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同志小说:欲孽武汉-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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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二十

在爱的怀抱里我的心一片空灵,我忘了时间,忘了事业,忘了烦闷。我的心完全被他占据着,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未来,有现在就足够了。大哥,二姐几次打电话问我的餐馆谈得怎么样了,我都敷衍着。但现实毕竟是现实,我还是要在这个无情的现实世界里生存和生活,就在我被爱冲得满身幸福时,我亲爱的妈妈病故了。

公元2004年的秋天来得这么突然,一场大雨浇凉了所有的炎热,因为雨,我和飞飞只在电话里聊了聊天,没有在一起,我带着牵挂的梦睡着了。雨中的午夜淅淅沥沥的,淋湿着我的梦。尖锐的电话铃声刺破了这个原本应该安详的夜,电话是大哥打来的,他让我赶快到十一医院来,说妈妈已经快不行了,我一听,惊呆了,几乎是哭着跑下楼,在这个讨厌的雨夜里,我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的士,直向十一医院方向而去。

我到的时候,大哥、二姐、姐夫都已经到了,医院的大夫在紧张地忙碌着,我的妈妈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灰白的头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双目无力地闭合着。

氧气罩遮盖着妈妈那熟悉的脸,瘦弱的手连着冰冷的针头和药水,她安静地躺在那儿,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心电图提示着妈妈还弥留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透过手术室的窗望着她,我泪流满面,没有一丝声音能从我嗓子里发出。

妈妈患有严重的糖尿病,曾经多次为此住院,现在还一直靠注射胰岛素维持着,这天下雨,天气比较潮,妈妈对爸爸说她胸口闷,气有些喘不过来,爸爸连忙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把妈妈送进这家离家最近的医院时,妈妈的神志就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还是紧拉着大哥的手,叫着“小峰,小峰,”大哥起先还以为她是要等我来,安慰她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但她摇摇头,依然紧扣着大哥的手,不愿进去。只到大哥在她耳边大声告诉她,“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小峰的。”她才放开大哥的手。

当大哥流着泪把妈妈最后的嘱托告诉我时,我终于无力地跌倒在手术室外的地上,一向镇定的大哥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到外面,摁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我亲爱的妈妈显然已经知道她那垂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要把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留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留念就是我!想到这里,我泪眼模糊地望向手术室,期望命运之神能够留住妈妈。

但当这个世界上那最无情的大门终于被打开,那些强加在妈妈身上的冷漠的医用品,已经被摘除时,我的妈妈还是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二姐和我同时抢向妈妈的病床,失声痛哭起来。我那含辛茹苦的妈妈,她倾尽生命的全部爱着我,只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那受尽磨难的妈妈,病魔浸蚀着她那坚韧的生命,冰冷的医疗器械一直折磨着她,只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那咫尺天涯的妈妈,冰冷的手术室把咫尺距离阻隔成天涯之遥,以至于她最亲爱的儿子来看她时,她却无法知晓,只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那一生好胜的妈妈,被病痛折磨如斯,却没有一丝呻吟,但她终于还是没有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此时一定还在天堂的路上关注着,关注着我,关注这个世界她最后还放心不下的我。我的泪激烈地涌出来,用手毫无意识地梳理着她那有些零乱的头发。她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再也不会出现,却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

接下来大哥和姐夫井然地安排着妈妈的后事,如何安置爸爸,如何发丧,如何布置灵堂,如何接待吊丧,如何联系殡仪馆等等,大哥他们都没有安排我做,只是交给我一件事,那就是早上去把妈妈的死亡证给开回来,大哥还是不放心我,对我说:“小峰,你这样不行,妈妈已经走了,也回不来,你不能这样子,要把妈妈的后事料理好,听到没有?”我无力地点点头,大哥看到我这么萎靡,给我出了个主意,“你看明天你和你的哪个朋友一起去,路上好有个照应。”大哥这话一说,我马上想起了飞飞,明天就让他陪我去,我拿出电话,联系上飞飞,告诉他,我妈妈已经去世了,让他明天陪我去开死亡证,他一下从惺忪的睡梦中惊醒,二话没说就答允下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飞飞和香平都来了,但是我让香平回去了,毕竟女老板还要做生意,如果两人都出来的话,她后台又会打乱仗。

大哥对飞飞显然还有些不放心,毕竟在大哥看来他还太年轻,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就问他:“你叫飞飞是吧,是小峰的朋友?”飞飞点了点头。

大哥又说道:“小峰现在太伤心了,今天他还要去打死亡证,那个位置原来就在岳飞街的口子那里,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晓得,你们去问,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个东西开回来。你晓不晓得?”飞飞说:“我晓得的,大哥。”他那略带汉阳音的口音,立刻引起了大哥的注意。

