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来寒流的时候最容易生病
小刚终于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了。可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如同做了一场恶梦,到现在还让他心惊肉跳,脊背发凉。小刚虽然浑身都累散了架,可也许是受了太多惊吓,一时间竟然睡不着。不知在床上耗了多久,他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起来。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把窗户吹得噼啪做响,仿佛一下子又把他从虚无中拉了出来。
小刚心里有点儿恼火:这么大冷的天儿怎么还开着窗户?开了怎么不记着关上?奶奶今儿个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啊?
抱怨归抱怨,如此寒冷的冬夜,要是不把窗户关上,明儿早上还不成“冰山上的来客”了?小刚无奈地又爬下床,拖着万分疲惫的身体挪到窗前。
突然间,细若游丝的呼声混合着凄厉的风声飘进小刚的耳朵,若有若无,虚无飘渺:
“王小刚,王小刚,你在家吗?你在家吗?”
小刚睁大了眼睛望着窗外,可院子里一片漆黑,除了隐约中老槐树那粗大的躯干,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小刚屏住呼吸仔细再听,那叫声却仿佛消失了。小刚打了个激柃,耸耸肩,心想一定是自己疑神疑鬼,伸手去关窗户。只关到一半儿,那声音又飘进耳朵里,这一次清楚了不少,也近了不少,似乎什么人就站在窗前虚着声音叫:
“王小刚!王小刚!你在家吗?你在家吗?”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小刚披上衣服走出屋子,心里不停地嘀咕着:到底是谁呢?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会不会是赵小莉?兴许她知道错怪我了,来向我道歉?真是个傻姑娘,有必要这么晚来吗?明天到学校再说不就成了?莫非……莫非又出了什么事儿?会不会是小林子的情况恶化了?想到这儿,小刚快赶几步来到老槐树前。
突然,一个身影从树后闪出来,一晃就到了小刚眼前。那人不说活,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儿。
“赵小莉?是你吗?干嘛鬼鬼祟祟的?”小刚问。虽然离得很近,可始终看不清那张笼罩在阴影里的脸。
那个人没有回答,却伸出手一把抓住小刚的胳膊。
小刚一惊,用力挣了一下,竟没有挣脱开。
漆黑的夜空陡然升起一轮明月,月光照在惨白的脸上,原来是……小林子!他上身一件雪白的衬衫,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单薄。
“你怎么不在医院?外面这么冷,你穿得这么少,要是着凉了怎么办?你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才脱离危险,还不好好歇着!”小刚心里一阵焦急,想脱掉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可手臂被紧紧抓着,动弹不得。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你说过,我在你心里占百分之五十,那我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许林终于开口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小刚,目光里一下子充满了希望。
小刚逃避着许林的目光。他一时想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你说啊?到底,我是不是最重要的?”
小刚还是没有吱声。许林的眼神黯淡了。他把头慢慢转向一侧,手却始终舍不得放开小刚的胳膊: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没有人理解我,更没有人会原谅我。可我……我真的没有选择……”许林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顿了顿,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又继续说:
“小刚,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你应该追求你的幸福,我不会连累你的!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告诉我你喜欢谁,我帮你的忙,我为你祝福!我不在乎我在你心里占多少,我只求你还能把我当成朋友看待!我求求你了!可以吗?”
许林又转过头来向着小刚,清清澈澈的眸子里闪着泪光。小刚望着月光下那张俊秀然而凄凉的脸,一阵亲切伴着一阵激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千个万个“可以”一下子涌到嗓子眼儿,却偏偏堵在那里,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许林突然放开小刚,一步退回黑暗里。
小刚心里一急:小林子,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当最好的朋友,你别走!小刚拼命叫喊,可就是喊不出声音来。
许林继续往后退,好像就此要永远消失在那黑暗里了。小刚想冲上去拉住他,衣角却被什么人抓住了,怎么也挣脱不了。他拼了命的挣扎,可就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好啊,想跑啊,没门儿!”背后传来冷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小刚奋力转过身,背后竟然站着“刀疤脸”,面目狰狞,手中一把锋利的菜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老子找你找得好辛苦!往哪儿跑啊?是不是去给老子告密啊?嘿嘿,好像来不及了吧?老子宰了你!”刀疤脸狂笑着举起了菜刀。
突然,一个身影硬生生夹在小刚和“刀疤脸”之间!明晃晃的菜刀当头劈落,一声惨叫,那个身影软软地向后倒下来。小刚连忙把他扶住,借着月光,许林紧闭双眼,苍白的脸上已满是鲜血!
