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召他为皇夫,有些话得昧着良心说。”柳溪哑然笑笑,走了进来,温声安抚沈将离,“陛下若真想用聂广制衡东海景氏,便不会废他的势只让他活半年了。”说着,她温柔地揉了揉沈将离的后脑,“妹子这事办得很好。”
“聂广要做皇夫?”景岚惊愕地眨了眨眼。
柳溪坐到了景岚身边,柔声道:“也只能是他。”
召聂广为皇夫,就等于掌握了千蛛楼的残余势力,于大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楚夕要让聂广相信她的“真心”,势必会拿“制衡”东海景氏做借口。
听柳溪说完,景岚终是懂了,为何沈将离会这般生气?想来定是沈将离在外听见了楚夕与聂广的谈话,这才气呼呼地跑来说与景岚听。
景岚舒眉笑笑,“沈姐姐放心,陛下只是做戏罢了。”说完,她瞥见了柳溪足上的山泥,肃声问道:“你去郊外了?”
柳溪没想到景岚如今的观察力竟进步了这般多,不禁莞尔道:“带着幽幽跑了一趟。”说完,她拉着沈将离坐到身侧,“今早陛下传唤,禁卫军在郊外发现了千蛛楼三长老的尸首,我担心郊外又出了尸化之人,必须走这一趟。”
“慢着!”景岚起了疑惑,“你带着幽幽跑了一趟?幽幽可是云姬的徒儿。”
“她的娘亲临死之前说,云姬不是善类。”柳溪安静地看着景岚,“她说,她与云姬已经恩断义绝了。”
景岚并没有完全释疑,“你信了?”
柳溪点头,“虽说起初我不敢尽信,妹子先代我试探了她一番,随后我又拉着她去了一趟郊外,倘若她只是幌子,与云姬设了局,我肯定是回不来的。”
景岚紧张地握住了柳溪的手,“你胆子可真大!以身为饵,万一真撞上了云姬,我怎么救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柳溪轻笑,“我既然回来了,幽幽这个朋友自然还是可信的,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景岚沉了脸色,“再有下次,你看我收拾你!”
柳溪笑意浓烈了几分,“是,都督大人,小女子不敢再犯。”
景岚无奈地叹了一声,再问道:“然后呢?”
柳溪如实道:“符师必有灵器,幽幽在三长老死的地方,找到了几片灵器碎片,她断定那就是云姬的灵器。灵器在,则人在,灵器毁,则主人非死即伤。”略微一顿,“所以,昨夜东临郊外并没有尸化之人,三长老是死在了云姬手里,他也拼死击碎了云姬的灵器。”
“我若不是这个时候伤了……”景岚懊悔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处,“我便与你上山寻找云姬,这可是除了她的大好时机!”
柳溪摇头,“她那么狡猾,不会让你我寻到她的。”
“我有御兽之术,总有飞禽可以寻到她!”景岚不服。
柳溪再摇了摇头,“你寻到她也没用,我想她身边定有尸化之人护法,我一个人肯定杀不了她。”
“所以?”景岚听柳溪的语气,定是想好了对付云姬的法子。
柳溪眸光复杂,沉声道:“今日我专门问过幽幽,她当初逼我们进入海龙陵,是她的想法,还是云姬的想法?”
“她怎么说?”
“云姬最初是想幽幽与她娘亲修炼《鱼龙舞诀》。”
“有问题么?”
“有。”
柳溪点头,再重复了一遍,“云姬最初是想幽幽与她娘亲修炼,你我修炼只是个意外。随后,意外就越来越多。”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沈将离,“往生寺也好,蜃楼也好,甚至妹子命悬一线,似乎都是云姬给我们设好的必走之路。”
沈将离倒抽一口凉气。
“执棋人怎会帮着盘中棋子坐大?”柳溪忧思重重,“我们离开蜃楼用的是《鱼龙舞诀》,启动紫极宫秘殿机关用的也是《鱼龙舞诀》。若是云姬最初选择的是幽幽与她娘亲,那《鱼龙舞诀》定然还有他用。”
景岚的脑海一瞬闪过魏谏玄与夜天心惨死的画面,那转动的阴轮,那塌陷的骊都,像是一记寒刃刺入了她的心房,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溪儿……”
“嗯?”
景岚掌心沁出了冷汗,她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海龙陵、往生寺、蜃楼、还有黑骊古城都是以镜为题……”
柳溪认真看她,“你想到了什么?”
“自古阴阳相生……”景岚只希望她的猜想是错,“世有阴轮,可会有……阳轮?”
“阴轮献祭尸人,阳轮献祭……”柳溪不敢把话说完,与景岚一起陷入了沉默。
活人。
她与景岚刚好是两个修习过《鱼龙舞诀》的活人!
