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台迷你Go Pro,能够通过网络进行实时直播。
“你低估了Omega。”
冰凉的药液已经有一小半进了腺体。前所未有的火烧火燎的感觉让苏乐生觉得自己体内像住了一只苏醒的茧蛹,随时都有可能破壳而出。他痛苦地仰起脖颈让折磨自己的东西从皮肤里滑脱,视线模糊地看着郑飞,对他说了句唇语。
“操!”
强烈的恐惧感袭上郑飞心头。他愤怒地一把扯下那东西摔到墙角,给自己的手下打了个电话。
“喂少爷!”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也很着急,“半小时前国内各大媒体全都报道了实验室的事,现在公司聚集了好多记者。警察……警察也来了……”
“什么?!”
郑飞难以置信地听着电话那头手下的话。窗外,夏末的风拂过工厂外高大的野草和泥土里残留的荧绿色,这一切竟然显得像是有了生机。
两天前。
梁颂刚从医院出来就去了一趟苏乐生家里,却看见大门紧锁。他拿自己之前复制的钥匙试了一下,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屋里干净得像是被搬空,冰箱和厨房里的食物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让人没来由地心慌。
“是你啊?”
梁颂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老李。对方正坐在小三轮上抽烟:“怎么偏偏趁人不在家的时候来?”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他上午出的门,临走前给了我一大堆纸皮杂物,也没向我要钱。”老李说着笑了,“这抠门小子怕不是要转性……哎你去哪儿?”
梁颂没来得及回答老李。他的心在半秒前收到苏乐生短信的那一刻沉入不见底的深渊,开车赶到学校,马不停蹄地朝校长室奔去。
今天是周末,走廊上半个人也没有。校长信箱一打开,无数学生留下的信纸和便签就“扑啦啦”雪片似的往外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梁颂就在其中看到了梦里描摹过无数遍的隽秀字迹。
“不是叫你别轻举妄动吗?你怎么就不肯听话呢……”
从信封里倒出那只U盘的瞬间,深入骨髓的疼痛就从梁颂心口的刀痕上迸开。他无力地跪在地上,发现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条。
他舍不得扯烂有苏乐生字迹的信封,把它翻过来往手心上倒。可薄薄的纸怎么也落不下来。好容易把它拿出来,看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不恨你了,保重。
疏离冷静的七个字,却让梁颂眼眶酸疼,温热的液体落下来洇湿了那些字迹,好像它们也在和他一起流泪。
“苏乐生,你他妈……”
“我根本就不要你原谅我,随你怎么恨我都可以,我只要你活着!”
梁颂一拳打在校长室的墙上,指节上蹭出的血混着胸前伤口迸开的血迹,浓郁的铁锈味和钻心的疼痛让他紧绷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却也因此在极度的恐惧和心疼里保持着一丝清醒。
“求求你了,一定要活着……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着的……”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把那封信紧紧地攥在胸口,好像那是能止住鲜血、抚平痛楚的良药。他不敢耽搁,回到住处稍微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立刻做了一件事。
迅速把已经搜集到的资料汇报给前些天跟自己取得联系的上线。
不出意外的话,邻省的警力在72小时内就会出动,但依然来不及。
现在时间对苏乐生来说就是生命。梁颂申请用实名举报的方式揭发郑家的所作所为,通过社会舆论向有关部门施压,可以直接迅速控制住郑家的所有人,却遭到了上线的反驳。
“你是不是疯了?这会让你直接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到时候你就是他们眼中的活靶子!”
“我知道。”梁颂声音异常的平静。他握着手机,眼底却是一片汹涌浪涛,“但我别无选择。”
“你怎么会别无选择?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容易冲动,可是也别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上线苦口婆心地试图说服梁颂。但只有梁颂自己知道,他没有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只是想让苏乐生活下来,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的生命。
进行举报的同时,梁颂把U盘里、实验室相关的资料以及郑家涉嫌Beta失踪案的事整理成文字,发给了省内几家官方媒体和电视台,顺便联系了几家有影响力的自媒体。按下发送键后梁颂看了眼时间,离苏乐生给自己发那条短信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三个小时后,国内最大的社交媒体上出现了“郑氏家族”的热搜。短短半个多小时内热搜从“热”直接升级成“爆”,又过了十分钟,网站直接瘫痪了。
因为有知情人士透露,南省公安厅长自首了。虽然原因不明,但网友们很容易就把这前后脚发生的几件事联系在了一起。警方也在这时候控制了郑氏集团总部和正在国外的郑氏夫妇、同时抵达位于苏家村的实验室,但当他们闯进去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事件发生时,郑飞和猎豹就已经转移了苏乐生。配合警方调查的梁颂不是没设想过这个结果,却没料到郑飞的反应会这么快。还不等他做出行动,郑绮越的电话就先来了。
“梁颂,你骗我!”