“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转头逃进了夜色里。
“来人呐!救救小林子!”小刚喊,却哪里喊得出声音?
许林的鲜血顷刻间湿透了小刚的衣服!他吃力地微微睁开双眼,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小……小刚,你是我的百分之百,能为你做些什么,是……是我最大的愿望!”许林气若游丝,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到小刚耳朵里,“终于……终于今天……我的梦想实现了,你……你该为我高兴”
望着奄奄一息的许林,小刚悲痛欲绝:“小林子,你听我说,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坚持住,你会没事儿的!”小刚使出浑身的力气叫喊,可发出的声音却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
许林终于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透着安详,嘴角那一丝微笑若隐若现。小刚呆呆地看着这个从没来得急关心的小弟弟。突然间,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都一清二楚了!他一下子把许林冰冷的脸颊拥入怀里:
“小林子!小林子你听见了吗?妈的你给我把眼睛睁开!”
小刚终于喊了出来,洪亮的声音划破夜空。
“哎呦!谁把眼睛睁开呀?我睁着眼睛哪?”一大早,王老太太一进东屋屋门儿,被呼叫声吓了一哆嗦。
“嘿!这小子!睡着了也这么不安生,说梦话怎么跟打雷似的?小刚子啊!小刚子啊?还是你自己快睁眼瞅瞅吧,都几点啦?上学迟到了!”
小刚突然听见奶奶在声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天已经大亮了。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这么说,许林一定没死!小刚松了一口气。也许,许林根本就没有自杀?我王小刚根本就没遇见“刀疤脸”?也许,所有这些也都只不过是一场梦?
“你这孩子,就知道在外头疯!一疯疯到后半夜,这不,早上起不来床了不是?”王老太太唠唠叨叨抱怨着。
小刚努力回忆着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切都真真切切,实实在在。那不是一场梦,许林现在一定还躺在医院里,警察可能也早发现“螃蟹”的尸体了。小刚的头疼得像快要裂开了。
不管怎样,又是新的一天!试考完了,可还没放假,学总是要上的。小刚起身穿衣服,立刻一阵头晕眼花。他闭上眼定了定神儿,头晕好了些,再一睁眼,眼前是窗外的小院儿。昨夜肆虐的北风已经停了,留了一地的残枝枯叶。
小刚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来到学校。一进大门,就被早早守候在这里的老赵叫到办公室去了。办公室里坐着几个警察,个个表情严肃。不出小刚所料,他们是为了“螃蟹”的事儿来的。“螃蟹”这家伙平时经常在这所学校门前出没,截住低年级的学生要“烟钱”,所以门口卖包子的老太太一直以为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今天一大早,扫大街的清洁工发现了“螃蟹”的尸体,连忙报了案。警察来封锁现场,正巧给卖包子的老太太碰上,就连忙告诉警察说死者是某学校的学生,警察于是就一大早找上门来了。
老赵想到昨晚小刚回家的时间和螃蟹死亡时间接近,就自然而然地找他来问话。小刚自然不知道卖包子老太太的事情,所以心里还着实吃了一惊,搞不明白为什么警察的动作如此迅速。不过,听他们问话的口气,好像知道的也不多。想起昨晚李宝山跟“刀疤脸”说的话,小刚干脆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什么也没遇到,什么也没看见。
其实,警方对“螃蟹”的背景早有了解,像他和“刀疤脸”这些混混,派出所里早有备案。警方正在调查“螃蟹”犯的另一个案子,恰恰就和“刀疤脸”有关。一旦查明了尸体的身份,多半儿会锁定“刀疤脸”为最大嫌疑犯,不过只要他和小刚守口如瓶,还真没人会想到这里面有李宝山的份儿。
警察们问了小刚老半天,看没什么收获,只好把他放回教室。紧接着,公安局里来了电话,说尸体的身份查明了,根本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一群人只好两手空空打道回“局”了。
一走进教室,小刚就听见高胖妞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座位旁边围了一大群人,显然又在发布新闻了:
“你们是不是还都不知道呀?咱们班可出大事儿了!”高胖妞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半儿,卖了个关子。
大伙立刻七嘴八舌:
“什么大事儿呀,快说呀?”
