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小梁。你答应我拿枪崩了你自己,我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放了你男朋友,毕竟我还没吃到呢。”
郑飞眼睛里流露出深切而疯狂的渴望,握住梁颂的手,手指搭上扳机:“而且你不知道吧?你那把破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说完他动扳机。除了金属零件的声音空响了一下,什么反应也没有。
“要是我在你墓前干他,那感觉肯定会非常刺激。”郑飞凑近梁颂耳边说。
别听他的!别被他蛊惑!你不用子弹也能杀了他,别管我!
从被郑飞带出实验室起,苏乐生的神智就一直在被打进身体的那点药剂作用下沉沉浮浮。这会儿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刚睁开被生理泪迷蒙的眼睛就看见梁颂胸前的殷红,哪怕是在漆黑的夜色下看起来也触目惊心,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他心口感同身受地一阵阵抽疼。
他恨自己说不出话,疯了似的冲梁颂摇头。对方却好像看不见他一样,望着郑飞笑了。
“你确定吗?”
“什么?”
梁颂笑而不语,往那条小径上看了一眼。棕榈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看这场人类的械斗,然后慢慢由远及近地,从黑暗深处走过来两个身影。
是刘旭。他一手挟持着害怕到一动不敢动的郑绮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尖刀,死死抵着她下颌的动脉。
“少爷,对不起,我都到码头了可是……”
“我现在有子弹了,是吗?”梁颂把手里那坨废铁放下来,看着郑飞说。
“你不会杀她的”
“那你就试试。”
气氛在可怕的沉默中僵持。片刻后,郑飞笑了一声。
“你挑一个。”
“什么?”
“你绑架了我的妹妹,显然还控制了负责接应我的人,是吧?你棋高一着我甘让一步,但是一个人只能换一个人,否则游戏就不公平了。”郑飞回头看看苏乐生和不省人事的江医生,“快点,我没时间和你耗。”
梁颂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被挟持着的两人,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警察没有如期赶来,他手里能有刘旭这张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么趁此机会救下其中一个,要么只能同归于尽。
“郑飞。”梁颂的声音蓦地变得很低,“你放了他们,我用我的命跟你换。”
“究竟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让你认为还可以继续跟我讲条件?”郑飞一脚踹开押着苏乐生的小弟,把手里的枪顶上他太阳穴,“数到三,你不做决定我就开枪了。一、二——”
“三!”
“我选他!”
空气在梁颂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寂静了一瞬。郑飞看着昏迷的江医生,笑着眼神示意小弟松开手。
“还你,这个归我了。”
看着小弟把江医生一把推到梁颂面前,郑飞掐着苏乐生的下巴扣动扳机。
下一秒,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周身因为血腥和肾上腺素飙升而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好像骤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进了身体里。近乎痛苦的感受让他一时失神,就在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什么的时候,梁颂将江医生藏在充作掩体的破墙后,闪到他面前。
几道枪声在破旧小楼前的丛林里接连响起。梁颂抢下了郑飞的枪,往他踝骨上开了一枪后猛地一推苏乐生的肩膀。
“快走!把江医生和郑绮越带走!”
【那你呢?】
“我过会儿去找你们!”
一颗子弹倏地划破空气朝他们飞来,梁颂眼疾手快地拉着苏乐生匍匐在半截破墙后面:“听见了吗?我数到三,我引开他们你快跑!”
苏乐生没动。
耳边是阵阵猛烈的枪响。他好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梁颂在说什么,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来找我。】
“好。”
梁颂回握着苏乐生的手,忽然觉得刚才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被忽略的疼痛全都回来了。面前浮动的茉香是他唯一的止痛药,而现在他要亲手把他推远。
“一、二,三!走!”
在苏乐生沿着破墙的掩护往江医生的方向走的一刻,梁颂撑着墙体的截面闪身跃了出去。枪声顿时密集起来,他的肩膀很快中了一枪,不过郑飞的那些人也没讨到好,死了一个,郑飞本人也中了两枪。猎豹抄起死去那人的枪紧跟着追过来,和梁颂缠斗着来到海边。
身后是翻涌的海水,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往人身上涌。梁颂举着枪和猎豹僵持着,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警笛声。
他们终于来了。
梁颂笑了。
“妈的!”
