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寒夜惊魂
不管你是痛苦,还是快乐,日子总是一天天过。痛苦的人可能觉得长夜漫漫,幸福的人可能又觉得光阴似箭。不过,觉得时光飞逝的人也不一定就想留住今天,而觉得岁月漫长的人也不一定就盼着明天早点儿到来。过了新年,又是期末考试。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学习好的,比如王小刚,当然是盼着早点儿考完试,放了假好痛痛快快儿地玩儿;学习不好的,比如高胖妞,自然想多拖些时间,心里盼着有奇迹发生,兴许自己也能像王小刚一样突然“得道”什么的。不过本来学习好,后来学习又不好了的呢?比如许林,他又该希望早点儿考完试呢,还是晚点儿?
其实,早考晚考都是一样的,反正整整一个学期,他从来没办法专心看一页书,听一堂课。如今到了考试的时候,也只是对着题目发呆,根本就没办法集中精神。其实,就算集中了精神,也解答不出试卷儿上的题目,因为有太多书没有读,太多题没有做,他实在是落得太远了。
熬到最后一个下午,考试科目是英语。这可是许林最引以为豪的科目了,想当年,他可以把每一篇课文倒背如流,就连英语老师,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如今,过去的一个学期在脑子里留下了地地道道的一片空白。卷子一发下来,许林就彻底绝望了。看着那些完全不认识的单词,久久抑制的泪水奔涌而出,流得悄无声息,流得不可抑制!他面无表情,任凭泪水湿透试卷,这张无情的纸,记录的再不是荣耀和骄傲!
然而此时此刻小刚的心情却难得的轻松:最后一门儿了,马上就放寒假了!放了寒假,就可以暂时躲开这个让人难堪的班级。可到底要躲开什么呢?“是神仙姐姐”的无情?还是和小林子尴尬的友谊?
管它躲开的是什么!反正过了今天下午,就是一个轻松的寒假!而且,今天晚上,还可以去首体看一场港台歌星的演唱会!为了这场演唱会,小刚冒着寒风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快排到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心想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只买一张票太亏了,于是就咬咬牙买了两张。本想拉着许林一起去看演出,化解化解长久以来的僵局。可最近小林子越来越不对劲儿,看见自己拼命躲着,好像见着鬼了似的。小刚一生气,就决定还是请赵小莉一起去,有人陪总比没人陪强,再说,上一次在书店总归有点儿对不住她,现在就当作赔不是好了。小女生这次好像没太记仇,虽然噘着嘴,可还是答应了。
下课铃声响了。小刚走了,别人也走了,只留下许林。交卷后,他一直趴在书桌上,用一双胳膊藏住红肿的双眼。天色暗了,夜幕偷走了色彩,剩下的一切却灰茫茫的,好像曝光不足的黑白照片儿。他抬头望一眼窗外,几棵杨树落光了叶子,张狂的枝杈在渐起的北风中舞动。许林心里一阵恐惧,恍惚间,那舞动的枝杈,仿佛是魔鬼瘦骨嶙峋的手臂,正一寸一寸向着他伸展过来。他浑身颤栗,双手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突然间,他触摸到了什么,凉凉的,是一把销铅笔的折叠刀!他颤抖着把它打开,紧紧握在手中。
但是,那些“魔鬼”更加嚣张地舞动着身躯,它们尖利的笑声令人心惊胆战。渐渐的,许林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越来越脆弱;而恶魔的身影却伸展开来,变得无比庞大,好像轻轻一口气,就可以把自己吹入万丈深渊,永远不见天日了。可难道,自己不正在万丈深渊中跌落吗?而且,跌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乎乎的风声,吹得整个人都好像要裂开了。
就这样跌下去了吗?要永远生活在黑暗里了吗?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老师和同学们,他们高高在上,站在悬崖的边缘: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在笑?是了!他们在嘲笑一个堕落的学生,一个不知羞耻的同窗!
接着,他仿佛又看到了父母,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爸爸!妈妈!连你们也不要这个被社会遗弃的儿子了吗?可你们曾那么疼他,爱他!是了!你们不再疼爱他了,因为以前,他是你们的骄傲,而现在,他是你们的耻辱!
现在,他仿佛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了,那不是王小刚吗?请伸伸手救救我吧!可为什么他又把头转开了,就好像根本没看到我一样?是了!他也厌恶我,痛恨我连累了他!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一个丑陋的,五官变形的自己,在不停地下坠,在万丈深渊中打转儿。是了!这么丑恶的人,就让他掉下去吧,就让他彻底毁灭了吧!