“就是,是不是你和李宝山定亲啦?”
“呦!那可恭喜啦!什么时候办事儿呀?”
“TMD烧鸡别胡说!”偏僻的角落里,李宝山吼了一嗓子,可并没有就此淹没了“烧鸡”甜的发腻的声音。
“哎呦宝山,我可没胡说,没见人家胖妞都害了相思病了吗?”
看到大伙不买账,高胖妞赶快又接过话碴儿:“烧鸡你别犯贱!我说真的呢!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这下着实钓起了众人的胃口,高胖妞得意起来:“想知道吧?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探听到的!”
“偷听到的吧?”
“管你怎么听到的,你到快点儿说啊?”
听众里有人不耐烦了。
“你们别急呀,听我慢慢说!今儿早上,我来得特别早,一进教室,就老赵一人儿,蹲在许林的座位底下,拼命地擦!”高胖妞讲得有声有色,“老赵一走,我就赶快过去一看,哎呀!不是一滩血是什么?”
大家纷纷回头用目光搜索许林桌旁的地面,果然淡淡一片殷红。
“后来,我偷偷跟在教导主任和老赵背后,你们猜听到了什么?”
大家秉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下文。高胖妞摞了摞袖子,干脆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
“我听见老赵跟刘主任说,许林昨儿晚上割腕啦!”
教室里一阵惊呼。
“不会吧,他为什么自杀呀?学习好,人缘儿也不错呀?”
“就是,他平时虽然不怎么说话,可也老是乐乐呵呵的呀?怎么会好端端的割腕呢?”
“我可没蒙你们!这些都是我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而且,我还听说,那小白脸儿是因为早恋,给人家甩了,就寻短见!我还听说,小白脸儿还跟人家爬到下水道里约会呢!我还听说……”高胖妞说得口沫横飞,两眼放光儿。
一鼓无名火冲上小刚心头,他飞奔到高胖妞面前,提手给了她一个大嘴巴,没想到在那看似棉花糖一样的胖脸上,竟也打出了些许银瓶乍碎的清澈声音!不过好听是要付出代价的,小刚的手掌心儿立时生疼,而高胖妞圆溜溜的腮帮子上也已留下了几条清晰的指印儿。一教室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惊呆了。
“啊!你敢打老娘!老娘跟你拼啦!”胖妞清醒过来,撒泼似地尖叫。她一手死死纠住小刚的衣袖儿,另一只手疯了似地在他身上胳膊上又拧又掐。
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有拉架的,有起哄的。
小刚被高胖妞摇晃得头晕目眩,他无力反抗,四肢好像都麻木了,倒也不觉得被掐的地方如何疼痛。
“你们干什么?太无法无天了吧!”一声怒吼犹如晴天霹雳,老赵走进教室来,班里立刻鸦雀无声。
高胖妞也松开了手,小刚一下子瘫坐在身边一个空座位上。
老赵沉着脸走到小刚身边,转过脸向着全班:
“昨晚出了紧急情况,我会向大家讲清楚,不过,多亏王小刚同学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会更严重!”
说完,他转过身,把手放在小刚的额头上,关切地说:“你发烧了,我先找个同学送你回家吧?”
“赵老师,我去吧!”小刚的人缘儿今天真是出奇的好,老赵话音未落,就有人自报奋勇了。
不过听到这积极的声音,小刚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感动。相反的,他差点儿没晕过去:是李宝山!他为什么要送我?是不是想灭口?
