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不容易-第16章
自觉演变便当
1 年前

  我摇摇头,往手臂的伤口上缠上纱布。

  瑞文盯着我的手道:“你真的对詹廷芳没感情了?”

  我想了想,道:“并非没感情。”

  他立时提剑起身:“我把岚岱叫回来。”

  我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下来:“只是没了儿女私情,我对詹姑娘是惋惜的。”

  瑞文说了与那时一样的话:“自作孽,死不足惜。”

  我彼时怨他冷血,如今却是十足的心疼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道,“罢了,不提她,我们何时启程?”

  他眉一挑,问:“去哪?”

  我笑了笑:“江湖之大,总该有我们的去处。”

  他捉住我的手:“只要你别逃开我身边,天涯海角没有我不能带你去的地方。”

  “说得也不嫌嘴酸。”

  我缩了缩手,不自在地蜷起手指,视线往外飘。

  “我哪会逃。”

  他叹气道:“你逃得太多,我都快记不清了。”

  我本来想反驳一二,但瞧着他忧虑的神色到底是什么都没说,按着他的意思继续静养了不少时日。

  到了岚岱最后一次把脉的时刻,我摸摸日益松软的肚皮,再看瑞文依旧强健的体魄,忍不住控诉道:“为何中了散功散的人天天练功,反倒是中迷魂散的人荒废了功夫?”

  岚岱抢先答道:“因为他在养猪。”

  此言一出,我和瑞文同时黑下脸,他却眉头一簇,道:“等等。”

  我的心一提,瑞文亦是收了剑意。

  岚岱捋捋莫须有的胡子,摇头晃脑道:“老夫摸出了喜脉啊。”

  我闻言恨不得立刻轰走这个胡言乱语的庸医,偏生瑞文来了兴致竟配合起他来。

  “是我顾虑不周了,段颖我们即刻成亲。”

  我瞪他。

  他面不改色道:“你难道想让我们的孩子生出来没爹没娘吗?”

  岚岱绝倒。

  我决定把两个人通通轰出去,自己清净清净。

  岚岱用脚蹬着地,两手扒在门框上嚎叫:“翻脸无情,过河拆桥,病好忘大夫啊!”

  我收回手,后退一步,看他因为我撤了力而猝不及防地一屁股跌到地上。

  “哎呦,哎呦,”岚岱揉着屁股夸张道,“我就知道你跟着颜瑞文会学坏。”

  瑞文好整以暇地倚在墙边,作壁上观。

  我道:“你想说什么?”

  “嘛,”岚岱搓了搓手,“没什么,治了两个人,劳神劳心的要点诊金不过分吧?”

  我侧过身指向瑞文:“那你该跟他说。”

  岚岱摇摇手:“他未必出得起,你一定可以。”

  我严肃起来,知晓他想要的不是钱。

  岚岱眉眼弯弯,两个招子转了转,透出一股狡黠来。

  “也不难,将你主动提起的龙诞香送给我便可。”

  我道:“你明知此物乃南宫世家的传家宝。”

  岚岱道:“或许以前是,现在不一定是了。南宫世家老二是个奇葩,老大号称杀人如麻,见了你却未伤你分毫,想来南宫世家的东西做你的囊中物应是不难。”

  瑞文动了动,挪步到我身旁。我按住他的胳膊,问岚岱:“你怎知我见过南宫碧。”

  岚岱吸吸鼻子:“南宫世家独有的寻踪香,一般人可碰不见。”

  我下意识地嗅了嗅袖口,然而只闻到了普通的药香。

  岚岱点了点鼻尖,道:“南宫世家独有的寻踪香,一般人可闻不见。”

  瑞文戏谑道:“看来你这个药王后人不是空有虚名的。”

  “那是自然,”岚岱挺起胸膛。

  我道:“诊金可以,龙诞香不行,岚兄莫要强人所难了。”

  岚岱望着我道:“莫要紧张,我又不是叫你去抢,那样岂不是坏了你大侠的名头。”他踱步到门外,“只是若有人双手奉上,可别忘了转赠于我。”

  瑞文眸光转冷:“你知道了些什么?”

  岚岱恢复不着调的本性,冲我们欠欠一笑,道:“说定了,我先去采药,你们自己玩,自己玩。”

  他步伐轻快,一蹦一跳地走得疯疯傻傻,我的身心却沉重了起来。

  瑞文道:“我们的启程之日得延后几天了。”

  我忧心忡忡道:“我倒希望早点离开,免得卷入麻烦也免得把药王谷卷进麻烦。”

  “怎么离开?”