首都体育馆还真不近,从学校坐车至少一个小时。不过,两个急性子的年轻人,一考完试就立刻动身。这不,才下午五点,赵小莉和王小刚已经站在首体大门口了。虽说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体育馆门口却早已摩肩接踵。眼看就九十年代了,人们对文化生活的需要日益迫切。最近港台流行歌曲风行,每逢有知名艺人来演出,门票就会特别紧张,买不到票的,就只好在演出开始前站在剧场外等退票,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这么难搞的票,你是怎么弄到的?”赵小莉问。她环顾四周焦急等票的人群,话语中透出难得的一丝崇拜。
“神通广大呗,俺老孙拔下汗毛吹口气,就把票变出来也”小刚得意洋洋,摇头摆尾。毕竟,这票是他喝了三个小时西北风弄来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得了吧你,猴子里还有你这么傻的?你这个猪八戒拔跟猪毛变……”赵小莉一时想不出用什么东西损他。
“管他孙悟空还是猪八戒,说来说去还是说我神通广大嘛!说说看,还想让我变什么?”小刚才不管赵小莉是不是想损他,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要尽量保持好心情,为了好心情,就得脸皮厚。
“什么也变不出来!猪八戒比你强多了,看你这么瘦,吃什么都不长肉,谁养你谁赔!快点儿快点儿,把票拿出来让我看看是第几排!”
“好啊!你瞧不起俺老猪,让我立刻把票给你变出来!”小刚把手伸进裤兜里,可什么也没摸到。
“怪了,票到哪儿去了?对了,在书包里!”小刚突然醒悟。不过,书包又到哪儿去了呢?他耸耸肩膀,背后异常轻松,啊呀不好!刚才走得太急,书包落在学校了!
不用小刚张嘴,赵小莉也看出了端详,眼看就要发作,竟然又忍住了,肚子里一句“说你是猪,长的果然是猪脑子”讲出口来变成了“别着急,回去取就是了,最多错过个开头儿!”不过说老实话,赵小莉本来对演唱会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小刚可是好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不对,现在这个钟点儿,应该说“太阳从东边儿落下去了”才对。总之,他还真有点儿感动,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向毛主席保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一准儿赶回来,肯定耽误不了看演出。他决定跑几公里路去坐地铁,这样街上再堵也碍不着他的事儿了。
要长跑,赵小莉自然不敢奉陪,只好和小刚约好七点整在体育馆门口不见不散。小女生心里真有点儿失望,谁稀罕看演出呢?不过,看小刚如此严肃认真的下保证,她心里又甜蜜蜜的:干脆就让他为我吃点儿苦头吧!
其实,这也是自欺欺人,就算没有你赵小莉,他也得回去取票吧?真放到秤上秤一秤,可能还是演出本身更重要一点儿。
幸亏小刚经常踢球,体力好,平时学校开运动会,五千米长跑是他的保留项目。虽说好像又要来寒流,西北风越刮越猛,可从首体到西直门地铁站就三四站路,小刚还是应付的来。地铁上虽然挤得要死要活,可毕竟不受上下班堵车的影响,他果然只用了整整五十分钟就赶到学校。
放学很久了,校园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个教师办公室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小刚一溜烟儿冲进教室,打开灯,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一个人,正趴在课桌上,好像是睡着了。
是谁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好像是小林子!他为什么睡在这里?小刚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许林的左臂直垂到地,鲜血正从指缝间一滴一滴滴到地板上,已经积了殷红殷红的一大滩!小刚下意识地抓起那只流着血的手臂,上面豁然一条深深的刀口,热乎乎的鲜血正滚滚而出!
“许林!许林!许林!”小刚疯狂地吼叫。生平第一次,面对一个即将消失的生命,而且,是曾经亲如兄弟的小林子的生命!小刚的心在颤抖了!
“小林子你快醒醒!有什么事儿你倒是告诉我呀!这么好的哥们儿,又有什么事儿不能替你出头!为什么偏偏去走绝路!”叫声变得撕心裂肺,可是,许林早已昏迷不醒,什么也听不见了。
“救命啊!快救命啊!”小刚突然惊醒过来,飞奔出教室,在楼道里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小刚的叫声惊动了学校里所有的人,其中也包括班主任老赵。医院离的不远,救护车很快就到了。老赵和小刚一起跟着上了救护车。许林一直昏迷不醒,原本清秀的脸显得格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到了医院,医生和护士们立刻把许林推进急救室,而老赵和小刚就被拦在了走廊里。一个小护士跑来找病人家属办理入院手续,老赵这才想起来应该通知许林父母。小刚去过许林家,自然就由他去报信儿了。
小刚一路急赶,心里翻江倒海。许林那苍白的面容和血淋林的手腕儿一直停在眼前,挥不开,赶不走,搅得他一会儿心如刀绞,一会儿又怒火中烧。他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和小林子言归于好,那样的话,至少还可以帮他排解内心的忧愁,或许还可以避免今夜的悲剧。又或许,今夜的悲剧本来就和自己有关?小刚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心中又多了一丝隐隐的犯罪感,接踵而来的,便是澎湃的恐惧。
西北风刮得更凶了,小刚连打了几个寒战。他放慢脚步,抬起头,似乎想在茫茫的夜空中搜寻老天的意旨。突然间,一颗流星从天边滑过!没想到在寒冬也能看到流星!小刚想不清楚这是凶是吉,没由来的一股冲动,他双手合十,向着无边的苍穹:“上帝呀,请把小林子救活吧!”