“赵老师,不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家!不不,我不回家,我要留在学校继续上课!”小刚忙不迭的推辞,可李宝山已经冲过来从座位上架起了他。
“你生病了,身体更重要!李宝山,就你吧,送他回家,快去快回。”老赵一句应允,小刚仿佛被判了死刑。回哪个家?不是回“老家”吧?他真是一千个不情不愿,可又无可奈何。他生怕被老赵看出什么破绽,只好硬着头皮给李宝山架着走出了教室。
出了学校大门,李宝山加快脚步,架着步履蹒跚的小刚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小刚忐忑地扫视着胡同里禁闭的大门,猜想着“刀疤脸”随时可能从哪个角落里突然跳出来:一定是李宝山后悔昨晚把我放跑了!他肯定和“刀疤脸”约好了一起收拾我!他们会怎么收拾我呢?臭揍一顿吓唬吓唬?我也想得太美了,哪能那么便宜?多半儿多半儿干脆像对“螃蟹”一样一刀捅了我?难道难道今天我王小刚就这样完蛋了?
小刚脊背上一凉,滚烫得几欲干裂的额头上居然渗出几滴冷汗。也许是心脏跳的急了,突如其来的一阵头疼几乎把他撕碎。小刚转念:死就死吧,反正现在难受得快要虚脱了,最好一刀结束了所有的痛苦!连小林子都不怕死,更何况我王小刚呢?嗨!小林子,真想和你说一声“我王小刚从来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可惜,好像没有机会讲了!
小刚想起许林惨白的脸,想起昨晚骇人的梦境,心里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仿佛有千百只手在拉扯。这烦躁的心情倒是驱散了恐惧,他努力甩开李宝山的手臂,在原地站定,冷冷地说:
“要杀要剐你开口吧!我等着!”
“你说什么?”
面对小刚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李宝山倒是好像有些手足无措了。
“反正我跑不了,也没劲儿打架,你们不就是想杀人灭口吗?还等什么?赶快动手吧!”
小刚使劲儿扬扬头,一顾豪气在胸中荡漾,那架势,要多悲壮有多悲壮。
“这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呀!”李宝山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
“你咋这样想咱?我一早见雷子找上门来,心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可见他们审了你半天,连正眼都没看我就走了,就知道你没出卖我,可打心眼儿里感激你哩。我看你病得不轻,真心实意地想送你去医院,可你怎就吧咱看成乘人之危的小人呢?”
小刚长出了一口气,面色也缓和下来。想到刚刚错怪了李宝山,他竟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那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啥个小人不小人,君子不君子的,咱可担当不起!”
李宝山傻笑了几声,憨憨厚厚地:“我就觉得你挺讲义气,像‘老大’!对了,‘老大’就是你昨天见的那个‘刀疤脸’,实实在在的英雄,对兄弟最讲义气!就可惜心眼子窄。嗨!”他常常叹了口气,像个中年人似的。
看着李宝山一脸憨态,小刚心里升起一股好感。不过,这么虎背熊腰的人,“螃蟹”多半儿不会劫吧?小刚不禁问出了口:“可你们又怎么会和‘螃蟹’有过节?”
“你咋的也认识螃蟹?那小子真他妈不是人!”提到“螃蟹”,李宝山虎木圆睁,愤怒得像要喷出火来。
“他是我小学同学,毕业后再没联系,我可跟他没关系。”小刚早知道“螃蟹”声名狼藉,又看见李宝山恨他恨得牙根儿痒痒,忙不迭地替自己辩白:“我也常听说他不是东西,欺软怕硬,不过怎么连你也招?”
