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日(星期六)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一次,看张辰在厅里怎么睡觉。折叠床短,被子下边露出张辰一只大白脚。臭小子,真想过去摸摸他。
张家人早早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动。
我走出来,见张辰已经把折叠床收起来,小桌上放着爸爸买来的早点。
“睡好了吗?”
“累了,一夜没醒。”
妹妹也露面了,哈哈,“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女孩儿刚起床时的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睡好了吗?”张妈妈打量着眼前的花仙子,笑眯眯地问。
“嗯。”妹妹一脸羞色地答应着,想个新嫁娘。——“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一边吃早饭,一边商量今天的行程。
“上午先去夫子庙,下午再去中山陵。”
“好,小林,你还想去哪儿。两天太短了点儿。”
“总统府有名吧?”妹妹说。
“明天去总统府吧,还要去玄武湖转转。”张辰热烈建议。
“鸡鸣寺。”我说,看着帅帅。
“从总统府到玄武湖路过鸡鸣寺,顺便看看。”帅帅准想起我在鸡鸣寺拿他开心的事,警惕地看看我。
“妈,我们中午在外面吃饭。”哇!“院办主任”变成个大孩子了。
“你在家呆着吧,我们自己去。”我说。
“我不。”张辰断然拒绝。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我带妹妹去就行了,你不常回家,还是在家待着吧。”
“在家也没事,一起走走怕什么?小林你说呢?”
我猜妹妹准顺着我说。
“辰哥愿意去咱就一起去吧,反正是休息,也不用赶三关似的,这次去不完,下次再去。”
张辰可开心了,一挺胸膛,说:“就是嘛,他们也不会同意让你们自己去。”张辰用下巴颏指点在屋里的爸妈。
“好,走。”
妹妹换了一款时装,穿双休闲的软鞋,“雪肤花貌参差是”。张妈妈越看越爱,啧啧称奇:“小林多漂亮呀,我们南京看不到这样的。”
“北京也看不到。”张辰说。
“那哪儿看得到?”妹妹含笑问张辰。帅帅语塞,不能自圆其说了。
“笨死了,快说‘此物只应天上有,不知何时落人间。’”
“你太聪明了。”张辰也不顾他妈和妹妹就在身边,一下趴到我肩膀上,两手在我胸前一合,把我抱住。
我赶紧掰开他的手,从他的禁锢中解脱出来。
张辰也进屋换衣服。出门亮相,挺不好意思的样子。只见辰辰穿条发白的牛仔裤,穿件淡粉的衬衣,一双大旅游鞋,白净脸,乌黑的硬发,细长眉,带个大眼镜,斯文帅气。哇,这个也是‘只应天上有’的靓仔哦。
“我怎么想起清华近春园里的孔雀来……”我嘟囔着。张辰一听不是好话,把手伸到我背后,偷偷拧我后腰。
我们一起出门下楼,来到街上。
夫子庙热闹非凡。我们先去拜孔子。妹妹看我和张辰装模作样地表示虔敬,觉得可笑,捂着嘴乐。
“笑什么?你不拜?”张辰不好意思地说。
“她不拜。中国的女人都恨孔子。”
“为什么?”差不多是同时,妹妹和张辰不约而同地问。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妹妹笑骂我:“德行!”真不拜了。
“帅帅,如果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做上句,那下句该对什么?”
张辰不回答我,向妹妹抱怨:“小方老考人家,让人出丑。”
“你就说不知道,他不就没招儿了吗?只要他想买弄,你知道不知道他也得说出来,他那人儿,有话憋得住吗?”
张辰得了治我的秘方,咧着大嘴得意地冲我乐。看我怎么办?
“不知道不说了。”
“知道还用你说呀?”
“告诉你们吧,应该对‘有寡妇遇鳏夫欲嫁之’。”
妹妹冲张辰乐:“怎么样,憋不住了吧?”