许林的父母惊恐万分地跟小刚赶回医院,医生正巧从急诊室走出来,一脸的疲惫。
四个人连忙把他团团围住,许林的父母焦急地询问情况,小刚不便开口,可一颗心也早提到了嗓子眼儿。
医生挥挥手,示意大家要冷静。许林妈由于太着急,以为大夫的意思是儿子没救了,竟然一下子昏了过去。大家一通手忙脚乱,有的去倒水,有的掐人中,她终于悠悠地醒了过来,一睁眼,立刻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大夫,大夫,救救我们家许林吧,他可是个好孩子,我求求你了!大夫!”
“您冷静点儿,别这么大声音,这里是医院!”医生有点儿不耐烦,可话还是讲得慢条斯理儿,“病人还在昏迷中,抢救扔在继续”
没等大夫说完,许林妈眼看又要叫出声来。大夫怕她再昏过去或者又是一阵尖叫,赶忙加快了语速:
“虽然抢救还要一会儿,不过病人的情况很稳定,基本上已经脱离危险了!幸亏发现得早!你们现在就放心等着吧!”
医生转身回了急诊室,小刚也一块石头落了地。
“没事儿就好了,王小刚,今天晚上多亏你啦!都快九点了,你赶快回家休息吧,别让你奶奶等急了。”老赵的话里透着诚恳,看来,他是打心眼儿里感激小刚。听到这番话,小刚没来得及感动,就霍地想起老赵的千金还在首体门口傻等着,急得几欲昏厥。
“赵老师,我回家打个招呼,马上就回来!”话音未落,小刚已经飞奔出医院的大门。
晚上十点,小刚赶到首体大门口,正赶上演出散场,人山人海。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心里预备着迎接赵小莉的一通大吵大闹:要怪就怪吧,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小刚绕开一群挥舞着节目单儿乱吼乱叫的年轻人,一眼看见赵小莉正可怜巴巴地站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捧着满满一袋爆米花。难道她自己舍不得吃,就这么一直抱了一个晚上?小刚还真有点儿不落忍,急急走过去,心里默默准备着台词儿:“先别生气,听我说,咱班出大事儿了……”想得好好的,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爆米花有如天女散花般洒了过来。一句话不说,赵小莉转身就走。小刚拔脚要追,胳膊却突然被人揪住了。
“随地乱扔垃圾,罚款五元,立刻打扫干净!”戴红袖章的老太太一手揪着小刚,一手指着地上散落的爆米花,表情严肃。
“大妈,我有急事儿,我要追前面那个人!再说又不是我扔的,凭什么罚我?”小刚心里懊恼:多管闲事儿的老太太!大晚上的不睡觉,偏偏在这儿捣乱!
“追什么?黑灯瞎火的,你追人家大姑娘干什么?人家是你什么人呀?”老太太眯起眼,慢条斯理儿地问。
“她……”小刚没想到老太太话锋一转,问起赵小莉来。莫非……是把我当流氓了?有了上次在汽车上的经验,小刚心里警惕起来,不过,这次赵小莉一定不会来解围了,自己可得把关系说得铁一点儿:
“是我同学……不!是我女朋友!”
“到底是什么?”老太太面露疑色。
“是女朋友!”小刚答得干脆。
“这不就结了,这米花儿就算不是你扔的,那也是你女朋友扔的,大家众目睽睽!不罚你罚谁?”
原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老太太还是想罚钱。本来嘛,大半夜的,还刮着西北风儿,现在出来抓乱扔烟头果皮纸屑什么的,你说还能图个啥?小刚恍然大悟。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他试图挣脱老太太的手,一跑了之。可老太太越抓越劳,随即开始大呼小叫:
“嘿!怎么着,想跑啊,我干联防这么多年了,连你这黄毛小子都对付不了?你今儿非交了罚款再把这儿打扫干净不可!”