“他倒是没招我,要不然雷子今儿早上也不会一句话不问咱就走。不过,他招了老大!小子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在校门口劫老大他弟弟!小孩子平时有哥哥撑腰,也挺霸气,不给钱还敢和“螃蟹”动手,结果给“螃蟹”捅瞎了右眼。你说老大多利害的人物,前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怎么能吃这个亏?昨晚,就带我一起憋着那小子,找他还一只眼睛。妈的这小子忒不是东西,左一个好老大扰了我吧,又一个我出钱给你弟弟治眼睛吧,还把他残废在家的妈抬出来做挡箭牌。大哥还真心软了,让他赔五万块钱了事,可没想到咱一转身儿他就暗算咱们,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连咱皮儿都没碰到,就给我一下子按在地上了,大哥也忒急,手起刀落,就把他给宰了。”
“螃蟹”有个残废的妈?不会吧?他妈早死了呀?这小子,还真会撒谎。不过,李宝山还真是个讲义气的人,“螃蟹”又没得罪他,居然这等苦大仇深的样子。可他和老大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会这么“磁”?小刚心中疑惑,不禁开口又问:“那你又怎么会认识老大的呢?”
“我在北京上高中,住在我大爷家里。他家开了个小卖部,我平时也在里面帮帮忙。我从乡下来,一群小流氓欺生,老找我的碴儿,专捡我一个人看店的时候来捣乱。我常和他们动手。我人高马大,他们虽然人多,却占不了多大便宜。可这帮混蛋,占不了便宜就毁东西!这招还真毒,为了这个,我大爷没少揍我。后来有一次,老大正好到店里来买东西,碰到这帮家伙捣乱。他一瞪眼,小子们全溜了,他拍拍胸脯打了个保票,后来就真的再没人来捣过乱。你说老大帮了咱这么大的忙,我怎么能不报恩呢?从那儿以后,我就经常帮他点儿小忙,嗨!人家是大人物,哪儿用得上咱这号的,我也就是硬往上凑!反正帮一点儿是一点儿!”
小刚心想:真是个老实人儿,这么容易就给人家收买去了!怎么不动动脑子,那帮小流氓多半儿就是老大的弟兄嘛!
小刚正要开口,想了想又觉得还是不点破的好,这个李宝山这么讲义气,你点破了他还不一定听你的,于是连忙改口:“可老大有那么多弟兄,怎么昨儿就只有你一个跟着?”声音囔囔的,他抬手捏了捏鼻子,里面儿热辣辣胀得满满的,一点儿风儿都不透。
“老大他讲义气,和我说这次是自家的事要自己处理,不牵连弟兄们。他原本也不叫我来,是我不放心偷偷跟来的。嗨!这么好的人,现在弄得有家不能回,真让人揪心!我真没出息,怎不替老大承担了算了?”
小刚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以为然:老大他讲义气?也未必!我看,倒是就会欺负老实人!真讲义气告诉你干嘛?你这么实诚,知道了能不跟着?还自家的事自己处理,分明是要拉上你这个垫被的!
看李宝山自责地皱起眉头,小刚心里有点儿不忍,正想劝劝,张开嘴却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鼻子舒服了不少,可又是一阵头晕,眼冒金星,身子一趔趄。
李宝山赶紧一把扶住小刚,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是护送病人,于是架起小刚往巷子深处走。这会儿小刚才想起来这是去医院的近路,昨晚救护车就是从这儿走的。这个李宝山,蔫儿有准儿的,原来是要去看医生啊!刚才还以为人家要暗算自己!他更加觉得有点儿无地自容。不过没人看得出来,反正在发烧,脸早就红得跟关公似的了。这会儿小刚心里没了别的事情,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酸软无力,想想去医院人挤人实在受罪,于是坚持要回家。李宝山不敢怠慢,尽职尽责地把他交给了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看着孙子头晕眼花地让人家给架回来,自是心疼的不得了。她赶紧铺排小刚躺在被窝里,又忙忙叨叨翻腾着找退烧药,感冒冲剂。嘴里当然也不闲着,天昏地暗一阵唠叨:
“都多大的孩子了!硬是不知道照顾自己!没日界在外面儿疯跑,自己个儿病了都不知道,直等到顶不住了让人家给抬回来,就一个字儿,傻!嗨,这可怜孩子!当爹妈的哪儿有那么狠心的,孩子才八九岁儿就扔下不管了!才八九岁儿啊!”