张辰开心极了,小人得志的样子,跟妹妹成一头儿的了。
挤上一艘秦淮河上的带篷的游船。两岸是悬红带彩的沿河店铺,笙管笛箫里掩盖着声色犬马的人生;浮光掠影上倒映着纸醉金迷的世界。唉,人间呀,只有离我最近的两个人如水晶般透明,如明月般亮丽,真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不知何时落人间。”可遇而不可求哦!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走在朱雀桥、乌衣巷,惭愧万分,上次的妄论,实在浅薄了。
“又想什么呢?”帅帅见我不说话,好奇地问。
“忏悔呢。”
“为什么?”好奇变成了惊骇。
“上次在这胡说八道,让人笑话了。”
“还记得那个。谁会在意这个。”
“自己在意呀,不能出错呀。这不是职业习惯吗?”
帅帅往我身后看看,再我后背上打一拳。我猜妹妹要是没在身边,那一下子准落在我屁股上。
眼看到了中午,我们信步到了贡院街,坐在古色古香的小餐馆里,把南京小吃当成午饭。
张辰是地主,很内行地每样小吃都点点儿,让我们品尝美食。妹妹比我在意饮食,兴致勃勃地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这个叫‘如意回卤干’,这个叫‘状元豆’,这个是‘煮干丝’,……”张辰像个跑堂的小厮,殷勤致意。有南京大帅哥服侍,妹妹的桃花面庞更加粉嫩,让吃什么吃什么,开心极了。
“方,你吃什么?”帅哥发现冷落我了,又来招呼我。
“鸭血粉丝汤。”
“呦?你还知道这个?”帅帅惊喜地说。
讨了鸭血粉丝汤,帅帅又要了蒸饺。
“当午饭了哦!”
“好像还缺个‘前程似锦’。”
“怎么你全知道?”
“上次吃得唠。就是豆腐脑唠。”
“还想吃?吃就给你买。”
“吃饱唠。”
“好好说,别南腔北调的。”帅帅一歪头,南方小伙子的媚劲儿上来了。把妹妹迷得什么似的,心里一定再想:“这大男孩儿还有这样的时候呀。”
吃了午饭,打车前往中山陵。
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以山为陵,以陵为园,天高地广,大气磅礴。
“这样走路累不累?”我问小妹。
“呵呵,你忘了我是军人了。论走路,你们俩还真不一定走得过我。军人得有铁脚板儿。”
“是呀?那今晚可得让我们好好欣赏欣赏你那‘板鸭’。”
妹妹站住,歪头嗔怪,一噘小嘴:“辰哥,替我教训教训他。”
张辰遵命,一拉我胳膊,轻轻掴大我两下。“不许胡说哦。”
“妞子,……”
妹妹小嘴一噘,怒目而视。
“叫妞子怕什么?张辰还叫大毛呢?”
张辰紧咬下唇,怒不可遏。
“好好好,不说了。真是的,有什么呀?”
“快说,你要干什么?”妹妹问。
“我和张原来想去杭州的,现在看来三天是有点短了。”
“我也想去杭州。”妹妹热烈要求。
“可你太忙,哪儿有空呀?”
“我们军人有年假呀。”
“帅帅……”
张辰又作出敏感的反应。
“又怎么啦?”
“你叫我名字不好吗?”
“我是院长呀?我是党委书记呀?院长、书记也小张、小张地叫呀,也没见叫你大名呀。你怎么那么多事呀,不让叫不叫就是了。”
“那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话。
“问你呢,你要说什么?”
我比划着,意思是不让叫就不说话了。
“德行。你叫吧,快说,什么事呀?”
“你一打岔,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了。”
张辰这份地沮丧。
“你说要去杭州。”妹妹提醒我。
“哦,我们商量去杭州住宿不方便,所以只好放弃了。”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就是多掏一个人的房钱吗,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你特想去吧?”
“嗯。”妹妹挺狐媚地说。尝到俩帅哥伺候的甜头了。
“帅帅,你想不想去?”