这次柳溪的掌心也冒了汗,她想到的不仅仅是献祭,还有下一个可能如骊都一样塌陷的城池,甚至……阴轮与阳轮全部启动之后,九州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沈将离看她们两个脸色不好,担心地伸出双手,分别搭上了她们两人的腕脉,“静、下。”她发现两人的脉搏跳动甚快,这明明是受过惊讶之后,才会出现的脉象。
两人一起看向了沈将离,依着她说的,让自己镇静下来。
片刻之后,柳溪开了口,“阿岚,我想在海城设下机关,等云姬自投罗网。”似是知道景岚会担心什么,“在那之前,我会先把红姨她们安然送上海岛。”
“你办事,我放心。”景岚点头,“我与四哥在东海寻找爹爹多年,发现了不少隐蔽海岛,我知道应该把她们送到哪里。”
柳溪舒了一口气,“你同意便好。”
“云姬不除,尸人祸源不断。”景岚不想还有谁重蹈覆辙,像崔十一娘一样,“她想把你我当棋子走到终局,我偏不让她如愿!”
柳溪扬眉轻笑,“我也最恨别人拿我当棋子。”
“一、样。”沈将离微微昂头,皱了皱鼻子。
景岚与柳溪看着她笑了笑,既然定下了计略,便不再迟疑。当日,柳溪与楚夕说明了一切——一来,聂广是见过她的,她只以一方白巾遮面,留在东临城迟早会被聂广看出她是谁,会坏了楚夕的计划;二来,趁着云姬这段时日不会再来,她与景岚赶回海城安置机关,也算是抢了先机;三来,云姬一直盯着景岚与柳溪,她们两个离开东临,对东临城中的任何人都好。
楚夕没有理由拒绝。
景岚对外宣称回家养伤,带走了景氏在东临城的所有人,对聂广而言也算是一种信号——东海景氏的小都督成为皇夫本是顺理成章,突然被聂广截胡,耍这样一招以退为进,也算是一种对女帝的威胁。楚夕竟爽快地答应了,便再一次坐实了她对聂广说的那些话都是真话。她选择聂广为皇夫,确实是想借千蛛楼的势,打压如日中天的东海景氏。
聂广乐见这样的结果。如今他只想快些养好身子,礼部的朝臣们快些选好大婚的吉日,与楚夕拜过天地后,他才能落定悬着的心。
至于行针后使其昏睡不醒的妹妹聂苏,沈将离说她醒不醒得过来,得看老天决定,起初聂广还不信,后来传召了御医来诊过,说的话与沈将离大同小异,他便信了沈将离的话,找了几名医女来精心照顾着。
与此同时,聂广以新任楼主身份发出了千蛛楼的密令,召集其他分舵的舵主赶至东临城观礼,见证他成为大梁第一皇夫的荣耀时刻。
聂广小人得志,楚夕早与金守疆说过内情,所以金守疆一面冷眼看着聂广趾高气扬,一面与禁卫统领调动东浮州的兵马重新布防,倒也不怕聂广这几个月翻起什么浪来。
崔十一娘与楚夕有过前情,聂广继任千蛛楼楼主后,有许多事是瞒不住的。所以楚夕答应柳溪的请辞时,还多了一个请求,希望柳溪把崔十一娘暂时带回海城,先妥善安置。
柳溪本想把崔十一娘与薛清弦一起安置在平东将军府中,可楚夕既然开了口,她也不好拒绝,便只好带上了这两人一起上路。
既然崔十一娘与薛清弦都带了,把柳秋一人放在东临城也是不妥。万一云姬寻上门来,留在平东将军府的那两个孩子只怕会被连累,况且,如今的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毕竟是她最后血脉相连的人。嘴是嘴硬,心肠却再也做不到上辈子那样的冷硬。
柳溪扶额叹息,只好找了景焕来,让他带上柳秋一起回海城。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
第262章 定亲
景岚与柳溪带着众人回到了海城后, 红姨娘亲自张罗了一桌好菜,众人一起入了席。
“来,尝尝红姨的手艺!”红姨娘得意地夹了一筷烧肉放在柳溪碗中, “几日不见,清瘦了不少, 这些日子要多吃些肉。”
柳溪受宠若惊, 还没来得及答话, 又听红姨娘继续道:“这次回来,把大事都办了吧。”
景焕端着饭碗笑问道:“什么大事?”
红姨娘斜眼看了一眼景渊,“阿渊,事情都办好了?”
景渊神秘笑笑,“娘你放心,我可是算着日子办的,如今是万事俱备只等吉日了。”说完, 拐了一下身边的景焕, “小四,明日你跑船坞一趟,秦叔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景焕惊喜问道:“与我有关?”