有几个人围过来准备看热闹,小刚害怕事情闹大,只好乖乖蹲下把地上的爆米花随便捡了捡,又给了老太太五块钱,买个太平。不过这下儿赵小莉就彻底追不上了。
小刚赶回医院的时候,许林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他沉沉地睡在病床上,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医生建议把他留在医院观察一夜。
老赵陪了整整一个晚上,现在已是精疲力尽,正寻找着机会向许林的父母告辞。可许林妈一直趴在观察室的玻璃窗上流眼泪,许林爸就在一旁安慰着,老赵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他一眼看见小刚在楼道里出现,心里一喜,正要张嘴,许林妈突然甩出一句:“好好的孩子为什么寻短见哪,为什么呀!”
这个精疲力尽的中年妇女脸色也不比自己儿子强多少。她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那副眉眼和许林的几乎同出一辙,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泼辣。
“为什么呀?”这次是转过头来对着老赵说的。
“这个……这孩子最近学习有点儿退步,是不是因为这个想不开……”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老赵有点儿招架不及。
“不会的!许林是个既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不会平白无故的学习退步,一定有其他原因!”许林妈声音提高了许多,目光也变得灼灼逼人:“老师您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就把什么都推到学习上吧,我们许林可是有目共睹的好孩子,好学生,可最近却越来越消沉,越来越憔悴,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说不定是被谁影响了!说不定是交了不好的朋友!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您班上的什么人,您可要好好管管哪!”
“我也一直很欣赏许林,您放心,我会好好调查,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查清后才好下结论……”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责,老赵有点儿下不来台,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
“你不要为难老师了,是自己孩子不争气,好在没出大事……”许林爸是老实人,生怕得罪了老师,赶快出来打圆场。
“没出大事?还没出大事?要怎么样才算大事?要你儿子死吗?你这个没心肝儿的!平时什么都不管不问,整个家都扔在我身上,出了事倒知道做好人?平时多关心关心儿子他也不会这样!每次你都说有老师有老师,有老师怎么样?有老师管个屁用!你儿子都自杀了!你也算个男人,别人要了你老婆孩子的命,你也没半个屁放!”许林妈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许林爸立刻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赵老师,我先走了。”小刚识趣地往外走,背后却传来更凶猛的争吵声,小刚克制不住好奇,走过楼道拐角又停住了脚步。
“许林出事大家都很难过,不过这是在医院,还请您冷静些!”老赵实在有点儿忍不住了,不过这句话插得真是不理智,人家明摆着就是在指桑骂槐,还害怕你不搭腔呢。
许林妈果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老赵:
“我冷静?我儿子都要死了我还冷静!告诉你吧,我早听说您这位好老师,一到逢年过节就明着暗着地从学生身上揩油,我知道了,不会是因为我们家许林没孝敬过您,您就成心整他吧?”
小刚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火山爆发。的确,逢年过节老赵经常在训话中透露,老师们都很辛苦,做学生的总应该表示表示,特别是学习不好的,为了能够让他们顺利升级,老师就要特别多费心血。当然,这些话也不会白说,有眼色头的学生,特别是有留级危险的同学,就会纷纷把土特产,水果,点心,挂历甚至是烟,酒什么的往老赵家送。比如小刚,从学习不好的时候一直到现在,这吗啡的供应就从来没断过。可有些人真的特不识相,成绩最烂却从不送礼,比如李宝山。所以老赵也总是对他最凶。可许林学习一向拔尖儿,老赵倒是真的从来没刁难过他。虽说他的成绩这个学期大不如前,可远不到岌岌可危的地步,更何况没考过期末考试,老赵也没机会抓住实实在在的把柄。不过许林妈一句话触到老赵的痛处,小刚料想他一定要恼羞成怒了。
“你别血口喷人!有本事你就到校长那儿去告我,拿不出证据我就到法院告您诽谤!至于许林,一看就知道是有别的原因,该不是失恋了吧?我这个做老师的最不赞成早恋,早在班里三令五申,可没想到您公子还是出了事儿,你们家长也赶快好好找找原因吧!全都推到我身上救不了你儿子!”老赵果然是在咆哮了。
“早恋?哈哈,你倒是说说看,他恋上谁了?是哪个小妖精勾引他了?我们许林每天出了家门儿就奔学校,放了学一准儿回家,除了您班上的同学,他还能认识谁?要有人勾引,也是您班上的好孩子!”许林妈扬起眉毛,理直气壮。
小刚腿发软,心跳加速。他慢慢靠到墙上,思维却在飞速运转着:小林子谈恋爱?他爱上了谁?不会呀,我这么了解他,要是有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可他到底思念谁?离不开谁?难道……难道是我吗?不不不!那不是恋爱!那是深深的友谊!也许,也许友谊真有如此大的力量?