“想啊。是我提的建议哦。”张辰也尝到了身边有女孩儿起腻的甜头了。
瞻仰完中山陵,我们又去了灵谷寺。
登上灵谷寺塔,站在最高层的门前向远处眺望。去年十月,我在这里抱住了张辰。今天,我生命中的两个人都在跟前,我反倒只能看,不能摸了。
“我想起去年了。”我在帅帅身旁发感慨。
“嗯,也是站在这儿。”帅帅准也想起那一幕了,赶紧用含糊其辞掩饰心情的微妙波动。
走走停停,风景不在眼前,在我们心里。
快五点了,准备往回返。
“晚上吃饭还在咱们上次的那家饭店吧。”
“行。”张辰答应起来,既随和,又诚恳。
“累吗?”
“不累。”
“不怕累以后常带你出门。”我猜妹妹好胜,准得对我的“带你出门”强烈不满。
“好。”女孩儿幸福地一挽我手臂,好快乐的。
“带我不?”张辰也来犯贱,凑过来问。
“那得问她。”
哇!这个回答太艺术了,帅帅哪儿好意思跟人家两口子掺和,笑嘻嘻地不问了。
“当然带,辰哥会照顾人。”妹妹下巴一扬,力主张辰加盟。
说话间到了山下的大路旁,我回头看了看,说:“轻轻地老子窜得唠!”
粉小伙一手推着我后脑勺,一手捂住我的嘴。
“说什么呢?”妹妹纳闷,不知张辰为什么修理我。
“他说他已经很饿了。”张辰解释。
站在路边,妹妹给爸妈打电话,张辰给大姐打电话。
“在中山陵呢……可好玩儿啦,好漂亮的……住张辰家,……不会的,我怎么会给人家添麻烦……他呀,哈哈,尽欺负张辰,……人家随和,好脾气儿呗……明天晚上回去,晚上八点的飞机,十点到吧,得两个小时,……不用不用,我们三个人呢,打车回去就行啦,您不用担心……”
断断续续地,妹妹再向老爸报告一天的情况。
打车来到上次吃饭的地方——凤凰台大酒店。
大姐夫接张辰爸妈还没到,我们坐桌前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爸妈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他们也明天回去。”
“明天让我带她去总统府吧,你在家陪爸妈待一天。”
“不用。四号已经陪他们一天了。”
“多陪一天有什么不好?”
“是不是嫌我碍事?”帅哥话不由衷。
“这不是替你着想吗?”
“替我着想就让我陪你们玩儿好,他们才最满意。我是替他们谢你们呢。”
“辰哥愿意你就别操心了。”妹妹喜欢身边有大帅哥献殷情,不让我管,“辰哥,在北京怎么没见你这样着装。”
“这不是在家嘛。”张辰以为妹妹笑他太俏了,不好意思地说。
“你还别说,辰哥这样一打扮,蛮青春、阳光的。”
“他还有白裤子、苹果绿T恤呢。”
“辰哥身材好,相貌好,穿什么都好看。”
“他呀……”
“闭嘴!”张辰惊恐地制止我。他准是怕我说“他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为什么?”
“说不出好话。”
张辰爸妈来了,我们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吃饭时,我低声对张辰说:“一会儿回家让妹妹看看你小时候画的画儿哦。”
“不行。”帅帅低声拒绝。
回到家还真累了。
妹妹洗漱完,我安排她先睡下,然后来到厅里看张辰支床睡觉。
“去洗澡,赶紧睡觉去。”
“这床太短,是不是睡着不舒服?”
“凑合两天有什么,我睡着了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好,没感觉好。”我冲他乐。
“你给我进屋去。”
张辰推着我往小屋走。张妈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儿子推着我,怪不好意思地嘟囔一句:“这是怎么啦。”
我摸黑进屋,到妹妹床边,轻声问了一句:“睡着了吗?”
