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吗啡是无辜的
这次“掰腕子”以后,小刚和许林又近乎了不少,平时也经常过过招儿。小刚总先让着许林,到真要快吃亏的时候,往往又反败为胜,后发制人地箝住许林的双手。小刚力气用得恰到好处,不弄疼他,只是让他动不了。有点儿像小女孩对待自己的布娃娃,随心所欲地摆弄着,却又一心一意地呵护着,生怕给弄坏了,以后就没的玩儿了。许林占不到便宜,就假装生气,等着小刚给他个台阶儿,让他在脊背上拍一掌,或是在P股上踢一脚。当然不论是拍一掌,还是踢一脚,都轻得像蚊子挠痒痒。许林对小刚又何尝不“怜香惜玉”呢?
和许林打打闹闹,小刚找到了大侠的感觉,心里挺充实的。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一不小心,“神仙姐姐”的音容笑貌潜入脑海,他又一头栽进无边无际的空虚里。就这样每天荡来荡去,转眼荡过了期中考试。北京的冬天来得干脆利索,事先没有一点儿暗示。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夹带著老赵公布的排行榜,把小刚吹了个人仰马翻。
每天抄着许林的作业,小刚竟然忘了还有学习这回事儿。生活得太没压力果然不是好事,天上掉的陷儿饼吃多了也会消化不良。期中考试的名次明明白白地贴在教室大门口:王小刚,全班第……正着数真的很累,还是倒着数简单,他后面就剩两个人……胖女生高木红和农村来的李宝山。
高胖妞儿身体欠佳,需要额外的睡眠,而且还日理万机,每天纵观全校的小道消息,然后再一个接着一个开新闻发布会,考试不及格也情有可原;而李宝山呢,人虽然长得魁梧,可呆头呆脑,说话还带着一丝河北口音。他平时总是穿着一身旧警服,挎着旧军布书包,全身土得掉渣儿,怎么看都不像聪明人。总而言之,把全班所有不呆不傻,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集合在一起,小刚就是倒数第一了,就连“烧鸡”的总分都比他多了一分!别管这一分儿的来历是否正当,反正这就叫天意弄人!后座儿的“小林子”拿了“状元”,前面的“傻姑”得了“榜眼”,这些都不提了,可最让小刚觉得沮丧的,是冰清玉洁的“神仙姐姐”居然也弄到个“探花”!以前,为了惦记她,小刚的心里就跟给掏空了似的。这下儿可好,看着高居榜首的“罗颖”两个字,肚子里剩下的肠子肚子一下子都给掏了去,空得都没底儿了:人家是才女,你王小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成?
追不到“神仙姐姐”绝对可惜,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磨刀霍霍”的老赵。从开学第一天起,小刚就觉得自己被这个凶神恶煞似的班主任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势必拔之而后快。但多亏了许林的作业,老赵一直也没找到“拔刺儿”的机会。现在有了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可真到了“秋后算帐”的时候了。小刚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等到了这个恐怖的下午……
如同以往的自习课,以赵小莉为首的“傻姑”们写着作业;以“烧鸡”和高胖妞为核心的一大挫儿人聊着天儿;而像李宝山这样的个别人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总之,教室里的大环境基本上就是熙熙攘攘,有点儿像自由市场。和大环境相反,小刚周边的小环境安静异常:他额头顶着桌沿儿,嘴里啃着大拇哥,一本《鹿鼎记》放在大腿上读得正香。
“怎么这么臭啊?胖妞儿,你是不是放屁了?”“烧鸡”皱着眉头捂着鼻子问。
“没有!不是我,是那儿!”高胖扭也装模作样地捂起鼻子,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儿坐的李宝山:“这土老冒儿又把鞋脱了,薰死我了!”