小刚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又是刚才那股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时,楼道里传来快速有力的脚步声,好像是老赵走过来了。小刚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过了午夜,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真的又来寒流了,异常凶猛的西北风尖利地咆哮着,像要把一切都撕裂似的。小刚独自走在大街上,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烧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敞开外衣的衣襟,冰冷刺骨的寒风反而让他觉得舒服了些,也让他冷静了不少。懵懂间,他似乎意识到感情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世间有亲情,有爱情,有友情,还有同情!那么,会不会,这些感情也存在着交集,也许,它们之间本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可世俗的眼光又偏偏要划出一条线,谁一旦跨越了,就势必万劫不复了呢?小刚心里又一阵烦乱,这次是彻彻底底的精疲力竭了。这时,他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冒着热气儿的肉丝面。家!温暖的家,不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吗?快点儿到家吧!
这样想着,小刚迈开大步钻进一条黑漆漆的没有路灯的小胡同,虽然有点儿慎人,可绝对是一条近路。
小刚在漆黑的胡同里奔跑,拐过一个急弯儿,黑暗中三个人影豁然就在眼前!小刚吓了一跳,连忙收住脚步,再定睛一看,这几个人互相扭打成一团,仿佛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一定是风声太大,再加上他心事太重,否则早就应该听到打斗的声音了。
小刚正想转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突然,搏斗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结束了。三个人中的一个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另外两个楞楞地站在旁边。一切都变得死一样寂静,连风声也似乎小了很多。这下儿小刚不敢动窝儿了,他知道,站得这么近,就连气喘的稍微响一些,也会被那两个人发现。
就这样沉默了一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年。
“我们把丫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微微有点儿颤抖。
“真的?宰了?那咱们怎么办?”这个声音好熟悉,好像是……“农民”李宝山!小刚惊讶万分。
“宰了就宰了,老子最多眯几天避避风头,你有老婆,有牵挂,我不能连累你,反正这小子和我有仇,跟你没关系,只要老子不把你供出来,雷子不会找你的麻烦!”
这个冷冷的声音又是谁的?他和李宝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李宝山有老婆?难道解放了这么多年,乡下人还娶童养媳?小刚肚子里一下子装了一大堆的问号儿。
“老大你真讲义气,小弟永生难忘!”李宝山的应答虽然像在背台词,可听起来特认真诚恳。
又是一阵沉默,小刚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险恶:如果再不逃,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们反正已经杀了人,说不定会再杀一个灭口!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道灯光突然照亮了整个胡同,原来这里本是有路灯的,只是一会儿亮,一会儿又灭,亮不亮全凭它高兴。真是“穷山恶水豺狼多”,如此偏僻的胡同里,连路灯都如此用心险恶,偏偏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照亮了小刚,也照亮了那两个人……不对,是三个,还有一个躺着的!一个果然是李宝山,另一个是个彪形大汉,看上去有二十多岁,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而那个直挺挺躺在血泊中的,居然是小刚的老熟人儿……“螃蟹”!只见他双目圆睁,狰狞的面容已然变得僵硬,背后一滩鲜血正慢慢扩展开来。李宝山和“刀疤脸”刚杀了人,心里正慌张,一直没注意到一两米开外,还有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此时突然间一片光明,他们竟一下子被眼前的小刚给惊呆了。
小刚本来就打算逃,已经做好了转身的准备,现在又被灯光一惊,撒腿就跑,反应倒是比那两个人快了很多。
“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背后传来刀疤脸冷冷的声音。
“大哥,这小子我认识,人不错,你先逃吧,别管他了,他要是敢声张,咱们再收拾他……”
小刚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听不见了。
小刚脚下加劲儿,一口气跑回家。这里虽然说得轻松,可起码也得有四五站路了。可惜没人给他掐表,要不然,说不定破了北京市中学生五千米长跑的记录!要真是那样,老赵也就更无话可说了,地地道道的体育特招生嘛!
小刚呼哧带喘地迈进家门儿,立刻回过身把院儿门拴好,还是不太放心,又用手推了推试了试。北屋里还亮着灯,王老太太心急火燎地叫:
“小刚子啊!是你吗?”
“是我!”
“我的小祖宗哎,出什么事儿啦?这么晚才回来?想急死你奶奶呀!”
“奶奶您快睡吧,没事儿的!“
小刚一溜烟儿进了屋,反手锁上门,躺倒在床上就再也动弹不了了。这真是他有生以来所经历的最忐忑的一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