郑绮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围的环境不算安静却也不嘈杂,听不出是什么地方:“你没告诉我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我的家要被你毁了!”
“对不起。”
梁颂这会儿正站在环球大厦的顶楼。这片曾经充斥着暴力、荷尔蒙和信息素的竞技场已经被警方抄了个底朝天。被解救出来的Omega和Beta们被送上救护车,可没有一个是他的苏乐生:“但我始终坚信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是郑飞和他的父母咎由自取。”
“可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啊!”
郑绮越近乎崩溃地哭喊:“要是我也被抓起来怎么办?你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好害怕,我现在躲在朋友家不敢出来……”
“我当然知道。”胸口的伤又开始痛起来了。梁颂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借尼古丁的味道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绮越,你听我说,你还未成年,警方和检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万一你还在这件案子里立了功……”
“怎么样才算立功?”
“你是不是知道郑飞去了哪里?”梁颂微微沉默了一下说。
“……知道。”像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郑绮越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反倒痛苦地咳嗽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今天凌晨三点,他要在古井码头转移实验室里的东西。”
“苏乐生也在。”她顿了顿才补上这半句话。
“你确定?”
“确定。”
“好。”
梁颂道了声谢,让郑绮越赶紧主动联系警方之后挂掉电话。“嘟嘟”的盲音在恒江码头一间废弃的地下室里响起来。郑飞冷笑一声,把横在自己亲妹妹颈上的刀移开了。
他伸手替郑绮越按下挂断键,夺走手机的时候听见她发颤地问了一声:“你要杀了他?”
“你舍不得?”郑飞居高临下地扯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恋爱脑也他妈也要有个限度吧?你亲哥和爸妈落到这个地步,可都是拜他所赐。”
“亲哥……”
郑绮越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几分苦涩的讥讽:“要是他不会上当呢?”
“上不上当他都得死。”郑飞冷哼一声松开郑绮越,朝空荡荡的门外喊了一声。猎豹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一言不发、脸色苍白的刘旭。
“先带她走,晚点我会跟你们汇合,一起去坐专机去加拿大。”
“是。”刘旭应了一声,上前架住郑绮越往外走,没多久就消失在一片泛着湿气和霉味的黑暗之中。
恒江码头说是“江”,其实是南城周边一座靠海的码头,曾经和古井码头一南一北、在清末民初并称为两大商埠。但随着大型新式码头的开发,这两座码头已经不复当年的辉煌。海边的礁石上是林立的废弃房屋,日复一日地在海水、海风和日光的侵蚀下变得朽烂,变成某些贝类生物的天堂。
“姓梁的你他妈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交代,苏乐生究竟在哪!”
梁颂到这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冷得像冰棱子一样的残月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尹嘉澍的怒骂从电话那头传来,和着一阵高似一阵的海潮听着有些不真切,“要是不给老子把人救出来,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坟掀了!”
“他不会有事的。”
梁颂的声音镇定得像海边岿然不动的巨石。尹嘉澍听得愣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梁颂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环顾四周,寂静的码头空无一人。海面上只有一艘快艇,不见半条货船的影子。
可这股寂静里又隐隐带着一种危险的味道。梁颂迎着扑面的咸腥气往前走,太阳穴忽然被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抵住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猜透少爷的计划的?”猎豹的声音在梁颂耳边响起。不久前他刚收到消息,自己的父母已经被警方控制,手下那些人为了脱罪也纷纷对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供认不讳。绝望和愤怒让他恨不得一枪崩了眼前这个姓梁的,偏偏郑飞说要亲自解决他,妈的。
“不管怎么样,我赌对了不是吗?”
梁颂不会告诉猎豹和郑飞,郑绮越绝对不可能管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叫“亲人”的。最危险的命门明明被枪口顶着,他唇角却绽开笑容。
太好了,他就要见到他的乐生了。
好想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他来了他来了!我们小梁下章终于可以见到老婆了
第97章 全都是泡沫
“妈的, 你个神经,死到临头还笑!”