“呦,嫌人家有味儿呀,你替她洗洗不就成了?”“烧鸡”嬉皮笑脸逗着高胖妞。
“呸!你想洗你去呀,没人拦着你。”胖妞也毫不示弱。
“人家那么魁梧,你那么丰满,天作地配的一对儿,我怎么好夺人所爱呢?”“烧鸡”边说边比划着,声音甜美而婉转,旁边儿的“观众”们跟着发出稀稀嗦嗦的笑声。
“一身土得掉渣儿,满袖子的鼻涕旮奔儿,鬼才爱他呢。对了,好像老农都爱养鸡,你跟了他,不是正合适吗?听听人家名字有多富态,宝山!满山的财宝!你这个小蹄子还不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高母猪!你丫说什么呢?找抽是不是呀?”李宝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冷不丁的丢出一句。
“嘿,土老帽儿,怎么着?想跟老娘过招?你倒是试试呀?”高胖妞瞪着眼叉起了肚子……别见怪,她太胖了,实在看不出腰在哪儿,只好说“叉起了肚子”。
李宝山正要发作,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向教室另一侧扫了一眼,然后就抱起头一声不吭了。
高胖妞旗开得胜,就决定借这个机会扩大一下战果:
“怕了老娘吧?告诉你,比你凶一百倍的我都见过,手里还拿着刀呢!老娘我倒是请他过来捅,你问他敢吗?”
“你肉忒厚了,捅半天又捅不到里面儿的东西,刀还不一定拔得出来,捅你不是太不划算了?”有好事者接了一句,全班一阵哄笑。
突然间,哄笑声嘎然而止。班里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小刚不抬头也知道,这是老赵突然走进教室里来了。他慌张地把小说推进书桌里,胡乱地拿起一本教科书翻着。
“你们俩!滚!站在楼道里!”一声怒吼犹如晴天霹雳。
小刚心里一颤,抬起头,一男一女正低着头往教室外边走,李宝山撅着嘴,高胖妞体若筛糠。
小刚转头看老赵,哪知那双噬人的眼睛正逼视着自己!小刚大惊失色,打了一个巨大的寒战,碰得书桌也跟着摇了摇。这一摇不要紧,不争气的《鹿鼎记》竟然滑落到地上!小刚低头去捡,眼前赫然一双黑亮的大头皮鞋……老赵已经站在跟前了。
老赵沉默。这沉默憋得小刚喘不过气来。他再也不敢抬头,心想不如主动走出教室,站在高胖妞和李宝山身边,至少还有两个做伴儿的。
等待了许久,老赵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丢出一句:“跟我走!”
小刚早有思想准备,想到挨骂至少还有两个人陪着,心里竟然踏实了一点儿。
出乎小刚的意料,老赵把李宝山和高胖妞扔在楼道里罚站,却把自己带到了办公室。进了屋,老赵反手锁上门。小刚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人,心里大叫不妙:不是要对我用私刑吧!难道真的无路可逃?逃不掉就硬拼!就算你老赵人高马大,一对一也不一定就能占太大便宜!
小刚正鼓舞着斗志,突然看见老赵从屋角抄起一把椅子。哎呀完了,要动家伙!小刚四处学摸着想抄点儿什么在手里,可老赵转眼间已到跟前!
小刚两手空空,心里只有一个字儿:逃!正待拔腿,忽听老赵开口:
“站着干什么?坐啊!”老赵手指着刚刚搬过来的椅子,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刚这会儿真的是莫名其妙了。坐就坐吧,可心里总归还是七上八下。
“小刚啊,怎么这次期中考试这么不理想啊?”老赵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定了,眼神和蔼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太不努力了。”小刚随口答来。他偷眼看看老赵:挺安详的,不像“黄鼠狼给鸡拜年”呀?
“我也看出来了。其实,我发现你挺聪明的,有灵气!要是用用功,肯定能学得好!”
老赵说的语重心长,看来真不像有什么坏心眼儿。小刚不由得感动起来。他又偷偷瞥了一眼老赵,满脸的皱纹儿,满眼的血丝。哪个老师不是为了学生在辛勤地耕耘?就算过于严厉了一些,那也是为了学生好啊!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小刚心里一热:
“赵老师,我……我以后一定努力!”
