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帮他付了好几家食屋、酒馆、旅社和艺伎的钱了,”陆生说,“总是慢了一步,还是没找到他。”
“可恶!”首无对着天空大呼起来,“鲤伴!你这家伙到底滚到哪里去了!”
陆生看着焦躁的众人,有些回到现世的感觉,但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不知不觉的一再提醒自己,他们不是自己的奴良组。鸦天狗为首的众妖毫无疑问是支持自己回到奴良家的,但其目的不过是不能让奴良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即使自己回来了,排斥自己的依然是以鸦天狗为首的众妖,因为不能让奴良组大权旁落,奴良组认可的二代大将只有奴良鲤伴,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家伙。
陆生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他有些担心重生回到奴良组后收到的待遇问题,不过想来问题应该不大,因为重生是自己唯一的孩子,目前为止再没有别人了,鸦天狗最多担心一下重生的母亲问题······
陆生看了看认真到死板的鸦天狗,不由自主为自己捏了把汗,这可不是个有趣的问题。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旁边店铺里有人吵起来了,两个人形的、看不出来本体的妖怪,为了最近在江户流行的怪谈,相互争执在一起并大吵起来,看样子还有动手的趋势。
气头上的首无甩出一把红绳将那两个找事的妖怪困了起来,一颗脑袋浮在他们眼前怒气冲冲的对他们咆哮:“不要扰乱奴良组地盘的秩序,当心我把你们扔进最近流行的吊头之森!”
两个妖怪几乎吓破了胆子不住的求饶。
首无发泄了怒气,拿出了鲤伴的画像,问他们:“你们最近一直在这街上,有没有看见这个人?”
“这个人啊,昨天还看见他在酒馆里,白吃白喝没给钱,然后······”其中一个妖怪想了想,说,“好像听说是去了吉原的方向。”
“吉原?”首无愣住了。
“吉原啊,马上去找一找吧。”鸦天狗说。
奴良组众人立刻向吉原跑去。
奴良组的几个妖怪跑远了,陆生若有所思站在原地,走近被首无威胁的两个妖怪身旁:“请问,你们刚刚说的‘鬼夜莺’指的是什么?”
其中一个妖怪摸了摸被首无勒过的脖子,心有余悸的看着陆生,说道:“前一段时间有传闻,在溯世河边,有个很美的艺伎会在河边招揽男人,一旦有人被她迷住,艺伎的头发里就会飞出巨大的鬼怪,男人就会被吃掉,还有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不少人骨头,不过最近‘鬼夜莺’的消息已经没怎么出现了。”
陆生回想起自己刚刚遇到鲤伴的那一晚,他继续问:“那么吊头之森是什么?”
“是最近刚刚在江户流行起来的怪谈,”另一个妖怪说,“挺恐怖的,据说在森林里,进入森林的人的脑袋会莫名失踪,然后被发现吊在树梢上面。”
“这样啊。”陆生沉吟起来。
妖怪的出现其实是因为人类的负面情绪,有些人因为冤屈、愤怒、恐惧、仇恨、病态的喜悦、极端的渴望,会把自己的灵魂或者□□变成妖怪。还有一些妖怪,完全是在人类的情绪和言谈中,凭空孕育出现的。在口口相传之中,聚集起强大的“畏”,并由此孕育出强大的妖怪,这就是“百物语”怪谈。
百物语怪谈的传说从古至今一直流传,但是陆生一直没机会亲眼目睹,更不曾听闻,眼前看来,原来是奴良组在很久以前就将怪谈发起人剿灭了。
陆生笑了笑,抬起腿脚向吉原的方向走去。
然而,陆生跑到吉原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鲤伴,吉原正在举行盛大的御职道中,就是花魁的游街活动,这次道中与其他都不相同,平日里的御职道中都是一个花魁在游街,这次的道中是整个吉原的花魁都在游街,盛装打扮的花魁们,簇拥在一起,如同吉原的大道上盛开了一片鲜艳的花朵,长长的丝绦从撑杆上垂下,彩色的纸屑在风中飞舞,捧花和彩球随时可能砸中路人的头,花魁们的笑容则可以让人原谅一切冒犯。
“这是怎么了?”陆生问旁边的路人。
“嗯?小孩子怎么也来了?”这名路人饶有兴趣的看着陆生。
“我已经十四岁了,不算小孩子了,当然可以来吉原一睹芳容。”陆生说。
“哦,同道中人,幸会幸会,”这人大笑起来,“可是今天你是不能尽兴了。”
“为什么?”陆生问。
“看见这群花魁没有?”路人指了指大街上正在进行的道中,“整个吉原都已经被人给包了,这群花魁就是去侍奉那位大财主的。”
“包了?”陆生失声惊叫,“这些花魁单个的价钱就有七八百两银子吧?”
