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旧事-第20章
肌不要太美
1 年前

  钟如策黑着脸看完那份奏章,而后痛苦流涕,“陛下,老臣实属冤枉,杨御医含血喷人,老臣要求将此事彻查!”

  “陛下,小臣相信老师的为人,愿为老师作担保,希望陛下彻查。”邓凯成躬身道。

  这时一干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出言为钟如策辩解。

  陈正新颇为头疼地应了下来,然后也没说几句,便宣命退朝。

  剑张跋扈的对峙忽然又落了个稀稀拉拉的结果,满堂人作鸟兽散时,钟如策朝张廷尉揶揄一笑,神色尽是自得。

  张廷尉眼睛一转:“小臣告退。”

  钟如策刚回到府中,立马吩咐人去杨御医家中一趟,他倒是要看看这老太医到底要搞什么鬼,莫不是忘了自己还有把柄落在自己手中?

  得到的消息却不如人意,半个时辰后,亲信一脸凝重地告诉钟如策之前查的雍京外城的某处私产并非杨御医所有。

  钟如策此时才感到了一丝慌张。他忙命人去将邓凯成找来,商议对策。

  邓凯成还没到,他又得到了另一个坏消息:裕夫人被禁足露华宫……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莫名其妙地,就会走到这般地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写了一封辞呈上去,打算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此时他仍坚信着朝中的一众班底能够帮助自己度过难关,毕竟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荣辱与共。

  

 

 

第41章 第 41 章

  第二日,陈正新的答复下来了,还派了两位宦官来收回领府印章和大臣印章的小宦官。

  钟如策心中冷笑一声,觉得陈正新这小把戏还是太嫩,却还是交了出去。

  第二日,以邓凯成为首,有几十名臣子联名上书要求皇帝驳回钟如策的辞呈,同时,又有另一批人联名上书弹劾钟如策。

  弹劾的内容可多了。

  乘驾僭越臣子规格,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私下卖官……还呈上了文书证据。

  皇帝的回应很耐人寻味,下令魏理司孙浩彻查此事,张廷尉跟进。

  钟如策也终于明白了,这皇帝要的不是自己的权,而是自己的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做臣子的,即便是一时位极人臣,也要时刻警醒自己这江山终究是谁家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钟领府可能是在高位上坐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即便身份再煊赫,却还是臣子的事实。一个帝王但凡性子强硬一些,就绝对不会容忍权臣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可惜钟领府不懂。”

  徐聘感慨,自袖中拿出那份深藏已久的罪状书,施施然进了大魏门。

  还未走上几步,耳中闻得一阵刀戈声,徐聘回身,前方十丈之外,有一队雍军涌来。

  徐聘心道这钟如策莫不是疯了,狗急跳墙,竟要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

  他还没担心完,望楼四周忽然涌出另一支雍军,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般,立即将另一队人团团围住。

  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结束得也如此迅速。

  “拿下!”邓凯成骑着马朝被打落在地的钟诚道:“大公子,陛下器重你,提拔你为十三营的中尉,还开恩让你掌私印,你就是用造反来回报陛下的吗?”

  钟诚怒道:“邓凯成!你这叛徒!枉我父亲如此器重你!听信了你的谗言……原来你就是皇帝的一条狗!骗我们入圈套!”

  邓凯成呵呵一笑:“不敢当,老师提拔之恩,凯成固然感激,但是这庙堂之主,终究是陛下啊。”

  ……

  徐聘目睹了一场精彩的闹剧,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呵呵,倒是令人刮目相看。”陈正宏将手中的书信丢入火盆,“才短短一年,他可真是急性子。”

  陈正宏感觉自己再一次小看了陈正新。

  十八条罪状,小到侵占民宅,大到谋逆弑君,竟能一一陈列,且有依有据,若不是当皇帝前就开始准备扳倒钟如策事宜,陈正宏还真不相信。

  云闵:“郡帅觉得,皇上会放过钟领府的旧党吗?”据可靠消息,天子宅心仁厚,没有追究残党的罪过。

  “他放过剩余钟党,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陈正宏说罢,话锋一转,“看来本王也要好好筹备一番了,只怕不出多时,我那皇弟就要来家门口问候我了。呵呵,你有空去我那老丈人那边,叫他把月狄和胡地那边的生意收一收。”

  “是。”

  北地的秋天总是要来得早些,前两日营地里已有了几分凉意,按照往年的气候,不出几天,便要开始添衣了。

  陈正宏走出营地时,恰好灌来一阵风,他抬头望了望深蓝的夜空,想起今夜是十六。

  月亮格外地圆。 

  想来也有好些日子未曾回北陵城了,他心中的某根弦似乎被拨了一下,骑了一匹快马乘着夜色回了北陵城。

  值夜的北临城守城的兵睡眼惺忪之际,冷不防看见自家郡帅出现在城门口,吓得腿都在抖,忙不迭地开了城门。

  陈正宏轻轻笑了一声,策马进城。

  值夜兵又等了等,朝四周瞅了瞅,确信没有其他人后才关上城门。心道这郡帅的胆子可真是大啊,从营地到此处少说也有六十里吧,竟然就这样一个人乘夜回来了……

  北陵城是军郡,夜间有宵禁,一路畅通无阻回了府。

  府门口停着马车,有道熟悉的身影从轿子下来。

  他走上前:“这么晚了,去了哪?”