“对!这就对了!好好努力,长大了以后像你爸爸一样当医生!”老赵热情地鼓励着。
“您怎么知道我爸是医生?”小刚有点儿好奇。
“我是你的班主任呀,对自己学生的家长难道还不应该有基本的了解吗?你爸在哪个医院工作?”
“您还不知道?我爸不在中国,他现在在美国的大学里搞研究,不给人看病了。”小刚纠正着父亲的头衔儿。看来还是不够了解,连人在不在中国都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不过他在医院里一定有不少熟人吧?”
“那倒是不少,他的大学同学有的做了主治医,有的还当了副院长呢!”小刚得意洋洋,可话一出口,心里又有点儿不踏实:问这么多干什么?这个老赵好像别有用心嘛。
“真是这样就太好了!”老赵兴奋起来,“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儿?”
原来是有求于人!小刚恍然大悟,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可以帮上忙,以后自己在班里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了,连忙爽快地回答:“当然当然,老师您说,我一定尽力!”
“我有个熟人病得很重,想搞点儿吗啡减少痛苦,你帮我想想办法。”老赵终于吐露详情。
吗啡?这可是毒品呀!小刚心里一颤。他从小长在医学世家,对吗啡早就有所耳闻。难道老赵有这个嗜好?哼!什么春蚕,什么蜡烛,原来是个瘾君子!怪不得脸上那么多皱纹儿,头上那么多白发!小刚暗自恼怒,语气里也少了刚才的热情:
“这可能不好办吧,我爸又不在,我又不认识他的同学。”
“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过,你期中考试成绩实在太差,这样下去,升学会有问题的!重点中学最注重高考升学率,像你这样的成绩,恐怕熬不到高三。叫你家长来一趟。你回去上自习吧!”老赵转眼又拉长了脸,声音也变得沉闷。小刚在心里哼了一声:来就来,这么黑暗的学校我还不稀罕读呢!
明知学校里黑暗,王老太太还是往学校跑了一趟。毕竟是重点中学,升学率摆在那儿,再说,一点儿不黑暗的话孙子压根儿就进不去!老赵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小刚学习太差,会影响学校的升学率,趁早儿转学。王老太太一咬牙,向老赵许诺说春节前一定把吗啡搞来。老赵乐了,又把小刚不笨,努力一下就跟得上之类的话从新说了一便。
小刚对这件事坚决反对,老太太倒是不以为然:“他家里多半儿真的有病人!好好的老师吸什么毒?小孩子家整天看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就是药呗,你爸有那么多朋友在医院,顺手的事儿!”
不过说归说,做归做。老太太心里知道这件事不易,不能出任何差错,而且谁要这种东西,多半儿就不是一次两次,而是长年累月,至少这三年是断不了了,于是就开始稳扎稳打,白天往儿子同学工作的医院跑,晚上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往人家里跑,还逼着儿子,儿媳从美国打回来几十通越洋电话。终于,老太太愿意出钱,有人就愿意给搞药。过了一个多月,在阳历除夕的晚上,小刚就捧着两盒吗啡走在老赵家的巷子里了。
这条巷子离小刚家只一站之遥,可看上去却有天壤之别:一条狭窄而坑洼的马路,一边挤满了破旧的简易平房,另一边是一道肮脏的土墙,墙头上搭着补满补丁的棉裤和棉被,墙底下满是四处散落的烂白菜叶子。一座几乎是支离破碎的土砖房突兀地立在胡同中央,房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斗大的“公厕”两个字,伴着随风飘扬的恶臭,毫不羞涩地向人们宣传着自己的功能。公厕墙脚下渗出的臭水一直流到巷口,冻成一面冰潭。一群孩子在旁边嬉戏着,兴高采烈地等着骑车走路的人在冰面上滑倒。
老赵家离巷口不远,正对着那个“天然冰场”。小刚左手小心翼翼地拎着装吗啡的塑料袋儿,右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院门。他心里真觉得特别扭:大过节的,谁愿意见到老赵那张驴脸?更不用提那双忽而冷冰冰忽而又满是贪婪的目光了。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别人要是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了,我王小刚的一世英名不就断送了吗?