“内行啊。”路人促狭的笑道。
陆生有些尴尬,其实他只是曾经在电视纪录片中了解过罢了。
“你说得对,包下吉原确实是一个疯狂的举动,能做到这件事情的只有那一位了。”路人说。
“谁?”陆生问。
“你听说过吧,在黑海上行进之时能够看见巨大的白帆,那艘比小岛还大的船只属于整个日本最富有的商人,能够做到包下吉原这种疯狂举动的,也只有那位行事高调、随心所欲的富商了。”路人说,“那艘巨大的蜜柑船正停在吉原外的港口,全日本最富有的人正在那艘船上招待整个江户的贵人,这些花魁是去伴客的。”
“全日本最富有的人?”陆生不禁问,“他姓氏为何?”
“山本五郎左卫门,就是他的名字。”路人回答。
陆生的眼睛猛然定住,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孔:“山本五郎······左卫门?”
“少主是否听说过‘百物语’?”幸村美佳的声音像最诡异的镜像从久远时间的缝隙里反射出来。“百物语的首领,山本五郎左卫门,就是策划实施杀害鲤伴大人的元凶之一,他倒是很有趣的存在。在被鲤伴大人打败之后,身体被切成数块,最大的一块在地狱,眼珠子化名鏊地藏,跟在羽衣狐身边,其他的几块,不知所踪。”
“山本五郎左卫门,他在那里?”陆生微笑着说。
“在吉原外面的港口,那艘巨大的蜜柑船上面,”路人没发觉什么不对,继续说话,“话说那个山本大人啊,特别的喜欢鬼故事,经常召集人和他一起讲鬼故事,就连他的人啊,也像他的鬼故事一样吓人呢。”
“吓人?难道是长得像妖怪吗?”陆生问。
“难说,”路人说,“据说以前他长的还是挺风度翩翩的,谁知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发胖,据说脸上的脂肪将五官都挤得变了形,而且他的个头还越来越大,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巨人了。”
“你知道的挺多。”陆生维持着微笑,恭维着说。
“哪里,这不算知道得多,”路人说,“因为山本大人的变化实在太惊人了,所以前些年江湖一直流传着他的各种传言,无一例外都是在说他的······大~”
“大?”陆生有些愕然,究竟有多大呢?
“前些天我有幸看见过山本大人,”路人说,“那时是去送酒上船,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大!”
“你说船,还是人?”陆生忍不住问。
“都大!”路人说,“人,尤其的大!”
陆生得到这名路人的指引,向蜜柑船的方向赶去,现在蜜柑船就停留在黑海港口。陆生到达港口的时候,确实看到了那艘巨大的船,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大船,巨大的桅杆矗立在那里,仿佛直插云霄,船帆仿佛白云一般遮天蔽日,巨大的船身包裹着铁皮和铜挂,整艘船都被漆成橘红色,名副其实的“蜜柑船”。
船下船上,密密麻麻的船工仿佛蚂蚁一样辛勤的运输,将整箱整箱的水果、肉食、酒水、灯油蜡烛以及各种香料等东西统统运送上船。片刻不停的运输,让这里的人各个气喘吁吁,空气中弥漫着男人的汗臭味道。花魁的到来仿佛一阵袭人的香风,熏得人几欲醉倒。男人们涌过来看着鱼贯而来的花魁,纷纷发出口哨和喝彩的声音。花魁则不为所动,端着迷人的笑容用最优雅的姿态走上了那艘闻名江户的大船。
陆生尾随着花魁进来,绕着船转悠了一会儿,发现这艘船的看守实在太严格了,没有滑头鬼的能力要上船真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陆生看了看仿佛源源不断的花魁和艺伎,以及各种舞和乐师,不由得思考起来。
话说陆生从来到平安时代已经一年多了,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差不多过了肩膀了,所以如果想要伪装成什么的话,还是不会太难的。
陆生跑到了花魁御职道中队伍的末尾,趁着码头乱哄哄的时刻,放了一张幻象符咒,打昏了一个端盘子的小丫头,将她拖到了堆积如山的箱子后面,和她交换了衣服,端着小姑娘的盘子,混进了御职道中的队伍里。
第92章 山本的宴会
曾经说过,陆生白天时的容颜,像极了去世的祖母,连鲤伴都能认错,所以当他伪装成端盘子的侍女,用幻像遮掩着进入队伍的时候,没人发现有人混进去了。
陆生看了看自己的盘子,红色的方形漆盘里,放置着二十多个镶金嵌玉的簪子,他身边的几十个侍女手上的漆盘里都是各种首饰,另外一排的侍女们则端着香炉、香具、香料,茶炉、茶具、茶叶,还有胭脂、水粉、口脂、眉黛等等东西。
御职道中的队伍很长,在他们前面,还有抬着衣物箱子的女人,捧着镜子等物品的女人,还有拿着仪仗的女人,整个队伍和一般的道中队伍不同,所有的司职都是女人完成的,完全没有男人在队伍里面。
御职道中的队伍陆陆续续上了蜜柑船,陆生也踏上了蜜柑船的甲板,大部分女人被勒令停留在甲板上,陆生等手捧着胭脂、首饰、文玩器具的女人们则被允许进入船舱之中。
这艘船上最显眼的就是那栋装饰的极为繁复华丽的船上楼阁,硕大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喧嚣的声音从门窗之中不断传出。陆生等人端着漆盘,低着头,进入了楼阁之中,被船上的侍者安排坐在了最外层的草垫上。
陆生坐下后悄悄抬起头,就像无数忍不住想要一窥最豪华的蜜柑船内部情景的女孩一样,他抬起头看到了蜜柑船上的宴会。
那一刻,陆生忍不住想起了那名路人说过的话。
大!