老太太准备好药,倒好水,一转头看见孙子已经昏沉沉睡过去了,眼圈儿不禁又红了,心里不禁有点儿纳闷儿:这阵子到底是犯什么邪了?动不动鼻子就发酸?兴许是看着孙子翅膀一天一天硬起来,怕他哪天一下子飞走了吧?以前辛辛苦苦地养大了一个,飞了。可那时候年轻,这身子骨硬朗,心里头也硬朗。现如今,人老了,冷不丁听见夜猫子叫心里都一哆嗦,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发烧的时候,连觉都睡得不清不楚的。说睡着了吧,那难受劲儿好像一直都真真切切的,说没睡着吧,又好像做了不少梦,一会儿在云里飞,一会儿在雾里跑。小刚就这样迷迷糊糊躺着,稀里糊涂地睡一会儿,又昏头胀脑地醒一会儿。不过不管是睡是醒,这上下眼皮子里始终像是灌了磁铁,结结实实地吸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等到好不容易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嘿!不知不觉地竟然躺了整整一个下午!
是眼花了还是又在做梦?黑糊糊竟然有个人影坐在眼前。小刚心里一惊,顿时清醒了不少,眯眼仔细一看,原来是赵小莉。
“你醒啦?难不难受?”小女生声音出奇的小,轻轻柔柔的,飘进耳朵里挺受用。
“醒了,没事儿的,不难受!”
小刚使劲儿做出一幅轻轻松松的样子。不过撑也撑不了多久,他俩眼珠子生疼,上下眼皮里的磁铁仿佛突然间吸力大增,一下子又硬生生吸在一起。一闭眼,整个人好像又飘到云里去了。
“还说没事儿!都病成这样儿了!就知道嘴硬!你可得好好养病,早点儿好,别一整个寒假都躺在家里。”
那声音仿佛离得远了,不过更温柔了,从耳朵荡到心里,飘飘忽忽的。小刚跟着飘:这声音多好听!好像是神仙姐姐的声音!罗颖!她也来看我了吗?我要睁开眼,快点儿睁开眼!好看看那甜甜的微笑,浅浅的酒窝,长长的睫毛
小刚头上一阵冰凉,眼前霍的明亮起来,是王老太太进屋来换他头上的湿毛巾,顺手把灯打开了。
小刚一下子又清醒过来,眼前坐的分明只有赵小莉,红扑扑的脸,娇娇艳艳的,惹得他心里微微一动。等等!这张脸好像什么地方有点儿别扭。他揉揉眼,仔细一看,赵小莉的右脸颊显然更红一些,好像还有点儿肿,隐隐约约的几条指印。
小刚心里纳了闷儿:真是奇怪!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早上我明明打了高胖妞一个嘴巴,怎么赵小莉的脸却肿了?
自从昨晚那场恶梦,小刚一直疑心重重,怀疑自己在做梦。这也难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更何况他正在发烧,反正不太清醒。不过,虽然现在不是光天化日,可六十瓦的管儿灯也足够打消小刚的怀疑了,而且,赵小莉肿胀的脸蛋儿是在右侧,而今早明明用的右手,应该是打在左脸上吧?到现在手掌心儿还有点儿隐隐作痛。确认赵小莉脸上的指印儿与他无关以后,小刚又理直气壮,义愤填膺起来:
“是谁打你了?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他也不想想,就自己现在这副德行,还能揍得了谁?
赵小莉听见小刚的话,心里一热,鼻子跟着一酸。她紧咬下嘴唇儿,泪水一个劲儿在眼眶里打转儿。
“你快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小刚更加着急了,硬撑着想要坐起来,头上的湿毛巾掉到底上。他这才发现,此时屋里又只剩下他和赵小莉两个人,也不知道王老太太什么时候溜出房间的,人不知鬼不觉。
“你干什么呀,快躺下呀!”赵小莉一手按住小刚,一手去捡毛巾。
“你快告诉我,要不然我就不躺下!”
