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早晨。忙碌的白天。然后,太阳落山了。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地球依然故我的转动,日子一天天平静的过去。
小鱼把时间安排的很紧张。除了一三五的训练,二四晚上和周六下午还去作一个家教,是学生会家教联系中心介绍的,一个初三的孩子。家住的离学校很远,骑车要半个小时。晚上就是去图书馆,二楼东侧的角落里那个座位已经成了他的专利。没再去过2教和8教上自习。偶尔有闲下来的时间,小鱼就一个人出去走走,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出来走走。有时小鱼感觉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和身体分开,它疲惫的站在一边,漠然的看着自己的躯壳坐在教室里听讲,挤在食堂的人群里打饭,在训练馆里摸爬滚打,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书,一个人寂寂的走在柳絮纷飞的校园小路上……就像木偶一样。
已经三个礼拜了,小鱼没有再注意过田雨,除了在球队里必要的接触时有那么一两个字的简单冷漠的对话,小鱼让自己忘记了他的存在。偶尔在路上看见他和别人交谈,小鱼也没有回避,坦然的走了过去,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高坚常来找小鱼,但是小鱼再也没有和他一起出去玩。前些天有一次在二食看见他和一个大二的女生一起吃饭。女孩挺不错的,高坚自己还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模样。
天气暖活了,训练改在室外了。星期五训练时刘黑脸让大家分成了两组,姚心舟带一组跑3000米,田雨带一组在篮球场作折返跑。小鱼和高坚一组,跑完3000米,大家伙儿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小鱼坐在草地上,日薄西山的时候,天边有一抹艳艳的云霞,校园里的大白杨树和法国梧桐也都长满了叶子,在暮色中拖着长长的影子。最高的树的上方飞着一只乌鸦,它飞的很高,像一个小黑点,远远的发出“呀,呀”的叫声。小鱼不觉看的出了神。
“喂,小鱼……你的眼睛好那个……”小鱼扭过头,看见高坚正用胳膊支着脑袋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怪怪的笑。
“我的眼睛怎么了?好什么好?”
“好迷茫,我也说不出……好像女孩的眼神……”高坚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不过,满好看……”小鱼愣了一下,随即没正经的笑着啐了高坚一口:“呸,高坚。犯病啊?我就说你这家伙离了女孩不行,几天不泡妞就出现幻觉……”高坚居然有些脸红:“什么狗屁幻觉啊,人家只是说说吗……”
“喂,大少,那天和你在食堂吃饭的女孩是谁啊?”
“乏味的女孩,”高坚又恢复了大少的脸孔,撇撇嘴说:“胸大无脑,没意思。”小鱼笑着给了高坚一下:“臭德行!天下第一臭美的就是你了……”姚心舟半道里插了进来:“我就等着看看高坚以后拜倒在谁的石榴裙下面……”
远处老刘招手示意两组交换场地了,大家伙儿一个个爬了起来朝篮球场走了过去。
回到404,居然大家都在。
“小东西!快点吃,都等你呢。”何峰把饭盆推到小鱼面前:“电影7点10分开演,还有半个小时,快点啊……”小鱼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吱吱呜呜的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干嘛不去,好不容易淫龙请客。”孙应刚有些着急:“老四今天下棋连赢了淫龙三盘,多不容易啊……”
“昨天的解剖我还没看呢,算了,你们去吧。我不去了……”丰振啧啧的咋么着嘴:“我看小东西是疯了,又是训练又是广播小组,又是作家教,还报了四级考试,整天忙的脚不点地……“
“就是,那四级考试本来要求第二学年过,干嘛非要弄的自己晕天黑地的,”淫龙也叹气:
“唉,我早就说老六这小子邪门,前些天还比谁都疯,好,这几天一下子变成最守规矩的小绵羊啦。拜托,今天放美国片,你看有几个不去看的……”
“至少于利雯,陶飞,还有眼镜他们不会去的……”小鱼笑着说出几个最刻苦的名字。
