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坚定?”
“嗯,我很坚定。”
俞萌的面色柔和了许多,她扬起嘴角,“你觉得我还会问你什么?”
“呃,为什么想演戏?”像是面试常有的套路问答。
俞萌摇摇头,她把余以弦已经冷掉的汤盅端走,用公筷夹了两根菜心放进余以弦碗里,“我从不会问人梦想或者放弃梦想的原因。”
“为什么?因为不感兴趣或者不重要?”余以弦忍不住好奇。
俞萌还是摇摇头,“每个人的情况或许相近但肯定不相同,些微的差别只有自己才能体会,没有任何旁人能懂。”
不知道是怎么了,余以弦觉得正唇齿微动吐露着话语的俞萌,面上蒙了一层浅浅的伤感,她的眼睛不像余以弦一般大大圆圆的很是可爱,而是眼尾偏长的眼型,此刻并没有带着上课时的那股严厉,让余以弦注意到她较于常人更偏浅色的瞳仁。
余以弦第一次敢这样直视着这双眼睛,她的眸子里嵌着水光,专注望着她的时候,让余以弦感觉自己心口顿时空了一块儿。
短暂的失神让余以弦已经忘了要与这位知晓项目秘密的俞老师在嘴上进行一番争斗,而好去获取她理所应当有的“考试重点”,她突然想起俞萌也曾是影坛里冉冉的新星,可却在光芒初放之时就选择了急流勇退,甘愿从此居于一方讲台,这又是为什么呢?
但俞萌才说了她并不会问别人这方面的原因,如果余以弦大头虾一样去问,绝对是一种冒犯了。
“如果你坚定,就继续走下去,磨刀不误砍柴工。”不似平常那个不近人情的口吻,俞萌的语气很是温和。
俞老师,不,是俞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今天说的话还是如同长辈该有的风格,但就是哪里有所不同的样子?
余以弦想不清楚,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安静地结束了和俞萌共进的第一餐。
作者有话要说:
近期的新闻看得人非常焦心.....已经不敢打开微博了,无力又难受
默默祈祷,一切都会好起来
22、Chapter22
餐厅的停车场里,余以弦蹭坐上俞萌的副驾,有些惊叹地环视了一圈俞萌的坐骑。
多少受到沈冰蓝的影响,她一直以为俞萌这样的外形和气质,应该会开辆更有女人味的车,谁知道竟然是辆线条十分硬朗结实的黑色7座SUV。
这是经常和女朋友一起拉着一大家子出去旅游吗?
没等她缓过神来,车已经缓缓驶入滨泉花园,她来了几次了,但都是自己一人上来,这还是第一次随着俞萌从负一楼车库一同坐上电梯,感觉十分奇妙。
余以弦侧目借着余光瞥着俞萌,见她一手摁好楼层,一手拎着随身携带的小包,神态如常。
没有因为吃了顿饭,谈了会儿天就在对待余以弦的态度上有什么改变,俞萌一进门就把投影仪打开来,示意余以弦去换鞋,余以弦抬头望见墙上的挂钟,半秒不差八点整,没有因为吃饭而耽误时间的俞萌老师真是一丝不苟。
“俞老师,我有点口渴。”看着俞萌马不停蹄就要开始最后一堂强化课的模样,余以弦可能是紧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却顿时觉得嘴里干燥得紧。
俞萌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实在过于严苛又失礼。虽然是学生,可人家进家门连杯水都没倒就赶鸭子一样准备上课了,确实不好。
于是转身又进厨房里,出来时手捧着一个装了温水的马克杯,应该是家里给客人准备的,余以弦记得她在餐桌上见过,有四个一模一样的。
一路上安静的空气多少显得尴尬肆意,这杯水下了余以弦的肚子之后,气氛缓解了不少。
俞萌大概因为先前的失礼而语气轻柔许多,再开始上课的时候,余以弦明显的体察到今天的俞萌比这一段时间来都要亲切。说的话从批评替换成了夸奖,连搭上她肩膀纠正姿态的动作都透着柔意,令人心猿意马。
女人的指尖比这个季节的空气要暖和一些,但因为余以弦刚才做了拉伸热身,又练习了一场哭戏,浑身年轻的血液被激发地正在身体里四处冲撞,与她开始泛起红晕和汗意的脸颊相比,俞萌替她拂去泪珠的手指就显得温度较低了。
余以弦打了个寒噤,情绪还没从戏中的情景完全抽离,她下意识抓住了俞萌的手,“俞老师,你冷吗?”