院儿门开了,与其说是个院子,不如说是个小得可怜的天井,最多就能站两个人,估计连辆自行车都放不下!不过,小刚可没心情欣赏院里的风景。门缝里露出来一张熟悉的脸,那隔着黑边儿眼镜儿的冰冷目光,还真让小刚大吃了一惊!
站在门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小莉。
小刚半张着嘴,本已到嘴边的“赵老师”三个字像块鸡骨头噎在嗓子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爸不在家,你就把药给我吧,谢谢了!”腔调也是一贯的冰冷。
小刚恍然大悟。怪不得!有其父必有其女!早该想到的,这么硌涩的人,还能是谁的女儿?
“怕同学们议论,我没和别人说过,请你……也替我保密。”赵小莉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这种人居然也会脸红!小密谈!汉奸!不对,本来就是鬼子!怪不得平时那么不可一世,不就仗着你爹是班主任吗?狗仗人势!不对!是“小狗”仗“老狗”势!一股无名火冲上小刚心头。他狠狠地把那袋儿吗啡往赵小莉怀里一塞,转身朝巷口跑去。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愤怒的小刚只顾着跑,却忘了留神着路面儿,他脚下一滑,一跤跌在那块“臭水冰场”上。他双手刚刚插进口袋里,一着急没来得及拔出来,一张脸不偏不倚,重重摔在冰面上。一股恶臭一直灌进心肺,紧接着,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就从鼻子里涌了出来。他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脚踝处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立刻金星乱舞。紧跟着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他腿一软,又坐倒在冰面上。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伸到小刚的腋下,然后是一块散发着幽香的手拍,压住了他血流不止的鼻子。借着那只手的力量,小刚努力坐起来。耳边的轰鸣声仍在继续,可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那副熟悉的黑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大大的眼睛,少了刚才的冷漠,剩下的全都是关切和焦虑。
渐渐的,轰鸣声远去了,小刚听到了赵小莉带着哭腔儿的呼喊:“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你哪儿疼?你听得见我吗?你别吓唬我呀!”
轰鸣声又骤然响起,不过这次小刚终于清醒了:那是火车的声音。离得好近!铁路一定就在土墙后面儿。刚才一定是摔昏了头,居然没听出来是火车。咦?赵小莉居然正搀扶着我?看看她一脸的焦急,从来不曾流露过的人情味儿嘛!又想耍什么花招儿?
小刚推开面前的手,转头不看赵小莉:“我没事儿,别管我!”声音冷得像块冰。
“我……送你回家吧?”小女生的口气软的反常,小刚一阵好奇,忍不住转过头来,赵小莉竟扑扑嗦嗦地正流着眼泪。
小刚吃了一惊,接着心里一阵迷茫: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那个高傲冷漠的“傻姑”,还是面前这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儿?管她哪个是,大烟鬼的女儿好不了!
“不用!”小刚想站起来,可脚腕子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身子一趔趄,赵小莉赶忙又伸手来扶。
“你辛辛苦苦给我妈送药,又摔得这么重,就让我送送你吧。”
“你妈?给你妈送药?你妈怎么啦?”小刚一愣。
“我妈她……肺癌晚期……”小女生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小刚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这次没有再推开赵小莉的手。
正是上下班时间,人们都赶着回家过新年。人头攒动的大街上,两个背影紧紧靠在一起,矮小的女孩拼命用身体支撑着高高的男孩,一瘸一拐艰难地朝前走。一团白色的水汽笼罩在两个人头上。天快要黑了,几片雪花懒散地飘落下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好像有点儿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