像阳光驱散黑暗前的魑魅魍魉,灭顶之灾即将来临的恐惧让猎豹怒骂出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举枪对准梁颂心口。
扣动扳机。
“梁颂!”
那支被打空了子弹的□□无力地从梁颂手里落到地上,苏乐生从不远处的墙背后朝他飞奔而去。猎豹还想朝他开枪,却被赶来的警方控制住。
“梁颂!”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溢满了苏乐生的眼睛。他的指尖明明离向后下坠的梁颂只有半寸,却最终还是没能抓住对方。
梁颂就这么从和苏乐生近在咫尺的地方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水。那双深邃的黑眸望着他,像是还有很多未完的话要说。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刹那间,即将失去梁颂的恐惧压倒一切,苏乐生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
海风呼呼地刮过苏乐生的耳膜,落进海里的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落在了一块巨大的铁板上,浑身的筋骨都砸得生疼。可他来不及体会这种感觉,被呛得直咳在翻涌的海浪里不停呼喊梁颂的名字。
“梁颂!”
“梁颂!咳咳……”
“梁颂……”
很快,他在海水中看到几缕猩红。随之扩散的木质香气,浸透了这片海域。他奋力游过去,颤抖地搂住梁颂,幼稚地想用手去堵他胸前的伤口。
却是徒劳。
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苏乐生的眼泪也彻底决堤。他埋下头去吻梁颂的伤口,唇齿间瞬间浸满铁锈味和清冽的木质香气。
“你又不听话……”梁颂舍不得看苏乐生这样,握住他发抖的手腕让他抬起头,像安慰又像告别,“不是叫你乖乖等我吗?”
“你、你也没听话……”苏乐生磕磕巴巴地说。他简直恨透了梁颂,又心疼得快要死了,“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不会来找我……”
“你,你在说话!”梁颂惊喜地看着他。
“乐生你在说话,你会说话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湿了,也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什么,“太好了,哥哥。”
不知道隔了多久,这是梁颂再一次叫苏乐生“哥哥”。苏乐生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竟然会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那、那你就给我挺住……不然我……我……”
苏乐生说不下去了。他艰难地在大浪里保持着平衡看了眼岸上,不明白为什么警察都来了,他们怎么还不派救援的人下来。
“好、好……”梁颂又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生命里正在肉眼可见地随着血液从他身体里流失,和海水融为一体,“别为我折磨你自己,我不值得,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凭什么说不值得!”苏乐生感觉到梁颂无力的身体正在从自己怀里滑脱,而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抱住他。绝望的感觉顿时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想让我折磨自己就给我坚持住,梁颂,我求求你……”
“这个你拿着,我不能让它和我一起沉到海底……”他牵着苏乐生的手腕探向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带着它好好生活,想起来了偶尔来看看我就行……”
“不要!我不要!”
苏乐生几乎是在抵死拒绝梁颂地给自己的东西。一大堆话堵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告诉梁颂自己真的原谅他了。只要梁颂活下去,只要梁颂愿意,他们甚至可以试着……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一起去市场买菜做饭、一起去刘姨店里帮忙,一起领养一只小猫,一定要是橘色的。
他们甚至可以结婚。苏乐生从没想过要和谁以这种方式永远在一起,但如果对方是梁颂,他愿意。因为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梁颂这么爱他了,他也不会像爱梁颂一样再爱上什么人。
他爱梁颂。
“最后一次了,你就听听我的话,好不好?”梁颂哀求地打断苏乐生的话。海浪越来越大,他的身体眼看就要彻底从苏乐生手中滑脱,落进无底的深海。
“可你从来都没听过我的话,你怎么能怎么自私……”
苏乐生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劈成了两半。他在咸得发苦的海浪里吻上梁颂冰凉的唇,不要命地跟着梁颂下坠的身体潜进海里,却在下一秒,被一个迎头击来的大浪卷得撞上海里崎岖坚硬的礁石,失去了意识。
*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终将在阳光下相爱
第98章 暴风雨之后
苏乐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缓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眼前是白得晃眼的天花板。迟钝的嗅觉过了一会儿才感知到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恍惚地偏头看了看,身下是同样白惨惨的床单, 右手手背上扎着针, 药剂正顺着针孔源源不断地从吊瓶里汇进他的静脉。
“醒了?”