“学习畜生!那是些个学习畜生!”淫龙愤愤的说:“都是这些个死读书的学习畜生把单科奖的分数提的那么高……一想他们我就来气……”小鱼笑的喷饭:“老二这无名邪火发的,还不许人家用功了……”
“走了,鱼。”丰振止住笑说:“咱不当学习畜生照样比他们好,走了啦……”
小鱼还是没去,应该看一下这星期的笔记,英语也要看,四级已经报名了,总不能弄一个丑态百出。吃完了饭小鱼锁了404的门,又到501拿了几本书就下了楼。图书馆里面人不多,稀稀落落的,今天是周末,看来美国电影的号召力就是大。小鱼习惯的走向自己的那个角落,却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那个座位上了。那个男孩枕着自己的左臂,右手描画着什么,桌子上放着两本书,却没打开。是江初。小鱼走到他侧后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拿出了自己的书本和笔记。这学期小鱼留意过学校里的板报栏,李秋阳的名字自然是不会再有了,江初的名字后面换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晚上,江初都是那样趴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的在一叠白纸上写着什么。闭馆的时候,小鱼发现前面的座位已经空了。那个男孩已经悄悄的离开了。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纸团。不知道为什么,小鱼走过去拣了起来放进了书包。
在501柔和的灯光下面,小鱼打开了那张纸。上面满满的凌乱无序的写着一些不连贯的字句,想你恨你爱你想你恨你爱你……你终于会飞了吗……我再也不骂你了,我让你拉我的手,每天都有梦到你,你都在笑着,你是在天堂里面吗?你笑的好开心。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可是你不说话。你终于不再哭了。可是每天我都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去作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在晚上出来,走很远,在没有人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哭……你看得见我吗……我想你。我恨你。我爱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也爱你。
天长地久人生几何生死无觉从尔有期
小鱼从桌洞里拿出火柴,把那张纸点燃了。它吐着淡淡的火苗,变成了一小团灰烬。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晚上,屋子里一片黑暗。窗外传来晚归的同学快乐的笑闹声,不知道是谁还在弹吉他,还有人伴唱……小鱼又看见那个孤单的背影,他慢慢的,茫无目的的转过街角,像一只流浪的猫,无声的消失在阑珊的夜色里……然后,是那个悬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男孩,他静静的俯视着地面,如此的坦然,如此的从容。
李秋阳,你在微笑吗?你是否知道了那个人,他也爱你。你并不是一无所有啊。
周六忙活了一天。上午去家教一直到12点多才回来。中午草草的泡了一包方便面却没胃口吃,然后去参加广播小组的活动。四点钟回到501,把一个星期的脏衣服和床单拿出来洗,满满的两大盆。一边洗一边听着英语磁带,洗完了之后已经快六点了,也不饿,就拿出信纸写信。攒了好多信该回了。有人咚咚的敲门。小鱼站起身来,不知觉间天已经黑透了。
“拜托,今天是周六啊,有没有搞错啊,猫在屋子里用功……”高坚头上束着一根彩色的发带,手里还拿着一副羽毛球拍,脸上还有一些汗渍:“我打球回来看见你的灯亮着,就猜你猫在宿舍呢,还好,不用到图书馆找你了……小鬼头,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打算啊?”
“没什么打算,看看书写写信呗……”
“看书写信,真是大逆不道啊,信什么时候不能写啊,你看我有什么?”高坚得意的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卡片。那是两张阿玛那娱乐城的门票,小鱼听说过,就在金城的对面。里面可以唱卡拉OK,可以跳DISCO,也有游泳池和健身房,还有游戏厅。高坚弄到的是通票,估计又是他老爸神通广大的关系。
“你快一点啦,我去换衣服,你在四号楼下面等我。”
“阿坚,我不想去,你和别人去吧……”
