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此的次数要是疏些,我倒是可以……”
陈正新双手环住他,闭目轻语:“阿霁,我累了。”
宋霁剩下的半句话咽住,微微侧过身子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年轻男子,眼底暗潮涌动,转眼间又悄然平静,宛如一汪古水,再也看不出分毫情绪。
“陛下这是图什么呢?”他问。
“钟党残部涉及太广,我当初若是一网打尽,难免会落人口实和影响朝政效率。”
宋霁对陈正新的答非所问仿若未察,反倒接了下去:“况且朝廷贵族冗官繁多,人浮于事,陛下此举也可修剪残枝废叶,注入一股无根基无后台的新生势力。”
陈正新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朕要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终有一日,那些写满异族文字的史册,都将由大魏史官手中的椽笔来改写。
第43章 重逢
徐聘最近遇上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也并非坏事。
来雍京快两年,在仁寿坊蓓茗街也将近住了两年。蓓茗街街末住了一位李员外,旧年李府家丁贴门对时,徐聘刚好路过,一时起意,指出了门对中的小瑕疵。
那李员外是个性情开朗的人,虽然是个商户,但好习文弄墨,听了徐聘提议,二话不说将徐聘请了去。就这样,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李员外有个女儿,叫李文秀,年十六,聪明伶俐,样貌也不俗。
李员外有心撮合徐聘和李文秀。
徐聘早在明白李员外心思时便已经在暗里表示婉拒,可惜李员外一腔热情,硬是装傻充愣。
就在昨日,李员外还差下人给徐聘捎了口信,邀请徐聘明日一同去长林苑踏青。
徐聘心道,都暮春了,分明是个幌子。恰好他明日休沐,他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省的耽误了人家姑娘。
临走时,他又将沈弋给拉上了。
长林苑在琼林苑旁,同样属于皇家苑地,早在几十年前是琼林苑的一部分,后来被划分商用苑地,可供游人游玩观赏,只不过要收取银钱。
对于一个日日出入内外城的朝廷官员来说,长林苑的景致也就那样。
长林苑禁猎,一干人出来,无非也就游湖赏景,李员外有意撮合徐聘和李文秀,徐聘却拉着沈弋,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有些话,是不必明说的。
一来二去,李文秀也看出了徐聘并非客套,而是真的对自己没那份情。
待旁人走开时,李文秀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公子可是心里有其他女子?”她秀长的眸子盯着徐聘,脸色微红,显然下了很大决心。
今时的徐聘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毛脑的少年,他若是答是,李文秀必定会追问是谁,他若是答不是,李文秀又会问他自己到底哪里不够好。
徐聘正思量着该如何给出一个巧妙回答时,冷不防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满腹心思瞬间被那道身影挤了出去。
柳晟。
“李小姐,抱歉,我现在有急事。”徐聘朝李文秀点点头,毫不犹豫朝那道身影跑去。
他感觉自己胸腔在发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不知是紧张,还是喜悦。半年多了,自南州一别。
他当初意乱情迷,在船上对柳晟说出比羽毛还轻的承诺,又在不久后因为胆怯将那份承诺撕碎,却还要为自己的怯懦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有些懊悔。懊悔自己口无遮拦,懊悔自己没有没有实现承诺的本事。
但是他并不后悔阻止柳晟去南府这件事,即使柳晟会恨他。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柳晟去送死。
只是,柳晟当初离开时所说的话,还是一定程度戳在了他的心上。
现实并非如话本戏文一样善恶泾渭分明,也没有一把明确的标尺丈量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每个人的想法都是那样不同,那些是是非非只不过因为人的立场不同。人都有维护自己利益的本能趋势。
他想柳晟好好的,也是内心的意愿。
他性子沉稳多思,不善言谈,不善表达,对情爱风月之事也是个生手,日复一日处理着类似的文书与卷宗他不曾感到乏味,也不觉得有趣。
很多事都已经麻木。
唯独出现“柳晟”二字时,他心跳和呼吸会微微发生改变,会有了其它的情绪。
他做事喜欢瞻前顾后,对柳晟的感情,他却束手无策,走一步是一步,没有打算,像一个信马由缰闲客。
尤其是在南府一事后,他更不能将柳晟从心里抹掉。渴望当英雄却当不了英雄的人,总是对英雄有着热烈的崇拜。
徐聘很久没有这样失态,气喘吁吁看着那个熟识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柳晟。”
柳晟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徐聘,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是你,好久不见,”目光自上到下将徐聘打量了一圈,挑眉道:“升官了?”
