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胥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随波逐流的人,但他终日无所事事,不知喜也不知悲,加之那个时候正确的是非观还没有形成,他感受不到他所做的一切对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女孩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她本就不幸的童年里雪上加霜,让她每每深夜想起时只会感到恐惧,耻辱和悲愤,她经历的一切都汇聚成了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压在她至今仍然纤弱的背上,使她不管在路上遇见了谁总是畏畏缩缩的。
她并非没有一颗勇敢的心,只是这颗心还尚在萌芽,就被泼了一盆硫酸,最后烂了个彻底。
一段童年往往对一个人影响十分巨大,拥有美好灿烂童年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同样美好灿烂的自信光辉,而拥有丑恶腐烂童年的人,则恰恰相反。
直到这一刻,倾盆地负罪感和无尽的悔恨才无声无息地将贺子胥彻底淹没。
他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在再见到林泉的那一刻,他也总会下意识把责任都推给其他人。
可是,面对沈思优的责难,他有什么能反驳的呢,当年就算他没有动手,就算那些整人的主意不是他出的,可他难道没有站在那些人中间么,他难道就不是始作俑者么,难道就不是施暴者么?
二中的晚自习虽然比三中要长,但林泉总是要等到学校里人都走光了才会出来,所以即便是沈思优放学后再去找她也从来没有扑空过。
那天林泉看到贺子胥后,态度说不出的冷漠怪异,沈思优并不擅长易地而处,但她也明白这最浅显的道理,如果你的朋友和曾经欺负过你的人走在一起,那么这个朋友还会不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好在那些人没有再出现过。
还是那个巷口,沈思优一路送林泉回到这里,临别时,林泉忽然叫住她。
“怎么?”
林泉向前几步抱住了沈思优,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沈思优看不清林泉的表情,只能察觉到林泉的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不用一直保护我了,能再次遇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但是...我这个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沈思优还想在说些什么,可林泉已经放开她,闪身没入了漆黑的楼道里。
仅仅就那一个瞬间,她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了。
可沈思优不管这些,她忽然在这逼仄的巷子里大喊道:“林泉,你愿意当缩头乌龟,我便非要废了你的壳,谁稀罕来找你,谁稀罕保护你,我不过顺路而已,你少自作多情!”
她不管林泉还能不能听到,也不管她那位养母会不会听到,更忘了这或许有些扰民。
“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人过得容易,凭什么你就要放弃,凭什么你就要认!”沈思优拼了命的嘶吼着,好像要把夜里的魑魅魍魉都叫出来给她助阵。
隔着一道老旧的楼道门,林泉那见不得人的眼泪一滴滴无声地砸在水泥铺就的地面上,在巷子另一边,贺子胥站在有光的地方,也在聆听着这些话。
“你给我记住,我不是可怜你,不是在路上随便一个人我就会帮,而是因为是你,我就是心甘情愿的!”
最后沈思优把语气放轻,好像是说给天上那不怎么亮的玉盘听,可这里太过寂静,她的声音依然醒目:“林泉,我们...不是朋友嘛,我不会袖手旁观,我也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