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不容易-第15章
自觉演变便当
1 年前

  他问:“我当真没有一点价值了?”眼里一点一点氤出了不甘。

  我本欲借此机会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然而见到南宫玉暗含期盼的眼睛到底没能忍下心,终是改口道:“除非你能替我寻到龙涎香。”

  龙涎香是我少时听岚岱胡邹出来的众多药材中的一味,料想南宫玉久寻不到,自会放弃。

  他眸光一沉,定定地瞧着我,良久才道:“你确定你要的是龙涎香?”

  我观他脸色应是没听过此等药材,心下主意更定,遂确认道:“没错,只要你能献给我,我便相信你尚有留在身边的价值。”

  忽来的寒风吹得满院乔木沙沙作响,南宫玉在这林涛声中握紧了拳头。

  他道:“一言为定。”

  隔天岚岱替我准备药浴时,我说到此事,他听了竟抚掌大笑。

  “段颖啊段颖,可真有你的,叫人把传家宝偷来送给你。”

  我一时错愕:“龙涎香不是你编造出来的?”

  “龙涎香乃海中之龙的唾液,传说制成香囊随身携带可延年益寿,百毒不侵,多少年来令富商甲贾趋之若鹜,江湖上现存的恐怕唯有南宫世家手中的一小瓶了,”岚岱笑道,“你说算不算得上传家宝。”

  我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随口一言就掀了人的家底。

  “南宫世家素来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出了南宫玉一个奇葩偏偏认准了你,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岚岱道,“你可千万别让瑞文知道,不然他非气疯不可,”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不不不,你千万要让他知道,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他气疯的表情了,哈哈哈。”

  他捉住我的手:“不如你帮我一同要了雪莲、灵芝、鹿茸……”

  我心烦气躁地轰他出去,药浴准备妥当,他留下只是为了添乱的。

  褪下衣物,沉入盆中,我心道无论如何得再去找个名医问清楚,龙涎香之事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我苦恼地闭上双眼,旧忧未去,再添新愁。

  然而思虑了不到一刻,我就狼狈地扒住了盆沿。

  “我在沐浴。”

  某个不请自来的人厚着脸皮道:“你继续洗,不用管我。”

  我咬牙道:“还请自重。”

  “都是男人有何可怕,”瑞文的视线微微下移,“还是说你那里羞于见人?”

  “瑞文!”

  我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烫,眼下顾不得遮挡,手下重重一捶,溅出许多细小的水花来。

  “不许看。”

  瑞文却是笑吟吟地抓起被溅湿的袖角蒙住眼睛。

  “好好好,不看。”

  我颇为狼狈地缩起身,湿发贴在脸侧,堪堪掩住了我羞红的脸。

  “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怎会?”

  他含笑地向前一步,听到我发出不悦的声音,停在盆边,捞起我的一缕湿发,放在掌心慢慢揉搓。

  “我是特地前来关心你的。”

  我突然感到有些疲惫,磕在盆沿,半眯住眼睛。

  “我已经清楚了,得了失心疯的人,不是你,是我,够了吧。”

  “不够。”

  他弯下身,缓缓地探过来。

  “你需要记起的远不止这些。”

  许是药浴蒸得我的反应迟缓了,我并没有拒绝瑞文试探性的接触,任由微凉的嘴唇在我的唇上辗转,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舌尖。

  他那张举世无双的面皮,终究是让我失了神。

  半晌,我轻轻推开了他,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帮我沐浴更衣。

  屋外,风又起了。  

  我是在三日后见到了南宫玉,这几日我心神不宁,忙着应付解毒之事,竟忘了问问龙诞香。

  他瞪着一双墨黑的眼,道:“龙诞香我要到了,只是需要你亲自去取。”

  我忆起岚岱的话,问道:“龙诞香不是你的传家宝?”

  南宫玉嘴一撇,道:“不过是他们搜集的藏品之一。”

  他们,是指南宫世家的另外一些人吧。

  我道:“龙诞香不过是我随口一说,你大可不必当真。”

  他眉一拧,责问道:“你又骗我?”

