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一个机灵惊醒,宴席散去,天已大亮。
旁边的桌上,哪里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梵希,大师兄人呢!?”
“大师兄……大师兄留下一封信,走了……”
向天歌呆不可遏,紧接着拔腿就跑。
孤门关,黄沙漫天,已接近中元陆与东域的边界。
而中元陆以外的地方,早已是魔族的地盘。
向天歌跑上城楼,只见茫茫黄天下,白衣少年,一人一骑,独自仗剑出关,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放着剑阁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过,辛麒,还是去追随了那人的脚步。
“我想知道,那人经过的地方是否步步荆棘,扎出的血,铺就了一条地狱之路,才能让他长成如今的模样……”
“他站在高高的塔楼上,嘲笑着我们的无能,我却看到了他背后的夜幕,映衬了一轮孤寂的血月……”
向天歌拼了命追出去,大师兄怎么这么傻,他们何须向一个魔王使证明他们的能力。
他这一去,就是死路啊。
向天歌已经顾不得分辨,这是幻境还是假象,他必须得阻止辛麒,拯救大师兄。
黄沙迎面扑来,忽而卷起沙尘暴,脚下骤的陷入沙坑,恍如天翻地覆,将他淹个半死。
再醒来,耳边是窃窃私语的抱怨声。
“怎么办,我们还要困在这多久……”
“食物模样,水也喝光了,再这样下去,我们——!”
“别急,肯定还有办法破了这个阵法的。”
“还能有什么活路,我们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那家伙的对手,连被大智者征召进过先知塔的秋少鸿也……”
“你们看秋少鸿身边的同伴有没有这个能力?”
“你说那个叫辛麒的?肯定不行,太弱了!”
“该死,我看太子就是想玩死我们!可恶!亏他曾经还是个人类,这种狠毒心肠却一点不下于魔族!”
谁让太子实力摆着那呢,就是恶趣味,也得让他们所有人乖乖奉陪。
向天歌知道了,这正是湟洛古城,大师兄和太子对弈,胜天半子,一子定情,呸,一子赢得太子高看一眼的那天。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正是这一次对弈让两人真正开始互相赏识,引为知己。
虽然向天歌很不想承认,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太子这么恶劣的人,竟然想出让人作棋子,以古城为棋盘的游戏,逼迫他们战胜他。
否则他们多待一天,就多困一天。
每一场对他发起的挑战,输了,棋子阵亡就是真的死亡。
向天歌咬牙切齿,不处所料,这已经是他们被困的第十天。
前面的勇者几次挑战都输了,一时无人再敢出战。
他和剑阁的几个人刚好经过古城,遇到辛麒所在的六脉剑小队,被大师兄派出来找水源。
现在他管不得这些了,一溜烟爬起来,跑出这片断壁残垣。
远远的,他挥手兴奋地朝天边喊:“大师兄!!”
天边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凌空踏步,翩然而来。
其中少年赤足踏云,白衣广袖,神色肃穆,恍惚有圣洁不可侵犯之姿,宛如神袛降临。
向天歌强压下见到大师兄的激动,跑去跟寒山等五个师弟汇合,整整齐齐排成两列,分立两边,躬身作揖:“大师兄。”
也好让断壁后的那些胆小鬼看看,他们大师兄的风采,凭什么就断定大师兄不行了!
