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位于京城的青衣巷巷口,比邻当朝太师府。
苏老太爷担任户部尚书,膝下三子也都在朝中各领着职位,算得上是掌有实权,祖上曾也有幸得皇帝青眼入宫修撰史书,称得上是以诗书礼仪传家的书香世家。
但在这京都权臣府邸遍地的青衣巷便显得有不起眼了,世人皆以在青衣巷建府为荣,所以哪怕苏老太爷贵为从一品京官,苏家的府邸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段也就算不上开阔。
特别是在三房人口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府内的人多了,是非便是少不了的。
载着苏月母子二人的马车就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二门口。云氏伸手拂了拂苏月额前因在车厢内睡得有些散乱的碎发,牵了苏月小手,由苏府前来的婆子扶着下了车。
几个小厮就忙着往里搬东西,,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郎君穿着宝蓝色菖蒲纹杭绸直裰,披着灰鼠皮的大氅,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旁,侧身正和胡升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丰姿俊朗,如清风明月。
苏月心口微滞。
她知道父亲是俊俏的。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微微蹙眉,纵然大笑,眉宇间也带几分无法消融的郁色。
特别是阿娘去世后,父亲静静地望着她时,眼波不兴,如千年的古井,似带着永远化不开的哀愁,让人心疼。
不像现在,年轻、英俊、阳光,看向她和阿娘的眼神是温柔的欣喜的,染着枝头的春意,暖进人的心底。
“阿悦,”父亲的笑脸出现在她眼前,“见了爹爹也不喊!”他伸手去捏去捏苏月的鼻尖。
苏月下意识地扭过头去,避开了那只手。
父亲伸手落了空,也不恼,只轻轻摸了摸她娇嫩的侧脸,瞅了瞅她头上飘飞的浅碧色发带,笑着夸到:“咱们阿悦今日真漂亮!”
如果她真是个孩子,听得这一声赞,准会如前生那般开始沾沾自喜了,毕竟前世自己最爱听的便是这句话。可苏月瞅了瞅自己裙面上因为长途奔波而溅上的泥点,内心默默翻了白眼。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往府里瞅,她记得上辈子,苏老太君等会儿便会派人来说要见自己。
上辈子自己傻乎乎地就直接跟着那人去了老太君的松鹤堂,却碰巧撞上了二房前去请安的嫡女苏晴,一身泥印子被苏晴掩唇从头嘲笑到尾,从此便落了个“粗俗不堪”的名声,连带着被府里的众人好一阵瞧不起。
这一次,自己可不能傻傻地直接跟去,至少得先找地方换身干净衣服。
云氏羞红着脸,微微福身唤了声夫主,便被父亲握住了柔荑,当着众人的面,有些不适应地开口
“夫主可还有公事,我们母子怎能劳得夫主亲自出来接应呢?”
“这怎算劳累?”父亲伸手摸了摸苏月的头顶,笑容里带了几许柔和“能见着你们,我就很高兴。”
云氏的脸更红了,像染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连带着眼神都朦胧起来。
苏月看不下去了,扯了面前父亲的袖口,软软儒儒地开口,带着小女儿的娇态,似嗔似娇:“阿爹,我裙子脏了,快让人我去换衣服。”
苏月扑进父亲怀里,脸上却被自己这娇娇嗲嗲的声音腻得发烫,自己有多少年不这样撒娇了。
苏林看着幼女可爱的模样,抚了抚苏月头顶小巧的苞苞头,只当她是爱臭美的毛病犯了,转身唤门口侍候的仆妇:
“来人,带着七姑娘去碧月轩院更衣。”
碧月轩,正是上辈子自己与阿娘回苏府后住的院子,这点倒是没变。
苏月达到了目的,立时便丢开了方才拉住的苏林的衣袖,一把扯过身后的露秋,也不等人带路,便急急迈着腿往府里赶。
那仆妇见状,忙缀在后头追了上去,生怕这位刚刚入府的小姐一时走了岔路。
苏月拽着露秋,一路风风火火行到碧月轩。也不看身后那仆妇脸上诧异的神色,一头便扎进了自己前世住的屋子。
熟门熟路来到那面菱形窗花的铜镜面前,苏月命露秋替自己拆散了头发。
就着院里小丫头打来的清水,坐在妆镜前认真爱惜地梳了梳自己那头乌黑柔亮的头发。
亲自在带来的衣物中选了件立领粉色中衣,苏月让露秋替自己梳了花苞头。
她现有的首饰不多,也没什么珍贵的,苏月现用两条细细的银线手链子将十几枚豆大的珍珠并着花瓣子耳钉串起来,缠在花苞。
苏月对镜一笑,镜里的人儿说不出的天真烂漫、玉嫩娇憨。
门前的仆妇被那一笑晃了晃眼,只觉得那对镜而坐的小人说不出的好颜色。
怪不得能让府上的三爷心心念念放在心尖儿上,甚至隐隐胜过了三房的嫡出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