“阿渊,说好的惊喜,你再说下去, 就不叫惊喜了。”金铃铛在桌下踢了一脚景渊,顺势夹了一块烧鸡放入景渊碗中,“这可是我拿手菜,尝尝。”
景渊傻笑点头,望向金铃铛的眸光漾满了温柔与幸福,“铃铛说的对,我一时高兴忘了这茬。”
“都、对。”沈将离打趣一声, 颇是得意地看了看景岚与柳溪,又重复了一遍,“都、对。”
景渊与景岚都是脸皮薄的人,沈将离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可当中是什么深意,两人都清清楚楚。
心上人说的话,什么都对。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句,耳根蓦地烧了起来,又“贼兮兮”地悄悄低眉瞥了一眼各自的心上人。
世上最醇的酒并不是百年陈酿,而是心上人恰好知道这个小心思,适时地投来一个柔情的微笑。
景渊与景岚的心瞬间酥醉。
柳溪唇角微扬,心底暗嗔道:“小贼。”浑然不知笑意中多了一分羞涩。
景焕突然觉得碗里的饭不香了,明明他不是家里最小的,可找心上人这事上,他却成了最后一名。
薛清弦似是已经习惯景岚与柳溪的眉来眼去,一人端然夹了一块鱼喂入口中,静静品味这海鱼的鲜美。
“小五别傻愣着,快尝尝这个。”红姨娘给景岚夹了一只虾,温声道:“到家就安心休养,伤口才能好得快。”
“娘亲,其实我这次回……”
“正事吃完饭再说。”
红姨娘打断了景岚的话,示意她先吃饭。
景岚哑然笑笑,只能依着红姨娘的话,乖乖吃饭。
红姨娘端起碗来,笑盈盈地扫了一眼厅上的三个孩子,她笑容微涩,又想起了景檀那个孩子。
倘若他没有误入歧途,倘若她能把他教得更好些,她的阿檀一定也能在这儿,陪她吃这顿团圆饭吧。
“娘亲,你别只吃白饭啊。”
景岚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莞尔给她夹了一筷鱼肉。
景渊与景焕瞧见了,哪里会落在景岚后面?当即各自夹了一筷放入红姨娘的碗中,“娘亲也吃。”
红姨娘眼眶微红,哽咽道:“好,娘吃,娘都吃了。”
“也尝尝这个……”
“还有这个!”
柳溪也给红姨娘夹了一筷,金铃铛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站起,也给红姨娘夹了过去。这边薛清弦轻轻一笑,头一回觉得家宴竟是这般有意思。
有趣又温暖,让人由心地羡慕。
沈将离看了一眼红姨娘的碗,里面已经大鱼大肉堆满了,她匆匆往菜肴一扫,夹起了三根豆芽,慢悠悠放在了缝隙中,笑道:“尝、尝。”
红姨娘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你们一人一筷,是想撑死我么?”说完,她微微皱眉,端起了家长的架子,催促道,“再不吃菜都凉了。”
几人大笑着坐回了位置,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一顿家宴瞬间热闹了起来。
红姨娘摇头苦笑,心头却美滋滋的好似得了天下最珍贵的礼物。哪怕是寻常饭菜,今日入了口,她也觉得比任何珍馐佳肴还要好吃。
酒足饭饱之后。
薛清弦不放心崔十一娘一个人在后院,便先行告了辞,回去陪伴崔十一娘了。
金铃铛头一次有孕,她有一堆问题想问,便拉着沈将离回了房间细谈。
柳溪对着景焕招了招手,等景焕走近后,她低声问道:“柳秋那边……”
“我办事,百里姐姐你放心。”景焕不再像过去那样得意拍胸,语气也比往日稳重了许多,“客岛也有护卫巡防的,机关也有不少,柳姑娘住在那里,你可以放心。”说完,他又想到了一茬,“今晚也送了好吃的过去,管饱管暖!”
柳溪颇是惊讶地眨了下眼,没想到景焕如今办事竟这般周到,“小四长大了。”
景焕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也该长大了。”说完,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我去看着铸兵台的炉火,这段时日要打造的东西不少,火可不能小了。”说完,他恭敬地对着柳溪抱拳一拜,便往铸兵台去了。
柳溪目送景焕走远之后,回头看向了厅中的三人——景岚把设想好的布局简而言之地匆匆说了一遍,景渊与红姨娘静思不语。
柳溪走了过来,坐到景岚身边,看向红姨娘,“红姨,可是有哪里不妥?”
“吉日在下月的十五。”景渊叹声说完,看了一眼景岚。
景岚怔了一下,“什么吉日?”
红姨娘敲了一下景岚的额头,“你说什么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