辛麒脸色凝重,点点头:“我和白霜把古城走了一遍,每个方向都找不到尽头,我们想通过避免和太子下棋的途径离开这,只怕是……”
认真听着的海弯弯龙千阳几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向天歌此刻却不关心这些,他知道最后他们还是成功了。
反而是大师兄,他当初都没注意到,大师兄一脸疲惫,身形消瘦,在剑阁时的温软书卷气一丝也无,白玉无暇的脸庞染上风霜,平白大了几岁,眉眼梢头,却掩不住的坚毅。
因为被困古城,缺衣少食,他的外袍穿在了郗白霜身上,靴子给了海弯弯。
自己脸上一片脏污,裸露的皮肤俱是血痕,一条腰带更加将他腰身勒得纤细。
“大师兄,换套衣服吧。”向天歌的储物戒指里还留了一套衣物。
连靴袜他都一起给了辛麒,辛麒却转手将衣服给了个不认识的勇者,鞋袜送给了胡云喜:“胡三姑娘,你穿上吧。”
此时胡云喜跟他们还不熟,还是个在辛麒等异性面前说话会结巴的人:“多多……多谢。”
说着就红脸了。
向天歌只能暗暗磨牙。
“各位,既然找不到其他出路,只能正面迎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各位应允。”低沉的众人还未消化完情绪,一向不在人前显眼出风头的辛麒突然出声。
向天歌当然知道他的想法:“不行,大师兄,我不同意。”
辛麒看他一眼,仍旧坚定道:“各位,我想请各位同意,由我当这个执棋人,我自知自己才能不如少鸿,但如今情况危急,已经有人牺牲在前几次挑战中,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大家必须团结一致才能打败太子。无论谁是执棋人还是棋子,将帅士卒也好,大家的角色都是……”至关重要。
不待辛麒说完,很多人跳出来反对。
他们实在不信任辛麒。
此时的辛麒也没有让他们信任的本钱。
如果仅是如此也就罢了,事实上是很多人不甘心做棋子。
他们觉得做棋子就会被炮灰,宁愿在古城苟且偷生,也不敢放手一搏。
更甚者,认为辛麒跳出来做执棋人是在拿他们的命开玩笑,来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还有人说辛麒是沽名钓誉,要知道挑战一旦发起,除了勇者这一方,敌方的棋子是随机从他们中选取的。
向天歌不想让自己敬爱的大师兄去承担这些诋毁,一帮人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除了六脉剑几人和胡云喜那一队人,放出了话愿意支持辛麒,服从安排,其他人说什么的都有。
向天歌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转身跑进一间矮屋:“秋少鸿,你给我起来!你不是最聪明的人吗,打败一个太子算什么!”
秋少鸿好似奄奄一息,衣襟揪在他手里:“对,你说得对,我还要去跟太子下棋,打败他……扶我起来,我还能——噗!”
“小天!”辛麒跟进来将秋少鸿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少鸿受了伤发高烧,你怎么还能来为难他!”
“可是!”
“不要任性!”辛麒疾言厉色呵斥他。
向天歌委屈,可也心疼。
他知道大师兄这么凶他,怕的是什么。
是怕他暴露了他们的计划。
说到底,辛麒这个执棋人只是一个幌子。
秋少鸿这个聪明人才是摆脱这个困境的关键。
棋局能不能获胜不要紧,只要秋少鸿破烂古城的法阵,他们就能得救。
所以,所有人都是棋子,无论将帅,士卒,所有人也都是炮灰。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一盘演出来的棋局,竟能让两个素不相识,性格境遇截然相反的少年,从此惺惺相惜。
向天歌还是没阻止第二个执念。
当法阵被破,所有人,包括以为已经被牺牲的棋子获救,天上那遥遥相望对弈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能以人为子,以天地为局的神奇象棋盘,变成了一副普通棋盘,盛于二人之间的石柱上。
向天歌跟着秋少鸿他们上来时,那两人下得旁若无人,俱是脸色郑重。
好吧,虽然太子戴了面具看不到。
可是看到这个原本来去如风的大魔头,竟然不管他的游戏输了,而是颇有兴致地和辛麒继续下一盘未完成的棋。
任谁也能看出他对辛麒的重视。
六脉剑几人相顾无言,眼看他们没完没了,好像要下个昏天暗地,秋少鸿咳了咳:“啊这,要不你也看看我们?”
被无视的几个人纷纷亮出武器,很认真的样子,不过他们真要动手,也不会等这么久了。
太子好似不悦地啧了声,手里的棋子随手掷在棋盘:“这副象棋给你了,好好收着吧,辛麒,我们还有再下的机会。”
他念到辛麒名字的时候,简直是故意咬着字,发出低低的撩人的音。
向天歌气得冲出来:“屁,你在想桃子吃!大师兄,我们别管他,和这种邪门歪道走在一起容易沾染他的晦气。”
tui!