“不......冷。”俞萌迅速抽回手,“刚才这段比较放得开,很木奉。”
余以弦莫名失落地拢住空掉的手心,连俞萌从来吝啬给的夸奖都没仔细听。
“哭戏是很千变万化的,同一个情景里你甚至能用一百种哭法去诠释,但不一定每个都是最适合的,注意去体察角色的内心变化。”
“我刚才做得不好吗?”余以弦追问,嗓子里还残留着悲恸大哭过后的嘶哑。
俞萌摇头,语调轻柔,“你是个能抛掉包袱的演员,‘放’已经能做到了,但‘收’还略有不足。”
余以弦仔细品读着这句话的意味。
她来这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被俞萌批评了包袱过重,不够外放,所以她一直在突破自己,告诫自己不要顾及年轻演员形象的问题,但现在俞萌又说她不够收?这又要怎么做?
见她想着想着眉间隆起一座小山峰,俞萌脸上绷不住有笑意,看余以弦还在死胡同里转不出来,她想了会儿,拍拍余以弦的肩,“我给你演示一遍。”
那当然再好不过!余以弦皱着的小脸儿瞬间灿烂起来,她赶紧后退两步,给俞萌腾出一块能够发挥的空间。
她刚才试的这段戏是俞萌从各种影视剧里挑选出来的片段。这部古装电视剧完整版的余以弦早就看过,所以不用俞萌过多介绍,她对里面角色处境和背景故事都了如指掌。
女主角是个京都府尹家的三小姐,一夜之间失去了温柔的娘亲,以及虽然并不是一母同胎却对她从小关怀疼爱的大哥。府里那位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不是个合格的亲人,向来对家里事情撒手不管,和可以用于婚配攀取更好关系的孩子们相处也并无亲情可言,这样的遭遇对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是天降雷劫突遭大难了。
这个片段是女主角的娘亲和哥哥下葬的场景,原版视频中年幼稚嫩的女孩儿裹在粗麻孝衣里,单薄得紧,她的哭声从嗓子眼儿蓦地爆发出来,眼泪接连着从苍白的小脸儿上滑落,顿时就上气不接下气抽泣,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意。
考虑到女主角的年龄确实不大,原版演员偏于外放的表演得到余以弦的认可,她也选择了这种方式,甚至更加一层递进,让情绪顺着台词中呜咽着“姨娘”和“哥哥”的声音推到顶点,直把自己哭得喘不过气来。
从俞萌赞许的眼光来看她并不反对余以弦选择的这种哭法,但又说自己来演示一遍,看来仍有可改善之处。想到这里,余以弦把目光更加集中于俞萌的面部。
俞萌轻闭双目吸了口气,再睁眼时便立刻进入状态。
眼神直盯着前方,仿佛看见了娘亲与哥哥下葬的场景,不敢相信眼前事实一般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她双膝跪地,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微微发颤。
余以弦心神顿空,一下被她带进了情绪之中。
没有眼泪,也没有哭声。但惨白的面色和眼神中透露出哀戚,让余以弦感觉浑身都被笼进了一股难以抵御的接近死亡的绝望气息中。俞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悲伤的眼底里闪过一丝难以被察觉的狠绝,但只一瞬却被余以弦捕捉到了。
余以弦心脏如遭猛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有些发颤。
她记起来了,这部电视剧讲述的是女主角的成长之路,在家规森严的府尹家里长大,因为不是嫡出而从小遭受打压的女孩子,吃尽冷眼,绝不会因为年幼而不知礼数。在府里,她的娘亲只是生下她的工具人,当着当家主母的面,她连娘亲都不能唤,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放声痛哭呢?
而且从后面的剧情来看,女主角早已猜到娘亲和哥哥突然暴毙,原因与当家那对母子有关,她之后活下来的动力起码有一大半是为了复仇,在这个还未羽翼丰满的时候,大家都埋头沉默,就更不能表现得过于引人注目了。
余以弦微微张着唇口,忍不住为俞萌的演示拍了两下掌。
俞萌站起身,缓缓从情绪里脱离,她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两口,又深吸几口气,脸色渐渐恢复,只余下眼圈仍有些泛红。
“俞老师,我.....”余以弦还沉浸在表演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明明自己也还正在受到戏剧中的感情影响,俞萌却率先轻拍两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原来哭戏不一定要哭出眼泪。”
“有时候人到了最悲伤的时候,不一定会用哭来宣泄。”俞萌顿了顿,垂下眼眸,注视着地板上的一处,“没有体会过的人,很难想到这一层。”
作为演员,共情能力相当敏感的年轻女孩立刻把疑惑又关注的目光投向她,眨巴眨巴的眼睛,透露着单纯不带八卦气息的担忧。
俞萌抿着唇笑了,可能是刚才为了给这位好学生更充分地展现演技,她鼻头还有些发酸,忍不住把手放在余以弦头侧顶上揉了揉,“像身体颤抖这类外放的技巧x_ing动作不能蛮力推进,它和感情是相辅相生的,最重要的还是感情,你有天赋,不要浪费。”
“俞老师,你今天夸了我好多次。”
说实话,余以弦有些受宠若惊。虽说长这么大岁数了,早就不是等着老师发小红花的小学生,但能得到他人的首肯,尤其这“他人”还是校内外闻名的沈冰蓝,内心的荣耀自豪感还是令人心脏怦怦乱跳。
“我只是......不忍看见暴殄天物。”
余以弦笑眯眯的,还带有点婴儿肥的脸颊跟着唇角的弧度鼓起。
俞萌失神了一瞬,又很快低下眼眸,“有很多童星都放弃或者不珍视老天爷的馈赠,最后观众却用一句轻飘飘的‘揠苗助长’了结所有的失误,很可惜,我不希.......”