徐聘对这个问题感到无所适从,硬着头皮答道:“嗯……”而后问道,“你……这半年……”话刚出口徐聘才发现柳晟喝了酒,双颊微红,鼻尖也闻到一股子酒气,他很想质问柳晟为什么总是喝酒,话到嘴边又自动咽了下去,改成:“你现在住哪?”
柳晟眯着眼道:“半年没见,你这婆婆妈妈的性子还是没改掉。”
徐聘哑口无言,他不想和柳晟逞这口舌之快,又或许是不愿与他起争执,只是叹了口气,“这半年,我很担心你。”话一出口,他一时也有些怔然:自己就这样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柳晟笑容淡去,“没什么好担心的,烂命一条,死了活着都无所谓。”
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令徐聘很不舒服,强压下心头的压抑,徐聘低声说:“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柳晟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你请我喝酒吧。”
徐聘没有拒绝他。
路过楚馆时,柳晟:“我当初是逃出来的。”
徐聘面色一变,不自在地离柳晟近了些,脚步也加快了些,看柳晟的目光带着一丝埋怨:你知道自己是逃出来的还敢这么嚣张,也不怕被抓回去。
柳晟达到了逗弄他的目的,脸上笑意依旧,就是看不出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徐聘想,即便是天塌下来,恐怕他也是这个样子。即便早知道他是如此的人,想起来不免难受,一个人只要不放弃自己,不管环境多么艰难,也总能找到活路,就如当初的徐柴生。摆在面前的路那么多,柳晟偏偏选择了一条徐聘无法理解的烂路。
几杯闷酒下肚,徐聘满腹疑问随着热气一股涌了上来。
“柳晟,你有没特别想做的事?”
“有,我现在就想大醉一场,然后舒舒服服睡个觉。”
徐聘:“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柳晟看着徐聘,散漫的桃花眼七分清醒三分醉意,好一会儿,“徐聘,你并不欠我。”不等徐聘回答,他又接道,“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我不干涉你,你也省点心,自始至终,你都没有欠我。”
徐聘满嘴的话哽在喉咙,那些疑问被柳晟几句话给顶了回去,他想打退堂鼓,凭空又升起一股无畏的胆气。
“宋晟,我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欠了你。”徐聘夺过柳晟手中的酒壶,主动为他斟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柳晟猛地抬头,眼里终于泄了一丝情绪,“你知道了?”
而后失笑,知道了也不奇怪。
徐聘:“你……为何会出现在徐家村?”
“父亲死后,我与宋霁被迫当了娈宠,三年后,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从未出过南府,看准一个方向胡走,就到了徐家村。”柳晟说得很直白,仿佛在谈论着与他素不相干的人事一般。
徐聘只觉得心闷气短,突然觉得那混账连喂狗都是便宜他了。
“那你知不知道,宋霁曾经参加过国考?”
柳晟皱眉,却没有露出惊讶,“他当初若是年长两岁,南府不会是如今的样子。”顿了顿,又道:“倘若……他对天子有不轨之心,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柳晟没有再说话,嘴角扯了扯,只是喝酒。
徐聘回道自己的住所没多久沈弋就上门了,口里责怪着徐聘走了也不和自己说一声,脸上却春风满面。
徐聘道:“可沈兄精神看起来不错。”
沈弋被揭了老底,反倒是哈哈一笑:“那李小姐,我看着倒是挺顺眼的。”
徐聘:“上次那鱼絹绸呢?”
沈弋耸耸肩:“郎有情妾无意,吹了,徐老兄,我已经二十七了。”
徐聘想,柳晟也是二十七了。
自那日见过柳晟后,徐聘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总想着寻个理由去见他。也不知道柳晟现在靠什么谋生,担心他银钱不够用,担心他整日喝酒,担心没人照顾他。
幸好那日问了柳晟的住处,徐聘这几日腾不出时间,便吩咐阿记去看看。
“什么?搬走了?”徐聘皱眉。
“是的,大人。”阿记道,“隔壁的住户说那位公子前几天就搬走了。”
徐聘问:“那你有没有问他搬去哪里了?”