“靠,搞什么呀你。要劳逸结合嘛。别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见。”高坚一溜烟跑了下去。
小鱼在门前呆了一会儿,转身收拾了一下桌子,换了鞋走下了楼。
阿玛那里面的世界对于小鱼是完全陌生的。高坚到是驾轻就熟,玩什么都是行家。那么多的年轻人在舞池里摇摆,节奏激越的音乐震的地面都颤动,眼花缭乱的灯光闪耀之处都是年轻的笑脸,高坚端过来两杯扎啤,喝了一口,拉着小鱼跳进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小鱼站在最热闹的舞池里却有一种站在野外的感觉,所有的喧嚣都离自己很远。那个沙哑的女声在重金属的音乐中极具穿透力的哀号着:
catchme,hugme,kissme,touchmeIwantyouloveme;tellme,tellme,pleasetellmeyoudearestlove……It'sme……
小鱼退出了舞池,端起杯子,不知觉间又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有些头晕。为什么在这最喧闹的地方反而感到了孤独……
“怎么了?鱼儿?为什么不跳了……”是高坚在小鱼的耳朵边上吼叫。他的
额发湿湿的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光彩。小鱼的眼睛有些朦胧。
“没什么,阿坚,你去玩吧。”高坚喝了一口啤酒,拉着小鱼的手离开了阿玛那。
坐在阿玛那门前的台阶上,小鱼看着对面的金城,依旧是灯火辉煌。
“小鱼,我知道,”高坚静静的说:“你眼里的东西是忧郁……”
“没有……哪来的什么忧郁啊……”小鱼想笑一下,但是没有成功。他扭过头看了高坚一眼:“阿坚,咱们回去吧。”
高坚搂着小鱼的肩膀,走在树影婆娑的街道上。
“小鱼,你有心事。虽然你总是在笑,可是你有心事……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想让你高兴……”高坚在小鱼耳边轻轻的说:“你的眼神让我难受……”他呼吸出的热气让小鱼战栗,小鱼觉着自己好像僵硬的躺在手术台上,所有的神经都麻木的停止了工作。
但是,他感觉到高坚环过他脖颈的右手慢慢的抚摩着他的脸颊,然后向下,下巴,脖颈,衬衣下的胸膛……它试探着,一点一点的往下深入……然后是那片火热的唇湿湿的含着自己的耳垂……
小鱼感觉到自己的颤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那手指下变的火烫,他也听的见自己的呼吸,感觉到自己的眩晕……不,停下来……内心里有个声音在徒劳的呼唤,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嘶哑的响起:catchme,hugme,kissme,touchme……
抓紧我……抱着我……亲吻我……抚摩我……不管你是谁……我想被亲吻被拥抱被抚摩……抱着我……小鱼向后舒展着脖颈战栗着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404的那张小床,两个空空的酒瓶和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两个相拥而眠的少年……紧紧的拥抱,热切的抚摩,盲目的亲吻,贪婪的吸吮,那张汗湿的脸微微的喘息和痴迷的眼神……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小鱼奋起所有的理智和力量按住了那只手:“不,不能……”
良久,小鱼抬头看着木立在那里的高坚,
“你是那种人么?那种人……”
“我……我不是,我……”
“那你觉着我是?”
“不!我不知道……”
小鱼踉踉跄跄的跑出去几步,回头看高坚还在那里站着,他的脸庞在月光下是那么的脆弱和苍白。
“阿坚,什么都没有过,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你的错,我们,我们还是好哥们儿……”
地上是高坚僵硬的身影,小鱼缓缓的朝前走去。越走越远……
天上是漫漫的繁星。一颗一颗眨着眼睛。像是妈妈泪光荧荧的眼睛。
小鱼绝望的仰望着无边的夜空,抬手擦去一脸的泪水,咬牙切齿的吼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弟兄们,好消息。”何峰一进宿舍就传达了放假的消息:“星期五是五一,加上周日周六一共三天假,赶紧作准备吧。”
“爽!”淫龙买的水煮肉片,吃了一鼻头的汗:“头儿,是不是周四下午就可以走了?”