“邪魔……歪道吗……”
价值连城的天地棋盘就随意丢在这,太子已瞬身离去,一如他以往的潇洒不羁。
好像谁也困不住他的脚步,如此强大。
向天歌绝望地看到,辛麒对着棋盘怔怔失神,一颗卒子捏在他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晦气和好运气碰撞在一起,说不定能发生化学反应哦~
还有一章向天歌的幻境特别篇,交代一下辛麒和太子的交情来历就结束了。
匆匆一瞥就十二月27号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没想到这本文能从八月份写到现在这么久,虽然想过砍大纲早点完结,还是没舍得。
反正就这个成绩了,不如按自己的心意写的去吧,差不多还有三部分内容,十几二十章,也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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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幻境2
向天歌跑了很久,在一个好似时空隧道的地方,一直跑,一直跑,四周是不断闪过的画面,他就是追不上他大师兄的足迹。
当他看到一个闪过的战场画面,他奋力追逐了几步,冲进去。
染血白色“义”字旗飘扬在乌泱泱的天空下,脚下的沙场,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不远处的少年,战甲满身是血,仰天嘶吼,眼底俱是痛苦与不甘。
向天歌灵光一闪,不敢置信抬头眺望,远远的城楼上,一个女孩的身影如寒风中飘零的落叶,就这么从城墙上被推下来,淹没在底下的兽潮里。
那是姬言姬啊,亲眼看着她被推下来的不就是龙千阳吗。
姬言姬一个被魔族养大的神族公主,身份大白于世后,哪里都容不下她。
只是她是幸运的,遇到了龙千阳与辛麒等人包容她。
她也是不幸的,神族的亲人抛弃她,魔族的养父拿她做人质。
这场后来被称为“白色起义”,一举扭转整个反抗魔族统治局面,就是在异世史书上也值得大书特书的战役,正是龙千阳为了救她而掀起的。
当时,这次起义还在被魔族统治者定义为“白色叛乱”的阶段。
可是谁也否认不了它的重要性,就是经此一役后,原本只能小股作战,不成气候的勇者行动,开始了大规模反抗。
即使这是一次失败的行动。
是的,龙千阳为了救个女孩掀起的起义失败了。
少年人的勇气何其可嘉,可是该失败的还是会失败,不会因为他是某个女孩的主角,而有什么特殊待遇。
不管不顾冲锋的龙千阳被人救下来,一个苗族服饰的少年背着他,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撤退。
向天歌问那少年:“元徽,我家大师兄呢?”
少年吃力地说:“龙哥,求求你不要死,拜托,坚持住啊,你答应过会带我以前回家的……”
羸弱的少年背负着比他重一倍的龙千阳,就这么从向天歌身体里穿过。
向天歌呆呆地看着自己虚幻的身体,几步之外,是暴血状态的胡云喜在大开杀戒。
这是一个有半身肮脏魔族血的人,为了掩护元徽和龙千阳而战。
而那个拥有至高无上的纯洁神族血脉的姬言姬,刚刚从城墙上陨落。
向天歌一时分不清谁对谁错,每个人好像都有战斗的理由,为了回家,为了正义……
他寻到心心念念的大师兄时,辛麒和一直跟他形影不离的郗白霜正被难民冲散。
两人约好,到南方集合。
至于到南方的具体哪里,谁也不知道。
那一次他们败得太惨了,几个人都被打散,和八门的代理人也失去了联系。
找不到代理人就没有定心丸,意味着他们这些勇者永远回不了家。
一边魔族的势力更甚从前,加强了领地内的管制。
到处都张贴了他们这几个叛乱领导者的头像,悬赏重金。
向天歌以阿飘状态跟着辛麒的时间里,亲眼见着后者如丧家之犬被人驱赶追捕。
好不容易歇息一会,以为遇到的愿意收留他的大妈是个好人,结果转眼就通报了魔族士兵。
辛麒再次踏上往南的逃亡之路,向天歌一路跟随。
人心险恶,就这么给他大师兄上了一课。
向天歌又气又难受啊,一边也疑惑,刚刚这么危险的境况,大师兄是怎么从重重包围圈中逃出来的?
终于在看到太子出现时,他明白了。
辛麒半道与海弯弯秋少鸿两人相遇汇合,秋少鸿因为一力策划的起义就这么失败了,备受打击自闭。
辛麒少不得宽慰开解他,即使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完事一个人出来,坐在篝火旁出神。
那个猫儿般轻敏的黑色身影,踏着战火焚烧过的断墙便从夜色中出来了。
向天歌吓了一跳,就是这个人一路尾随的大师兄,不管他是恶趣味来看辛麒出丑也好,到底是他变相保护了辛麒。
不过出乎意料的,辛麒对于他的出现一点不惊讶,沉默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此时寂静得吓人。
“太子阁下是来看我出丑的吗……这一路的经历,到底还是验证了你的话……”
“……无趣。”如果太子没戴那张面具,向天歌大概能看到他嘴角轻撇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突然的出现没吓到辛麒而无趣,还是为这一路看戏的行踪早已被辛麒发觉而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