“我不会的!”余以弦有些着急地抢了话,她捏紧拳头,“俞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让我有底气打下这段字↓
我又可以了!我又能r.ì更了!
23、Chapter23
承诺的意义有多重?
对惯常信口胡诌的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余以弦来说,这会是她在意识里刻下烙印的绝对任务。
余以弦向来很重视她对人许下的诺言,从小就是。
比如不愿让她过早步入影视圈的妈妈和一心想把她培育成明r.ì之星的爸爸在家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她曾用年幼的声音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许下了一个诺言,她会完成所有义务教育再去追求演艺的梦想。
这个诺言她一直坚守着,即使爸爸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执意离她和妈妈而去,她也没有因此而食言。
再比如她在众多追求者中终于选择了一个最让自己心安的男孩儿后,她答应了要和他不畏流言蜚语的在一起,她也一直坚守着,直到对方率先踩碎约定。
余以弦觉得自己在情感上可能是个极容易冲动的人,但对于演员来说,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她有能力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和承担她每一个动情的当下。
高小朵把她送回鸿壹的宿舍之后就离开了,她一个人窝在像大团子的懒人沙发上,借着窗外从树梢缝隙里闪烁进来的月色,望向摊开的右手手掌。
俞萌在听完她的承诺后用不大不小的力度握了她的手一下,虽然温度早就散去,但柔软的触感被掌心的皮肤记住了。
俞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吧。
酒店里的捉弄是为了提醒她女艺人一定要注意自己在外的形象和安全,培训时的冷言冷语也不过是作为老师在尽应有的责任和义务。俞老师,真是个很用心很好的人,也怪不得费云云这么喜欢她呢,在年少青涩时期有一个这样可以拼命追逐和仰望的终点,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余以弦又何尝没有这样的目标?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她就喜欢上叶青霭了,那个时候的电视剧画面并不那么高清j.īng_美,剧情水平也不一定有现在的深度,但年轻的叶青霭在剧里的扮相着实把她美翻了,无论是古装还是时装,眉眼嘴角的弧度都让人深深沉浸在角色的魅力之中。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余以弦开始明白演员可以成为自己去奋斗的事业而非仅赚钱糊口的职业。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余以弦脑袋还有些懵。可能因为隔r.ì就是终审了,评比前的紧张心理让她晚上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居然澡也没洗直接睡晕在了懒人沙发球里。
她艰难地爬起身去照了照镜子,完了个蛋,脸水肿得厉害。忙手忙脚地敷了张面膜才消下去些许,又趁高小朵来接她的空隙洗了个澡和头发,总算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香喷喷了。
有公寓钥匙的高小朵兴致勃勃地开了门进来,从余以弦的卧室门外探出半个脑袋,“以弦以弦,紧张吗?”
“不紧张.......才怪呢。”
余以弦最后上好哑光色的口红,又用唇釉补了补,在穿衣镜前抿了抿唇,用小指的指腹抹去略微涂出唇线外的部分,满意地瞧了瞧反s_h_è出来的自己。
好一个光鲜亮丽的一个小美人儿,可以!
到了鸿壹的时候离九点还差个十分钟,上电梯半路上遇到了宁然,显然也是j.īng_心装扮过一番,本就高挑的个子还踩了双高跟的皮靴,身上套着一件浅色长款风衣,把人衬得更是气质非凡。
虽然同是竞争角色的对手,宁然却毫无敌意,率先朝余以弦温柔地笑了,“以弦。”
从见她第一眼起,余以弦就没来由的对她有好感,她主动伸手把宁然拉进电梯,由心地夸赞,“宁然,你今天好漂亮。”
宁然有些羞涩地笑,迈了两步和她并肩亲密地站到一起。
两个人都算是提前了些到达面试室的,却没想到俞萌比她们要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