  宋荃对陈正宏的到来有些吃惊,朝陈正宏行了一礼:“王爷。”

  走得近了,陈正宏闻到一股烛香味,心下顿时明了,也不再追问下去,而是道:“夜间风大,你下次去时,披件袄,寺庙烟香重,也别待太久了。”

  宋荃:“多谢王爷关心。”

  陈正宏抿唇一笑,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系在宋荃身上,不去看宋荃脸上的神色,轻声道:“……以后你要外出,也不必这样委屈自己,我好歹还能护着你。”

  周围的人早已识趣退下了,陈正宏微微低头,寂寥银辉打在宋荃身上,看上去有几分出尘之态。

  陈正宏一时不禁,抬手将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宋荃连忙退了几步:“王爷,请自重。”

  陈正宏笑笑,也不生气:“阿荃,将你留下来,公心私心我都有,一年了,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人说话做事说话向来不喜欢兜弯子。”

  宋荃神色难辨:“王爷,我……”

  陈正宏打断她:“你明日还要去上香吗?我陪你去。”

  宋荃不做声,陈正宏再次走到她面前:“我会视念儿如己出,等时机成熟,万俟久夺走的东西,我会让他都还回来。”

  宋荃闻言,猛地抬眼看他,陈正宏这才发现她双眼通红,却没有泪,他不甚熟练将她轻揽入怀中:“也并非都是为了你,但是这么做能让你心中好受,我便更有充足的理由去做。”

  “王妃,还去吗?”丫鬟小心翼翼问道。

  勤王妃转过身,淡淡道:“回去罢,东西一会儿差人送过去。”

  丫鬟飞快看了府门口一眼,忙道:“是。”

  陈正宏送宋荃回了房,逗留了片刻,恰好王妃那边来了人,一问,才知道是来给念儿送保暖的衣裳。

  陈正宏接过丫鬟手中的小袄,比划了一下,“王妃真是有心了。”

  宋荃脸色不大好,朝陈正宏道:“王爷是否要去看看王妃?”

  “不必了,”陈正宏毫不犹豫拒绝了这个提议,“王妃应该入睡了。”

  宋荃看向王妃的贴身丫鬟:“请代我谢过王妃,改日一定亲自道谢。”

  翌日,陈正宏果然如所言一般陪同宋荃去寺庙上香,北临城北城门走三十里处有一普渡寺,建了有上百年,据说是为超度很久以前在某次战争中死去的将士。

  他对道士没有好感,一次也没去过。

  他倒是没有想到,此行倒是走出些名堂。

  陈正宏闻不惯烟香,是以宋荃进去后,他便候在大门外,见一名小道士接济了一个乞丐,他便让随从去看看。

  没想到,这无意之举,竟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徐聘私下里去过几次楚馆,柳晟已不在。原也没报多大期望,在得知结果时,还是不免失落。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以前柳晟在此处时,自己恨不得他离开,现在人家离开了,自己又怅然若失起来。

  自陈正新收拾钟如策以后,朝廷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钟党一伙个个简直恨不得即刻告老还乡,尤其是孙浩——钟如策的家还是他亲自带人去抄家的。可是皇帝就如同一个无事人一样,该上朝上朝,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似乎对钟如策一事已经彻底忘记了。

  时日一长,众人便稍稍放下心,认为陈正新是做了让步,毕竟牵连太广,要是一一责罚,谁来给朝廷做事呢?

  钟如策倒台后,邓凯成坐上了吏僚的第一把椅。这人也真是深藏不漏,如日中天的钟如策以如此快的速度走到今日,自然少不了邓凯成在其中的穿针引线和推波助澜。

  这不是忠犬,而是野狼。

  借此,徐聘终于知道了为何自己当初未能进入撰士院——钟如策的父亲,叫钟聘。

  徐聘甚至想笑。这钟如策度量如此之小,究竟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也只能说,人老了,情随事迁,心遂境改,在高位太久,总是容易犯糊涂。

  

 

 