苏桂喑哑的声音稍微唤回了苏乐生的一点神智。他循声看过去, 发现她整张脸都发青, 只有两只眼睛是通红的,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冒,揩都揩不过来。
“渴不渴?觉得哪儿难受不?”
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替苏乐生把病床摇起来,喂他喝了一点温水。
味道好奇怪, 苏乐生蹙了蹙眉。
“不好喝也得给我灌下去, 这是葡萄糖,睡两天了不得补充点能量?”苏桂强迫苏乐生把一大杯葡萄糖水都灌下去,又问了一遍,“难受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苏乐生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桂哽咽着点了点头, 冷不丁重重拍了一下苏乐生身旁的被子, “你这个死孩子!”
她通红着眼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怒瞪着苏乐生,恍惚见又让他回忆起童年时她把自己从舅公家抢来时的模样。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呀!自己跑去送死, 以为演电影呢你?你当自己是潘冬子还是小兵张嘎, 要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和你妈交代!你是不是也不想让我活了,啊?”
“怎么了, 病人出什么事了吗?”
正好有护士在病房里给其他病人做检查,听见动静掀开苏乐生这边的帘子探头进来看了眼。
“没事, 我教育孩子呢。”
苏桂发脾气被蓦地打断, 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拍着胸口坐回苏乐生床边, 自己给自己倒了点速效救心丸含上。
“你又……难受了?”苏乐生一见小姨这样就止不住地内疚, 垂着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床单,“我错了。”
他的语句之间因为太久没开口而变得支离破碎,声音却很悦耳清琅。苏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侄子:“乐生你、你会说话了?”
“……嗯。”
在码头上看见梁颂落进海里的瞬间,苏乐生不知怎的就恢复了开口说话的能力。可要让他来选,他宁愿一辈子不要重新学会说话。
他只要梁颂好好的。
“这真是……你妈和你外公外婆这么多年总算显灵了一次。”苏桂沉浸在惊喜交集的情绪里,连眼泪都来不及抹,自然没注意到苏乐生的异常,“乐生啊,好孩子,那你喊我一声小姨成不?”
“小姨。”
“哎!”
苏桂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趴在苏乐生肩头又哭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你瞧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她擦擦被眼泪弄得发红的脸颊,喊护士来替苏乐生拔掉打空了的吊瓶针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饿了吗?开沙县的刘姐一会儿就送粥来了,再稍等一会儿啊。”
她边说边替苏乐生把滑下肩头的被角掖好。
“刘姨也……知道了?”
“岂止她知道了啊。”苏桂笑了笑,“你朋友姜浩和他爸妈都来过好几次了。还有个小伙子应该也是你同学,每次来脸上那表情都跟谁欠了他钱一样,就在走廊上看看你也不进去,我问了才知道姓尹。”苏桂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天来看苏乐生的人,“哦对了,姓郑的一家已经全抓起来了,除了他们家最小的闺女。这事儿国家还在查呢,上头说是为了保护举报人隐私就没说那个直播究竟是谁拍的,否则你这两天可不得清静了。”
末两句话她是压低声音说的。一面嘱咐苏乐生下次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就打断他的腿,一边又忍不住胡噜了把他柔软的黑发:“我为你骄傲,真的。”
“小姨。”
苏乐生的鼻子也忍不住开始发酸。他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只被自己揉皱的黑色小布包。大概是自己昏迷的时候小姨不敢随便动它,那东西已经干透了结上一层盐霜:“他,是不是……”
“他?你说谁?”苏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梁颂。”把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舌根压了千斤重的一颗橄榄,又像心上坠了万钧的铅块,冰冷苦涩。
他刚才一直踌躇着不敢问出这句话,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不问就不会听到不好的消息。可转念一想,这样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