?”

  我迷茫道:“不知道。”

  岚岱道:“瑞文不过一说,你便开始怀疑自己对詹姑娘的情意是真是假,若你非薄情之人,那答案不需要我确定了吧。”

  我一时无言,感情于我恐是最难分辨的。

  瑞文道:“中没中根本不用你确认,我们来是想尽快去除迷魂散效力。”

  岚岱则摇首道:“迷魂散暂且不论,你先看看你自己,小心装病太久变成真病了。”

  我闻言一惊,瑞文对上我的目光,安抚地一笑,按住我的肩。

  岚岱立即啧啧道:“某些人真会见缝插针的占便宜。”

  “有便宜占总比没的好,”瑞文道,“你若三日内不能解除散毒,莫要怪我砸了药王谷的招牌。”

  岚岱悠然道:“一来药王谷从没挂过招牌,二来想不到你对我的医术如此有信心。”

  瑞文嘴角的笑一僵,改口道:“最多十日,是我容忍的极限了。”

  “多谢理解。”

  岚岱虚虚一拱手,言语里并无真心。

  “闲杂人等可以出去候着了。”

  语罢,他任由瑞文刀片般锐利的目光在脸上刮过,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瑞文略一权衡,起身对我道:“我先去让人将屋子收拾一下,多加一个枕头来。”

  他这话的意思是到了药王谷我们依旧得挤一张床了?先前我死皮赖脸蹭他的房,如今换他积极准备,我心中暗叹,真是风水轮流转。

  岚岱幽幽抛出一句:“药王谷的房间够多。”

  瑞文仿若未闻,细细地叮嘱我几句便出了门。

  岚岱瞧他身形掩在门后,扭头说道:“你身上中的是二流药粉,我不出三日必能解开,放宽心。”

  我问:“你方才不是说不行?”

  “哎哎哎,”他摆手道,“我何时说过不行,我只说你们对我如此信任,吾心甚慰。”

  我无言,他们两个岁数加起来过半百的人,遇到一起净爱逞口舌之快,不怕被人笑话。

  岚岱道:“岂能让他事事如意,年轻人跌不了跟头怎么成长。”

  他赢了一回,倒是端起来了。

  我道:“瑞文不过是关心则乱。”

  他斜觑了我一眼:“哟,尚未进门,先护起短来了。”

  我不理会他的口无遮拦,道:“既然我的事情是小,麻烦优先医治瑞文,他中了散功粉加之旧伤未愈,我担心拖久了对身体伤害更大。”

  “他能有什么伤,我听说受了萧翎一掌的人可是你。”岚岱食指一伸,点上我的胸膛。

  我呼吸一滞,闷哼一声,喉口亦溢出些许血腥味。

  他叹道:“你们一个装病,一个强作无事,确是天造地设。”

  我苦笑。

  他道:“罢了,你先去休息吧,从明日起有的是苦药给你吃的。”

  我心知他不是说笑,当下心中戚戚,年少时躺在床上被瑞文灌药的阴影慢慢笼了上来。

  岚岱瞧着我的表情,嘴角一勾,幸灾乐祸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猜他数年不见,攒了不少新药来折腾我,当即不敢细想,起身告辞。

  走出门去,我并没有径直去找瑞文,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心中那种空落再度腾升起来。

  几番话听下来,我再愚钝也该明白了。

  所有的爱恋源于詹廷芳的一剂迷魂散,我自以为是的真情实意,原来连虚情假意都算不上,然而伊人已去,我的不豫无人能解了。

  这般发了一会儿呆,我耳畔传来一声低呼。

  我倏地一抬头,但见平素明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雾。

  “你怎会在此?”我讶异道。

  “我怎会在此,”南宫玉瞪着我道,“你骗了我。”

  我让他去接剑庐老人,未等他回来先跟着瑞文离开武林盟,没能知会他一声,他应是误会了。

  我解释道:“事出突然,我亦是无奈之举。”

  他全然没听进去,话语间竟透出了一股委屈之意。

  “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却和旁人一样利用完了就抛弃我。”

    4

    我沉吟片刻,颔首道:“没错,是我利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