第42章 问心有愧

  距离钟如策倒台已有半年,徐聘官职连升两次,现任礼僚少执,主要负责国考和选拔人才一类事宜。

  其实当时逮捕钟如策其实还出了个岔子,当吴长济一干人赶到钟府,搜遍了整个府,却不见钟如策身影,吴长济当机立断,下命令封锁了所有城门,准备开始进行大肆搜索。

  及时赶来的徐聘却阻止了他,说了犀角坊的一条街名,吴长济半信半疑,结果果然在犀角坊一座豪气的楼宇中找到了钟如策。

  这事一波三折,吴长济抓到钟如策时,却因为出手过重将钟如策给伤了,不一会儿,竟没了气。

  吴长济也因为此事,受到了众官僚的弹劾,陈正新象征性警醒了吴长济几句,于是功过相抵。

  起初徐聘以为钟如策被误伤是陈正新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私下的授意,直到有一次在于吴长济私下交谈中,发觉吴长济口中满是对钟如策的厌恶,才明白并非如自己所想。

  吴长济这个人在徐聘心中,是属于爱恨分明,有些意气用事的人,况且吴长济明里暗里帮过徐聘好几次,徐聘是将他当朋友看的。

  除了柳晟那件事令他不舒服外。

  这半年里,未曾发生什么大事。

  前些日有不少臣子因皇帝子嗣少而上书奏请陛下举行选秀,却被陈正新驳回,以政事繁忙为由推脱。众人心知肚明:陈正新对那位少使百般宠爱,自裕夫人被废后,他更是毫无顾忌,踏入后宫的次数凑不足一个巴掌的数。刑如直为了此事已经直言觐见好几次,已惹得圣上颇为不悦。陈正新不是昏庸的君主,懂得一码归一码,不然可有刑如直好受。

  相比起这个,更让徐聘担心的是宋霁的身份。

  以雍京为重心,往北通北地月狄,西往西域的道路仍在修缮扩建,本来陈正新似乎还有修南路的打算,但考虑到民力兵力和财资,暂时作罢。

  徐聘今时的官职,已经在朝堂之上有了一席之地,但是庙堂高官贵族颇多,他挤在济济的人群中,只是不起眼的角色。

  若非乱世,人的一生,所能经历的波澜壮阔惊天骇地的场景实在很少,徐聘的日子就如同一碗被端平的水,他言行举止就是那只端水的手,只要谨言慎行,水就不会洒。

  可是他有隐忧,有来自于自己,也有来自于外界。有私心,也有公心。

  自国考入选,一路走来有惊无险,并非顺风顺水,却也足够幸运。尝过人心的险恶和世道炎凉不公,也在仿徨无措时被温情打动过。最毒人心的“贪嗔痴”,他一个也没占。谦卑谨慎,也想出人头地,然而非绝对有利条件便裹足不前。

  如钟如策,邓凯成一类人,求得必然是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可以一呼百应;如刑如直这样上了年纪却依旧满腔热血的忠臣,求得是国泰民安,帝王贤明。

  然而诸如一类人在偌大的朝堂必然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是像徐聘这样,没有确切期盼,不敢逾矩出格,仰仗着圣光,盼望着加官进爵,出人头地。

  这样的人在权利出现分级时最容易两边倒,成为墙头草,徐聘比他们好上一些,立场绝对坚定。

  他内心向着皇帝。

  不可否认,徐聘已经在心底认定了陈正新是个有魄力的皇帝,他年轻沉稳,有野心,不喜奢侈,勤政,雷厉风行而不暴虐,见识远大,步步为营,尽管有些独断专横,但是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好皇帝。

  暮春的落日降得很慢,万丈红霞穿透云层笼罩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雨季已经过去,气温悄然回升。

  徐聘不疾不徐走在道上,背对着夕阳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此次国考事宜。

  按照国例,国考应该是在明年秋。

  夜里沈弋来窜门,还自带了一碟花生和一壶小酒。

  论官职,徐聘现在是沈弋的上级,在内城碰面沈弋还得尊称徐聘一声大人,等回到了内城,两人便是邻居,该谈天的谈天,该说地说地。

  “我说徐老兄,陛下将国考提前,究竟意欲何为?”这几日礼僚上下都忙得连喝水都没有,都在因为皇帝突然下发的一道圣旨忙得东奔西走,天昏地暗。

  一把年纪的礼僚掌执郑开枫在昨日累得晕了过去。

  有许多大臣借着此事上书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声泪俱下告诉皇帝陛下祖制不能改。

  皇帝不为所动,并且说了蕴意深刻的四个字:“推陈出新”,将一干反对声给压了下去。

  皇帝都将名讳搬出来当借口了,谁要再不识趣跟其唱反调,那就是活腻了。

  “沈兄可听过出其不意和秋后算账?”徐聘斟了半杯酒,意有所指。

  沈弋半颗花生还在嘴里,看着徐聘成竹于胸的模样,恍然大悟:“陛下可真是……”

  “阴险狡诈。”宋霁淡淡瞥了一眼陈正新,波澜不惊发表自己的看法。

  陈正新不但不生气,反倒带着笑意在他身旁坐下,夺过宋霁手中的笔丢到桌上,整个人挨了过去,“阿霁的目光总是吝惜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