真大!
无以伦比的大!
整座船上楼阁之中只有那一个人,无比庞大的身躯占据了绝大多数面积。在楼阁内部缭绕的烟火和烛光之中模模糊糊能看见一点面部轮廓,但那庞大的身躯却无比清晰的呈现在了人们眼前。陆生再没见过比他更大的人了,那可以说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地上的花魁娘子简直能被他用筷子夹起来了。他手上的那个黑色平碗,日常是用来盛放小鱼干和生鱼片的,轻轻巧巧三根指头就能拿起来,分外的优雅,但此时在那巨怪手中时,同样是三根手指拿起来,但碗里却放着蜜汁烤全猪!
陆生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仿佛巨怪一样的丑陋男人,端着漆盘的手不断颤抖。
山本伸手从身后拿起了一个箱子,巨大的箱子在他手上就像是玩具一般,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对着宴会的花魁倒了下去。
金饼像下雨一样从箱子里倾泻下来,花魁们疯狂的大喊着山本的名字,纷纷上前抢夺黄金,喧嚣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
花魁们抢夺黄金的样子取乐了山本,他伸出筷子夹来一根很长的绸缎,指点花魁们身上缠着绸缎站好,自己用筷子夹起绸缎一端,向上扬起,被绸缎困住的花魁顿时随着绸缎翻滚,华丽的和服十二单在空中展开一朵朵的花。
“哈哈哈哈,这就是花魁乱绽百合!”山本大笑着说。
周围的客人们纷纷大笑起来,有那好事者还吹起了口哨,花魁们粉面如霞,含羞带俏的埋怨着山本,声音如黄莺啼啼。
然而,客人们和花魁卖力的表演并没有让山本开心多久,他低沉古怪的声音隆隆的说:“能享受这么豪华的大船,这么有趣的游戏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是世间的任何娱乐我都已经玩腻了,因为一般的玩法太没劲儿了。”
“啊呀啊呀,山本大人这华丽宴会的重头戏开始了!”有人倾慕的喊道。
山本会意的笑了笑,低下了他庞大的头颅靠近了离他最近的两个花魁:“你们要不要一起玩一玩,我也给你们讲一讲吧,关于我的怪谈,再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东西了。”
“怪谈?像是吊头之森吗?我听说过。”花魁细声细气的回答。
“没错没错,那就是我创造的,我的东西!”山本快乐的说,他的头颅低的靠近了地板,在烛火的照耀下,如同最恐怖的怪物,“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为了让这个江户变得更加有趣。”
山本宴会的重头戏于是开始了,两个仆人抬上了一个巨大的茶釜,漆黑的金属锅子上雕刻者一圈百鬼夜行的图案,仆人恭恭敬敬的将茶釜放在了中间,客人们与山本一起绕着茶釜围圈坐着,侍女们上来在客人们周围点上了蜡烛。。
一共一百个参与游戏的玩家。一共一百根蜡烛。
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叙说起了怪谈,一个说完就吹熄自己的蜡烛,接着另一个客人就开始了,随着故事的进行,茶釜上百鬼夜行的雕刻渐渐发出幽暗的光芒。
看到光芒客人们渐渐欣喜若狂:“真是不可思议呢,茶釜开始发光了。”
“这是‘百鬼的茶釜’,”山本笑着介绍,“掌权之人世代流传的茶釜,只有怀有‘畏’的人才能使用的茶釜,这茶釜也在收集着‘畏’。”
客人们垂涎的看着茶釜:“果然不能没有这个呢,请快些将您意图赠与之物······给予我们吧!”
茶釜在客人的注视下发出白雾般的光芒,山本则在白雾中笑呵呵的说话:“忍不住了吗?这种香味,是将‘畏’煮沸之后发出的,美味的霸者之味,接下来,‘百物语’终于轮到我了。”
山本看着在座的客人和围在圆圈之外的女人,笑着开口:“这件事情大家也许都已经耳闻了。”
客人们聚精会神的听着,女人们好奇的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