猎豹被梁颂的笑容惹怒了,一枪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抬脚把人踹倒在凹凸不平的礁石地上。
梁颂没反抗, 胸口的伤口这么一扯又迸开了。殷红的鲜血在纯白T恤上染开一朵艳丽的花。
“住手。”
郑飞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旧楼下传来。猎豹骂了句脏话, 扯着梁颂的后领让他站起来, 继续用枪顶着他:“少爷,我查过了,他没带警察来。”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你和你的小姘头都以为自己能当深入虎穴的救世主, 只可惜……”郑飞踩着咔咔作响的贝类和碎石走到梁颂面前, 点亮打火机,就着那点微光观察他脸上的新伤,“我该说你们有勇气还是傻呢?你这样出生入死的,上头给你多少钱?还是会在你死后给你发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和你的骨灰埋在一起?”
“那你呢?你挣了这么多钱, 就没一天晚上睡不安稳吗?”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只有活人受罪,哪见死鬼戴枷’?活人自己没用才盼着鬼神给他们伸冤, 这种幼稚的传说对我来说就他妈跟灰姑娘小红帽一样可笑。”
郑飞说着一拳砸在梁颂颧骨上, 瘆人的声响和硝烟味在一片海腥气中弥漫。梁颂偏过头,轻蔑地笑了。
“是啊, 不过更可笑的是你将会被押上法庭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罪行,你会在监狱里被关到发疯, 狱警会让你做你过去最看不起的所有事情, 踩缝纫机、用手一圈圈盘电缆。要是你敢寻衅滋事他们就会合法地摘掉你的腺体, 就像你对那些Omega和Beta做的一样, 也许你还会被更年轻更强壮的Alpha……”
“闭嘴!”
梁颂描述的景象现实到了恐怖的地步。郑飞恼羞成怒地从口袋里抽出枪,梁颂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拍。
等郑飞反应过来的时候,猎豹的枪已经到了梁颂手里。他退到一栋废弃小楼前,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郑飞的眉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通往码头的泥泞小道。
“大少爷,我劝你还是别狗急跳墙。”
“谁急还不一定呢。”
郑飞神色里的慌乱转瞬即逝。他也往小路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像是认真又好奇地询问:“在等警察?看来他们路上出了点状况啊。”
稀疏的棕榈树掩映深处是死一样的寂静,每延□□都让梁颂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扣紧扳机,从瞄准线上看见郑飞满是讥诮的眼神。
“你难道不好奇吗?警察都堵上门来了,我为什么还能逃到这里?”郑飞甚至狂妄地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步步逼近梁颂,声音忽然一低,像是在分享恶作剧成功的秘诀,“当然是因为有人帮我啊,傻小子。”
“你不是爱逞英雄吗?真正的英雄哪有忠爱两全的?”
郑飞转头示意,猎豹一招手,四个身影就从他们身后黑漆漆的破楼里走了出来。
“乐生!”
梁颂难以克制地朝其中一个被打手押着的身影喊了一声。苏乐生神智昏沉地抬起伤痕累累的脸看了他一眼,空气中的白桃茉香味浓到发苦。梁颂知道,那代表他的心上人正在经受折磨。
乐生,你一定要挺住,我会救你出来的……梁颂不假思索地释出无形的信息素笼罩住苏乐生,强忍着胸口加剧的疼痛转头看向对方身边,被押着的另一个人。
江医生。
他的状况比苏乐生更糟,几乎已经不省人事了。左边裤管浸满了鲜血,绷在肿大变形的腿上,那条腿软绵绵地杵在地上像是没有知觉的死物。
他的腿断了。
“失去姐姐的滋味很不好受吧?你说我现在要是让你再失去男朋友和老领导,你是不是得疯啊?”郑飞说着一抬手,两个手下立刻举起手里的枪,对准苏乐生和江医生的太阳穴,“先解决哪一个好呢……不然你给我点建议?”
“你敢!”
梁颂大步上前把枪顶上郑飞的额头。与此同时,那两个手下的枪也瞄准了梁颂。
“我为什么不敢?我甚至能把自己手上的枪也交给你。”生命被悬在一颗随时可能射出来的子弹上,郑飞非但不恐惧,还笑出了声,“不过你信不信,我和你同归于尽的瞬间他们俩也活不了。你猜回头到了地下,他们会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