“是啊,周四下午没课,太棒了……”孙应刚兴高采烈的欢呼:“明天,解放啦”。
“我可没说啊,”何峰鬼鬼的一笑:“马列主义老太太让周四下午各班开个班会。”
“那你们就放心走吧,老大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丰振嘻笑着挤了挤眼:
“请老大吃一顿就好了……”何峰装摸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嗯,不要腐蚀革命干部啊……”
“天津,我要去天津,”吴京美美的盘算着,他有一个最要好的哥们在南开:“可以玩两天,第三天回来……对了,老五,你不是天大也有同学吗?咱们一块儿去吧……”
“别听老三的,去青岛吧,我们在青岛的哥们儿说了好几次了叫过去玩……”淫龙也是兴致勃勃……他们热烈的讨论着假期的安排,
“老六,你打算去哪里啊,你们中学考出来的哥们那么多,你想好去哪里了吗?”孙应刚问小鱼。
“哪里也去不了。”小鱼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下个月就考四级了,我没怎么看,再说还有家教。球队也不知道放不放假。”
“我就不明白小东西整天把自己弄的屁颠屁颠的,除了中午吃饭见到他都难。”淫龙很是不解。
“是啊,小东西最近话都少,越来越深沉……考四级把人都考酷啦。”丰振附和着,他和小鱼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今年报考四级的。
“我上去睡会儿午觉,下午还要训练。”小鱼收拾了饭盆,离开了404。是的,最近在404的时间也少了,有时甚至午饭也自己一个人在食堂吃。每天机械的做着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别人的,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正的感兴趣。在教室在球队在404,他也会跟着别人一起笑,可是常常笑完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发笑。
下午的训练刘黑脸先是进行了一番思想工作。五月中旬联赛的第一阶段比赛就要开始了。刘黑脸对球队还算满意,这几周他安排了几场友谊赛。球队的主力人选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刘黑脸要求大家加把力,一定要顺利出线。他前一段时间考察了同一个赛区的其他几支球队,很清楚医大男排的网上高度不占优势,所以最近一段时间除了练防守,就是非常强调网前的战术配合,快球掩护,梯次进攻之类的球是这一段战术训练的重点。
“打球就要动脑子!差不多的队谁脑子活谁的机会就多,这就叫‘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老刘很为自己找到这句成语感到得意,重复了两遍:“战术训练的要求就是一个字,细!细!再细!”
专项之后的分组赛主要就是练战术。小鱼也没觉着有啥,还是那些东西,就是集中起来练而已。后排把球稳稳的送上来,几个主攻副攻根据小鱼的手势来回穿梭着把球扣中。
“高坚!怎么回事,没睡醒似的,”老刘在场边吆喝着:“来点精神!”高坚的假动作做的形同虚设,没什么欺骗性,给他传出的快球,明明位置时机都可以,他却常常打的莫名其妙。这几天高坚一直有些沉默。小鱼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练球,像原来一样,可是说话时却有些不自然。每次眼光偶然相遇,高坚都像烫到一样,立即把眼光移开……小鱼觉着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高坚!??干什么那?你这做掩护的比进攻的起跳还慢?那还要你这掩护有个屁用!”老刘恼火的吼叫着:“脑袋木头做的啊?”如果是原来,高坚会吐吐舌头挤挤眼睛拌个鬼脸也就过去了,这回他没吭声,冷着一张脸。
一号位把球从后排送了上来,小鱼面对着二号位一个背传……田雨在二号位抢先跃起虚挥了一下胳膊,球低平的送到3,4号位之间,在三号位击球的王立云却被高坚撞到地上,球落下来滚在一边。高坚从地上拣了起来。
“笨蛋!??”刘黑脸再也按捺不住咆哮着冲进场里:“干什么吃的啊你?掩护!你在四号原地起跳做掩护!打过多少次了?脑袋别到裤裆里了?蠢货!??”刘黑脸的怒吼在紧张的空气中回荡,在夕阳的余辉里,高坚棱角分明的面孔变的血红。
“我就是不愿意打掩护!我不干了!”他用力的把球扣在地上,转身离开了球场,微风吹起了他的额发,这几天他没有系束发带……训练场上一丝声息都没有。那只排球在地上高高弹起来最后滚到了小鱼脚边上……
“这只犟驴……”刘黑脸怒极反笑,这种情况显然他也没预料到:“这个混帐小子……”刘黑脸讪讪的摇了摇头:“发什么愣啊,快点练!”拣球的时候,小鱼看见田雨正冷冷的看着自己,小鱼木然的转过身把球抛给了一号位发球的队员。
训练完大伙儿在更衣室里议论纷纷。
“高坚今天怎么了?那么大火气,居然让老刘下不来台……他又不是不知道老刘的脾气,骂完转身就忘,其实老刘一直对他很好的……”王立云小声的问,“难道还真的不想干了,他可是体育特招生,不干对他可没好处……”
“我也觉着大少今天这火发的邪行,谁没让老刘骂的狗血淋头的呀……”姚心舟换上衣服:“小鱼儿,你知道大少这几天有什么事吗?我觉着他有点不对劲……”整个更衣室里就只有田雨和小鱼没参与议论。
“我也不清楚……”小鱼没有抬头,淡淡的应了一句。
“姚头儿,你一会儿得去找找高坚去,他这少爷脾气一发作就不考虑后果,球队离了他固然难受,可他要是真不干了,学校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是田雨冷静的声音,清晰的从背后传来。小鱼漠然的拎起包,离开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