  我摸了摸鼻子,一个“又”字仿若千斤重,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俄而,我叹气道:“说吧,去哪取。”

  他欲言又止。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已应了他的心意,但见他的脸上并无半点喜色。

  南宫玉道:“你可以骗我的。”

  我以为他是对我失了信心,安抚道:“你既费尽心力为我要来稀世药材,我岂有临了放手的理由,说吧,不用顾虑。”

  他静默片刻,吐出几个字。

  夜沉人静之时,我合着如烟的冷月,蹬上了翠峰。

  举目所望,周身净是蒙蒙夜雾,我索性择了一颗古木倚靠,瞌了目,直等到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白雾中走出一个人影,玄裳玉带,与南宫玉一般的容貌,眸色却是极深极寒的。

  我蹙眉道:“你是谁?”

  “在下南宫碧,乃龙诞香的主人,此番请你前来是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无论如何都想当面问问你。”

  来者一步一步地迫近我。

  “萧怀离尸骨未寒,詹廷芳意外身亡,德高望重的石天门和詹落云都把矛头指向了你,然而与你素未谋面的江湖散人们却不问青红皂白地认定你是被冤枉的。”

  他捏住我的下巴,冰凉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滑下。

  “段大侠,你莫不是圣人托生的?”

 

第七章

  1

  “南宫兄说笑了。”

  我拂开他的手,胸中的异样感如同这迷雾愈发浓稠。

  “是吗,”他嘴角带着令人不悦的笑意,从衣襟中抽出一本薄册,“我近来无意拾得此书,上面的内容甚是有趣,不知段大侠是否愿意一阅。”

  我撇开目光道:“夜色深沉,恕我目力有所不及。”

  “唉,无妨,我读给你听。”

  南宫碧摊开书册,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缓缓开了口。

  “段颖自有不灭之躯,被数百人追杀,身中奇毒,跳万丈深渊亦毫发无损,其人受万众追捧,在武林中呼风唤雨,更一举……”念及至此,他刻意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斩下魔头颜瑞文首级。”

  我脑袋生疼,双手在袖袍的掩盖下攥紧,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一派胡言。”

  “我看倒不一定,”南宫碧往前翻开一页,“救白家庄,除恶匪,祭英魂……前半部分堪称段大侠的传记了。”

  我冷冷道:“所以,你想暗示什么?”

  南宫碧反问道:“段大侠知道此书的名字吗?”

  我不置一词,心中已有了定论。

  “《人物设定》,”南宫碧面上挂着笑容,眼里却全无笑意,“多奇怪的名字,你说是不是?”

  我道:“既然南宫兄也知此书荒谬,不如早日扔掉。”

  “扔掉之前,我尚有一事不明,还请段大侠赐教。”

  我的指甲抠住掌心,目光泠泠地看着他半边浸在阴影里的脸,苍白瘦削,好似一条静待猎食的毒蛇。

  南宫碧倾过身,冰凉的呼吸吐在我的耳边。

  “段大侠名前的‘主角’二字是何意?”

  夜风习习,月如冷霜,我长叹一声,松开了手。

  “主角的意思就是我可以杀了你,而你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也无法动我分毫。”

  南宫碧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杀气,飞快地后退几步,同我保持距离。

  “哎呀呀,段大侠生气了?”

  我笑:“气从何来呢?”

  南宫碧收起面上的表情,沉下脸,道:“既然如此,段大侠何以不按书的后半段行事?”

  “因为你手中的不过是一本废书。”

  或许我曾经有过当主角的命,那也是永远的“曾经”了。

  我转过身,踏着银辉走上来时路。

  他站在我身后说道:“不知颜公子看到此书会做何感想。”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倘若你够聪明,就不要让颜瑞文看到此书。”

  南宫碧未在多言,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跟随到我隐入树后,久久没能消散。  

  夜雾茫茫,我视线模模糊糊,心头酸酸涩涩,个中情绪更是千回百转。

  回到住处,我远远便见到屋中一豆烛火,不甚明亮的烛光暖了我脚下的凉石路。

  我拍拍脸颊,重新振奋精神,堆起一张笑脸推开门。

  “瑞文还没歇息?”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某人都能带着一身药味出去幽会了,我怎敢休息。”

  我走过去捉住他泛凉的手,搓了搓:“抱歉。”

  他抽出手在我额上重重一弹:“你啊,总在最后关头心软,早晚吃大亏。”

  我望着他烛火下的侧颜,喃喃道:“是啊。”

  瑞文看了看我,问:“累了?”