“没有呢。”
4月6日(星期日)
又起个大早,先打车在南京长江大桥上走了个来回,然后去了总统府。
进去转了一圈,到此一游,不虚此行。呵呵,真是穷于应付。
“雨花台肃穆、幽雅,咱去看看?”我对妹妹说。
“烈士陵园吧?”
“是呀,好好玩的。”
妹妹直乐:“怎么那么贫呀。”
到了雨花台,帅帅问:“还献花吗?”
“当然。”
“我跟你一起采。”
妹妹看我们在草坪上采小野花,不解地问:“献这个?”
“上回小方献了一束自己采的野花,把游人羡慕的不得了……”帅帅看看我,忍住笑说,“没到下午,雨花台的野花就全被人采光了,都献到烈士塑像跟前了。”
“真的?”妹妹惊奇地问。
“你听他瞎说。”
张辰嘻嘻地笑。妹妹看看帅帅,说:“辰哥才不会瞎说。”
“傻了吧?还有比你实诚的呢。”
张辰怪不好意思地向妹妹道歉,说“野花堆满列士灵台”是自己杜撰的。
妹妹都乐弯腰了,“以后男人的话没有能信的了。”
“看看,你把男人的信誉丢光了吧?”
张辰咬着下嘴唇,手里的野花全撒地上了。我弯腰捡起来,扎成捆儿,向纪念碑走去。
献上小花束,回头一看,那两个人没影了。我估计走不远,坐在干净的石阶上等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两人从林荫道上走过来,手里捧着三束盛开的菊花。到我跟前,帅帅递给我一把,“献这个。”
“谁的主意?”
“当然是小林啊。”
我们把鲜花献上,恭恭敬敬地向逝去的先人们鞠躬致敬。三束菊花金黄灿烂,熠熠生辉。做有情有义的人,心安理得;愿眼前的丰碑,与日月同辉(那时烈士陵园门额上的四个字)。
走出陵园,前往玄武湖。途径鸡鸣寺,我第二次踏进寺门。
时至中午,我们吃了寺里的斋饭。看妹妹、帅哥津津有味地吃寺里的素面,我心动神摇,下边硬起来。
“怎么不吃?”妹妹问。
“思凡呢。”
“这可是清净之地啊?”
“妹妹生来不是人……”
“什么?”妹妹停箸,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出言不逊?”张辰十分吃惊,不知道我又要搞什么名堂。
我不慌不忙,低头吃面。
“别吃了,为什么污辱人?”
“不要胡说哦。小林,吃饭,不理他他就老实了。”张辰怕妹妹跟我打起来,想息事宁人。
“我还没说完呢呀?”
“还要说什么?”
“还要说‘九天仙女下凡尘’。”
“讨厌!”
“这都是哪儿的话呀?”张辰都有点嫉妒了,嘟囔着。
出了鸡鸣寺,翻过小山岗,就是玄武湖。背后是城墙,面前是湖水。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说的就是这吧?”
“哦,是吧。‘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张辰顺口念出下句,又转向妹妹:“方特聪明,连这个他也知道,我是南京人都想不起这个来。”
“你夸他吧,以后他更爱买弄了。”
我上去把她抱起来,“再说把你扔湖里去。”
“你别把我摔着!”妹妹大叫。
“张辰,接着。”
“别闹,真摔倒怎么办?”张辰上来制止,扶着妹妹从我怀抱中站起身来。
晚上的飞机,四点多我们回到家里。
张辰收拾东西,妈妈在旁边看着。帅哥心里乱了,“妈你别在这儿,太分散人精力。”
我知道张辰心情不好,大声问:“阿姨您什么时候去北京呀?”
“去了该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的。过了五一吧,过了五一,北京气候就稳定了。”
妹妹也说:“阿姨随时可以去,反正房子也空着。”
我们这样说,帅帅心里会舒服些。
吃晚饭的时候,张辰大姐夫开车到了楼下。他一会儿送我们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