这次小刚比较明智。一阵头晕,他意识到自己除了“不躺下”,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是我爸!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我”小女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断了线似的:
“昨晚我妈又不舒服,可我和我爸都很晚才回家,妈埋怨爸,他就拿我出气,问为什么在外面大半晚上不回家,然后就打了我!可出去看演出的事儿,我事先问过他的呀?”赵小莉越说越委屈,几乎要哭出声儿来了。
“你问过他?你告诉你爸和我一起去看演出了?”这种事如何能让老赵知道!小刚心里一急。
“那倒没有,我说和同学一起去,没说和谁。说和你一起去又怎么了?”赵小莉被小刚打了个岔,倒是哭得没那么凶了。
小刚长出一口气,又躺回床上,语气也变得温柔:“没怎么,随便问问。原来是你爸!那他可能一时心情不好吧,你甭往心里去!”
小刚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许林妈歇斯底里的表情。有什么可说的呢,老赵昨儿晚上的心情要好得了才怪呢。
“你说我爸干嘛对我那么凶?他打完我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到现在也没回家,你你今天去过学校吗?在学校看见他了吗?我脸肿了,今儿都没敢去上学”赵小莉担起心来,泪水倒是彻底止住了。
“当然看见了,难道那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来就是问你爸的事儿?”小刚莫名其妙有点儿失望。
“是”
赵小莉低着头,绞着手指,一个“是”字说得含含糊糊。
“也不是,我我只是想来听你讲。”她抬眼偷看小刚,发现他正盯着自己,赶快又把头使劲儿低了低。
“听我讲,讲什么?”
小刚一头雾水。这个赵小莉果然是个神人,向来大大咧咧,今天怎么这么扭扭捏捏,羞羞答答?
“听你告诉我昨晚昨晚为什么失约呀,让我等了一个晚上。我猜你一定有你的道理,一定有急事,可我也没问清楚就跑了,这么任性,太不好意思了。”赵小莉的眼神一直盯着床腿儿,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话说完。
小刚不禁有点儿瞠目结舌了:从什么时候起,堂堂的赵小莉,竟然用台湾电视剧女主角的口气说话了?这到底是女大十八变,还是太阳又要从东边儿落下去?不过,不管怎么样,小女生竟然做出了如此高的姿态,还真的有点儿令人感动!
“小刚,吃药啦,快点儿,吃完了再喝点儿粥,嗨,都一天没进点儿东西了,不吃饭病怎么好得了?”
是王老太太端着一碗中药进屋来了。出去的是时候,进来的更是时候!老太太撂下碗,转身又往屋外走,嘴里还嘟囔着:“病成这样了,还不知道多歇着点儿”
“不过你生病了,还是多休息吧,我要不然就先走了?”赵小莉有点尴尬。她起身准备往外走,脚步犹犹豫豫,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刚突然很想把昨夜的一切都解释清楚,好报答报答赵小莉的“高姿态”,说来说去,不也是个命苦的女孩儿?可一想到昨晚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想到垂危的许林,他的心又猛烈地抽搐。他真的不想把所有这些事再叙述一便了,他好累,现在就想睡觉。
沉默了片刻,小刚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说:“昨晚是有急事儿,不过,现在已经没事儿了!谢谢了!”
赵小莉走了,带着遗憾,她最终还是没有从小刚那儿得到什么解释。她胸口里堵着的石头也就没能挪动地方。昨晚,她本以为,看到自己转头跑掉,小刚会赶上来解释,可他没来;她又以为,他会连夜到她家,向她道歉,可他又没来。分明就是毫不在乎吗!终于,她硬着头皮来到他家,以为这次能听到几句温温柔柔的解释,让心里好过些,可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得到!
“哼!干嘛那么害怕让别人知道,你王小刚和我一起去看演出?难道很丢脸吗?”赵小莉又多想出一条理由。
又开始刮风了,而且越刮越大。倔强的女孩,使劲摆摆头,抽抽鼻子,向风里走去。去他的王小刚吧,原本不是你的,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