  我微微颔首。

  他无奈地拖我到准备好的水盆边替我擦脸洗手:“累了,先睡吧。”

  “瑞文……”我道。

  “嗯?”他眉头微扬,木雕般的脸霎时生动了几分。

  我摇头:“一起睡。”

  他定定地望着我,半晌,抵住我的额头,含笑道:“闯祸了?”

  我抿起唇,在他的视线下,有些耳根发热。

  他目光一沉,扣住我的手,道:“走吧,一起睡。”

  我合衣躺在床上,鼻息间是瑞文特有的淡香,混着我的药味,竟似一杯浓茶氤氲地萦绕着我,叫我不多时便入了梦境。

  梦里,原本消散的白雾重又聚拢起来,天地间迷茫一片。

  我正用手横扫着眼前化不开的浓雾,忽听一道声音唤着我。

  “段颖……”

  我站住脚步,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了。

  “我前日见了林朗,那小子愈发不成气候了。”

  我道:“他需要时间。”

  “我给他时间够多了,”那声音发出一声轻笑,“你才是我设定的万人迷主角,若不是你在最后一刻下不去手,自己死在瑞文剑下,主动降格为配角,我又怎会费心创造出一个他?”

  “无论如何,林朗都是你的主角了。”

  “说得好听,你又为何收他为徒,几次三番地促进他和颜瑞文的关系。”

  我不语,同对别人的沉默不同,对他我根本不需要做解释,因为他是我们的神,是缔造一切之人。瑞文没尽到反派的职责,他就让石天门与詹落云联手害了萧怀离,搅起武林风波,哪怕错漏百出,他也不会让江湖多平静一天。

  “只要杀了颜瑞文,你便可以重新做回主角,否则你会永远被困在这永生不变的轮回里出不去。你甘愿吗?”

  我冷笑:“都是笼中鸟,主角与大侠有区别吗?”

  “段颖啊,”那声音恨铁不成钢道,“你何必对个书中人那么执着,好好完成任务,当个呼风唤雨的大英雄,让故事完完整整地进行下去,于你于我都好。”

  我静默片刻,几回思量,最终长叹道:“时间过了太久,你又怎知我没变成书中的一部分?”

  他咬牙切齿道:“当我完全撤掉了你的设定,没有了主角光环,你以为你还能潇洒快活吗?”

  我置若罔闻,任由那声音在脑中回响,直到他被令一道声音替代。

  “段颖,段颖,段颖……”

  我被焦急而熟悉的声音唤醒,睁开眼,是瑞文俊美的容易。

  “做恶梦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现自己早已冷汗淋漓。

  “无事,”我笑,“梦到林朗被你吃了,我拦都拦不住。”

  瑞文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他道:“要吃他不若先吃了你。”

  我缩缩脖子:“免了,对了,林朗在哪?”

  “怎么想起他来了?”瑞文为我盖上被子。

  我若无其事道:“师父关心徒弟需要理由吗?”

  他的手捏住我的耳垂,慢慢揉搓:“你乖乖治好散毒,自然能见到他。”

  我愁眉苦脸:“瑞文不知药滋味,苦哉,苦……”

  一个“哉”字被他吞进了嘴里,他舔舔唇,笑吟吟地望着我。

  “不苦啊。”

  我面色通红地蒙上被子,以前竟没发现他是个老流氓。听着耳边的笑声,我绷住了嘴角。

  瑞文不知,苦哉,苦哉。

    2

    我的苦滋味在岚岱的一个巴掌下才终算告结。

  他手腕一转,将染了血的瓷碗扣在桌上,念念有词地叨了好一会儿,瞥了瞥神色紧张的瑞文,沉吟道:“唔……”

  瑞文问:“怎样?”

  岚岱大笑一声:“看来我技艺非凡,散毒昨日就去干净了。”

  瑞文面上霎时阴云密布:“你明知散毒已去,还故意拖一天告知我们,害段颖多放一天血?”

  岚岱连忙跳到我身后:“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提醒他:“瑞文可算不上正人君子。”

  两双眼睛一前一后地扎在我身上。

  岚岱作势要掀我的衣服:“他对你做了什么小人行径?”然而尚未碰到我的衣衫,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尖就架在了他的手上。岚岱讪讪收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大夫的职责做完了,你们继续。”说完,拔腿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