  瑞文似笑非笑地凑近脸来,埋在我发间,深深嗅了一口。

  我面红耳赤地推开他:“你调戏错了对象。”

  他捻起我的一缕发丝,用发尾搔我的脸颊,引得我面上酥酥痒痒,混不自在。

  “身上留着寻踪香,想带一溜小跟班走吗?”

  是了,我忘了这一茬。

  我正感懊恼,又听瑞文接着说道:“有人想送礼,也得问问我们收不收。”

  说话间,杀气四溢。

    3

    我望着他的侧颜,脑中思虑万千,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声叹息。

 

  我儿时被远避人烟的广泽真人领上了山,他说我有灵气。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我知道自己长得灵动可爱,天生是个小仙童,毕竟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身体,长大了自会一身浩然正气。

  我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白胡子老爷爷就笑开了。

  “广泽你总算收了一个有趣的徒弟。”

  我听到这句话,脑海中霎时闪过两个念头:

  原来我师父叫广泽。

  我莫非是大师兄?

  正想着,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气呼呼地冲了过来,用力掰扯我的脸。他长得粉雕玉琢,下起黑手来却是毫不含糊。

  “师叔怎么带回来了一个小肉球。”

  我委屈地看向师父,他长手一拂,挥开了他。

  “瑞文莫要胡闹,这是我徒弟段颖。”

  果然师父比较厉害,他一开口,瑞文就不敢再对我动手动脚了,只是那眼神看得我直发毛。

  师父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别怕,这是你瑞文师兄,以后为师不在他替我照顾你。”

  我问:“师父你要去哪里?”

  师父笑而不语。

  瑞文小声道:“笨蛋。”

  我有师父护住,狠狠对他做了个鬼脸,看他敢怒不敢言。

  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师父的情劫就要到了。

  我抬头问:“什么是情劫?”

  师父咳了两声,道:“你日后自会明白。”

  我还想再问,却被瑞文一把拉过了手。

  “你真笨,就是你师父要去找师娘了。”

  “那……”我对师父叮嘱道,“你一定要找个好看的师娘,我爹说了,找老婆就要找我娘那样好看又会持家的。”

  瑞文道:“你爹准是骗你的,你娘要真的好看,怎会生下一个小肉球?”

  我转向师父瘪瘪嘴,只见师父眉一皱,坏蛋师兄就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师父转而对我柔声道:“我与师兄尚有话要说,你先与瑞文回去歇息。”

  白胡子老爷爷笑眯眯道:“若是臭小子欺负了你,别怕,向我告状便是。”

  我起初听到要与瑞文一起走是有些不情愿的,但得了这句话,就放下心了,他敢欺负我一下,我就放大十倍去告状。

  瑞文像模像样地对白胡子老道说了一句“徒儿先行告退”,然后又要来拉我的手,我急忙一躲。

  瑞文嘴一抽,明显想挠我,奈何两位师父在场,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捏住我袖子的一角。

  “这般可以了吧,师弟”

  最后两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心里念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对他露齿一笑:“好的,师兄。”

  他面上一红,闷声道:“现在讨好我,晚了。”

  我对着他的后背吐舌头,我才不会讨好他呢。

  山上并非我想象中的云雾缭绕,反而处处透出人间的气息,只是四季的花能在同一个院子里绽开,争奇斗艳,看得我几乎傻了眼。

  “没见过世面。”瑞文道。

  “要不是我爹和我娘仙山去的匆忙,来不及带上我,我也早见识了。”我争辩道。

  瑞文一愣,继而问道:“你懂他们去仙山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解:“能有什么意思?”

  他摇头:“罢了,笨蛋不需要懂。”

  我气道:“你不要以为比我大几岁很了不起!”

  瑞文看了我半晌,忽然诡异一笑,点着我的头道:“你知不知道凡躯肉体进了仙山便会停止身长,”他故意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嗓音吓唬我,“你以后永远都是一个小豆丁了。”

  我眨眨眼睛,酝酿半天,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瑞文被我惊到了,手忙脚乱地围着我转。

  “你怎么说哭就哭?”