“小的问了,但是……”
徐聘:“我知道了。”
正当时,有人送来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徐聘拆开,只扫了一眼,便烧了。
阿普河和呼伦在胡奕的人眼皮子底下逃走了,离开了凉城。
第44章 第 44 章
转眼入了冬。
玉沙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能适应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发生变化的南大营。留守兵已经在距离北地最近的永林城驻扎,作为月狄最英勇的将军之一,他无缘此次东征。
万俟久是个贪婪的而自负的人,这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攻打东胡,也是万俟久本意。
他站在城楼上等了足足三天。早听探子来报,东胡今年收成不好。本就是苟活于贫瘠之地的可怜虫,老天爷在关键时刻还不赏饭吃,摊上了万俟延这匹狼。
这两年,他常常在想,自己忠于的究竟是月狄王朝,还是月狄百姓,亦或是当年自甘牺牲的人?
这几日想得尤其多。
他在等待时机,而后行一招险棋。
凄凉残月,干风涩而寒,他将往事从心底翻了出来。
那时万俟延还是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清朗善良,喜爱四处游历。而他,就如一个没有主见想法的跟班,总是寸步不离跟在万俟延身后。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侍从应尽的职责,可是于他而言,并不止步于此。
那年月狄的金乌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万俟延在月狄生活了十六年,兴许是看厌了朝圣之花,竟然趁着先王不注意,去了大魏。
他自然跟随。
他们去了凉城,在那里,万俟延遇见了他的一生挚爱,一个柔弱、清丽、温柔的女子。他听说凉城有个别名,叫“绸鸢之乡”。
在大魏,絹绸是相思的暗语。
青山秀水,即便是在萧瑟的秋季,凉城依旧花团锦簇。
那女子就像万俟延最喜爱的蝴蝶兰,不似金乌花那般热烈,却高贵雍容,淡雅温柔,万俟延都会爱上她,一点也不奇怪。
万俟延将女子带回了月狄,只娶了她一人。由一个少年,蜕变为一个男人,变得更勇敢,稳重,有担当。
他一直在努力追随着他的背影,努力跟上万俟延的脚步,生怕落后,被别人取代下去。
他从不怀疑,万俟延将来会是一个非常贤明的王。而他,仍会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永远都会是,哪怕有一天他老到双鬓斑白,身形佝偻,拿不起长弓,他仍要守护他的君主。
城楼上风很大,风声中夹杂着凄厉的鸟叫声。
玉沙嘴边露出一丝苦笑,思绪仍然不受控制。
“王爷!你不能把军符交给右贤王!”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一向对万俟延言听计从的他第一次拒绝执行命令。
万俟延红着眼眶,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凌厉,“玉沙,我不能失去阿雷音。”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这个任何时候都风采自信的男人,在此刻,为了他的妻子,放下了尊严,放弃了王位。
正因如此,他才更揪心,胸口沉闷,甚至感受到了疼痛,故意对万俟延的哀求视而不见。
“玉沙只知道,王爷是月狄未来王,绝对不可以有事!哪怕王爷杀了我,我也不同意你交出军符!所有的部下都不会同意!”玉沙大声地反驳,脖颈上青筋暴起,大口喘着粗气。
他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非常非常害怕……因为他太了解万俟延人,也太了解自己。
“玉沙,万俟延现在只是一个担心妻子的丈夫……”
玉沙脸上的笑容僵硬,喉头有些发烫。
“将军,城门口来了人,说要见将军。”守城兵小跑过来。
玉沙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镇静干练,如同他身披的铠甲,刀枪不入,冰冷坚韧。
“玉沙将军可是想好了?”来人摘下头上的黑色风帽,神色悠然。
玉沙盯着眼前人好一会儿,“真是出人意料……来人,上茶!”
陈正宏笑笑,“不亲自来,如何显示出本王的诚意呢?”
“王妃……她……还好吗?”
陈正宏:“她很好,念儿也很好。”
“……是吗?原来叫念儿,是个好名字。”顿了顿,他忽然笑了笑,“既然如此,闲话少说,你打算如何做?”
陈正宏:“万俟延带了多少兵去胡地?”
“宣称二十万,实则八万,王城尚有五万兵力。”
“据我所知,玉沙将军麾下有三万兵力?”
“我会为你开路。不过我要提醒你,”
“你说,”
“万俟久派使者去了大魏,你若是出兵,你的陛下可能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