“你是汉阳县的?”大哥问了一句。

“是的,我是新农的。”他回答道。

“那你是么样认得小峰的?”大哥问的这个问题有些刁了,但飞飞还是十分镇定地回答说:“原来我在江哥的餐馆里打工。”“哦。”大哥没有再追问下去。又对二姐说:“你回去把那个‘红楼’和‘蓝楼’的烟一样拿五条过来,这两天你那里让华子一个人看倒你能不能放心,如果能放心就让她看倒,不能就干脆关两天门,还有小敏也请几天假,把她带过来。”二姐走了,大哥又给大嫂打了个电话,让她去买布和香蜡钱纸等物,大哥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飞飞对大哥说:“大哥,我们去办事的啊。”就把我拉出来,在路边的早点摊上吃早点,我一点味口也没有,就看着他吃了一点。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潮湿的空气吹得人还有点凉意,我穿着短袖T恤,有些冷,双手在光着的手臂上搓了搓,“你冷?”飞飞有些怜惜地看着我,“时间还早,我们先回去加件衣服吧。”飞飞把一言不发的我推进出租车,对司机说:“体育馆。”然后和我并排坐在后排上,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此刻我才感到安全,才感到镇静,那原本被悲伤挤走的意识才回到我的身上。

飞飞就让我*在他的肩膀上,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前面的司机一定有些诧异,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我有些不自在,坐了起来,相反飞飞却显得十分平静,对我说:“你昨天一晚上没有睡,就这样睡一下,到了我喊你。”说着,把我往他怀里拉了拉。

悲伤过后的疲惫让我真的在他的肩膀上小憩得十分舒畅,车在站邻村集贸市场停下,他扶着我下了车,我跌跌撞撞的下车,上楼,开门,一切都要在他的帮助下才能完成,我完全没有自我控制能力了。进到家里,他让我先去卫生间里洗个澡,然后在房间我的抽屉里把我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客厅有沙发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丝滞怠,仿佛他就是这个家中一部分,他很细心,平时我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好象一清二楚。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抽着烟,看到我出来,他递给我一支,然后问我有什么要帮忙的?其实大哥他们都安排好了,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我也是在外面做了几年生意的,到时候如果都是大哥、二姐他们的同事来祭拜的话,我的朋友不来的话,也说不过去,只有强打着精神,给我的所有还有来往朋友们打电话通告这个消息,把妈妈灵堂的位置告诉了他们,然后又租了一辆车去开死亡证明。

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中午时分,死亡证明就已经开回来了,在路上,我在花店里给妈妈扎了一个淡黄色康乃馨的花篮。我把车开到了古田家中,大嫂看到我回来,往我的衬衫长袖上套了一个黑纱,飞飞也无言地拿了一个套在自己的衣袖上。灵堂已经搭设起来,妈妈的遗像挂在一整面灵墙的正中,这是根据妈妈中年时候的一张照片翻画的,画中她的嘴角稍稍有一点上翘,带出一丝自信的浅笑,这丝浅笑仿佛天堂最美丽的阳光,我相信这是妈妈最好的一张照片了。

灵案上供着一些水果、长燃香和长明灯,大红的蜡烛燃烧着,仿佛妈妈的生命还在旺盛地燃烧着,这一刻都有些恍惚,仿佛妈妈就在烛光中闪动。案上还有三个小盏,里面装的是蜂蜜,妈妈平时最爱喝的就是蜂蜜茶了,打从我记事的时候,无论春夏秋冬,妈妈都一直喝着这种茶,但自从妈妈检查出这个病以后,家里就没有这种东西了,妈妈,现在你可以尽情地喝了,再也没有人阻拦你。

灵案的下面放着几个装有黄菊花的竹篓,有大哥的,二姐的,先接到信息已经过来的小姨的,姨表哥的,我把自己那篮康乃馨放在一起,散围成一个半弧,簇拥着妈妈的灵案。花的前面放着一个火盆,里面有一些烧烬的钱纸灰,火盆的前面有一个拜毡,在灵案的旁边也有三个拜毡,当时我是不太懂这个布置,所以大哥问我布置得怎么样时,我只有傻呼呼点着头。但飞飞好象懂这个东西,他跑出去一会,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只是他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些香蜡,外面的花圈丛中,又增加了一个花圈。

其他花圈上都写着“江老夫人”、“江老太太”、“江老孺人”什么之类的,唯有他花圈上的字与众不同,因而显得格外醒目,上面写着“江妈妈千古!”“愚嗣李飞敬挽”,这才真是写绝了,既道出了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我们之间与众不同的关系,又不失大雅,这是飞飞自己想出来的吗,现在不方便,我到时候再去问一问。他在妈妈灵前上了香,然后恭恭敬敬地在灵前的拜毡上磕头,大哥看着我还站着,一把把我推在旁边的拜毡上跪下还礼,这时我大哥对飞飞的表现已经是十分满意了。

殡仪服务人员已经到场了,紧接着两声沉闷的鼓响后,劣质的电子琴和着一些管弦奏响了一曲《世上只有妈妈好》的和奏乐,说老实话,这种用电子琴弹出来的和弦音乐我听过许多次,现在谁家里有什么人过世,都有这种音乐,平时听这种音乐,我不但没有感觉,有时还觉得有一点好笑,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在世上只有妈妈好。可是今天的感觉真的不同,不是这个乐队吹得怎么感人,而是我自己悲从中来,跪在旁边看着妈妈的遗像,看着跪在前面正在磕头的飞飞,再也忍不住压抑了一上午的眼泪,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二姐过来一把抱住我,也哭了起来,一时房间里皆是泣声,泪眼中,我骤然看见一向豁达的父亲坐在套间里,两眼空洞地望着我们,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的样子,我连忙止住悲声,用手按了按二姐,提醒她父亲的存在,她一下子也明白过来,也止住了哭声。唉,这个世界上太多不如意的事,连悲伤都不能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