  我哭着打嗝:“你说我是小豆丁。”

  他替我擦拭掉个不停的眼泪,连声道:“能长大,这里又不是仙山,我刚才是骗你的。”

  我抽噎道:“真的吗?”

  他拍了拍胸脯,像我保证:“真的。”

  我破涕为笑,用力地抱住他,在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瑞文以后不要骗我啦。”

  头顶传来他结结巴巴的声音:“你、你干什么?”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我的蹭脸大业。

  让你骗我!

  鼻涕泪水抹的差不多了,我抬起头,一眼望见瑞文涨红的脸与不知道往那放的尴尬双手,憋不住又笑了起来。

  瑞文道:“哭哭笑笑的,怪人。”

  怪人算是比笨蛋进步了一点吧?

  我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手掌,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在上面用手指写上“段颖”两个字。

  “瑞文你以后可不能再叫错啦。”

  瑞文收回手,不自在地挠了挠:“痒死了。”然后小声嘀咕,“原来你还会写字。”

  我昂起脸:“我可是师父钦点的灵动可爱小仙童,你不要瞧不起我。”

  瑞文道:“师叔给我添麻烦。”说完,他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古怪:“你怎么不叫我师兄?”

  我可没装傻充愣到叫一个比我小的人师兄,笑嘻嘻道:“我叫你瑞文,你叫我段颖好不好?”

  他不应,我作势要哭,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小鼻涕虫。”

  我心道反正我现在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往后谁会记得我的糗事,于是心安理得地吃定了他。

  瑞文领着我穿过庭院,走出后门口,恰巧遇到两个说说笑笑的仙女。

  她们看到我娇笑道:“哪来的小童?”

  其中一个甚至蹲下身,捏捏我的脸。

  “长得真有福气。”

  她们的身上香香的,手也软绵绵的没使上几分力气,和瑞文不同,一点都不惹人厌。

  我乖巧道:“仙女姐姐好。”

  她们笑道:“好甜的嘴,我们可不是仙女,叫我们子琳、子泽就好。”

  我从善如流:“子琳、子泽姐姐好。”

  她们笑得愈发花枝乱颤:“好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而后对瑞文道,“你不多跟他学学?”

  瑞文面沉似水,冷哼了一声。

  她摘下一枚发簪放到我手里。

  “姐姐们没准备东西,姑且送你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下次再给你带好东西。”

  我捧起发簪,高兴道:“谢谢姐姐。”

  瑞文小声道:“马屁精。”

  我权当他在嫉妒,我一来他就要失宠了,允许他说我一回坏话。

  两个漂亮姐姐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娉娉袅袅地离去,我凝望着她们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瑞文不悦道:“看够没有。”

  “够了。”

  我低下头,细细瞧着手中精致的簪子,只见一朵银制的白莲悄然绽放。

  我知道,我终归于他们是不一样的。  

  师父走得比他说的还快,翌日待我起床连送行都没赶上。

  “主角命,主角命,主角注定自力更生……”

  我正嘀咕着,脑袋一痛,一颗小石子骨碌碌从我脑门上滚了下来。我捂住头怒而回眸,但见瑞文手里掂着几个石子瞪我。

  “瞎念叨什么呢。”

  耳朵真灵,看来我以后得更加谨言慎行。

  没了靠山给我撑腰,我对瑞文的态度立刻好了八度,软软叫了声“瑞文好”。

  瑞文耳根发红,手一甩丢开小石子,背到身后,干咳了两声,道:“好。”

  短短的相处已让我深刻地摸清了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刀子嘴豆腐心,总得来说就是个麻烦的好人。

  我在山上的日子过得倒也不难,转眼就是三年,我和瑞文相处的也愈发融洽。

  那日他带我偷偷溜下山去买糖吃,我们一时贪玩,回来已是夕阳,然而比天色更红的是冲天的火光。

  瑞文手中的糖袋掉到了地上,扭头对我说道:“你在这等我,不要动。”

  我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袖口:“别去。”

  瑞文当我是怕了,难得的和颜悦色,他像师父那般揉揉我的头。

  “没事,我去把师父的宝贝救回来,省的他到时候嗷嗷叫。”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衣袖一点点从我手中抽出,心下明白了接下来的事。

  他将看到的不是燃烧殆尽的宝贝而是他师父的尸体,这还不够,很快他就会被当成弑师的魔头,遭到万人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