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霜:“我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没营养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就没再接下去了,曲珦楠蹲在门外的墙角自己打发时间,很快里面就只能听见姜医生一个人的声音,他赶紧给崔皓的母亲回了个电话,没听见里面的人说的内容。
小老太太还挺开心:“是不是女朋友啊?”
曲珦楠木了。
“你哥上次回来,可是说……”
“不是,您想多了。”曲珦楠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又被人卖了的事,“男孩子,对对对,嗯……同学,关系很好那种。”
“那,啥时候带女朋友一块回来啊?”
曲珦楠觉得这解释不清了:“皓哥他瞎胡说的,我没女朋友!不对,他是怎么跟您说的?”
……
幸亏今天晚上崔皓不回来,否则的话,曲珦楠表示他死定了。
等他把“关系很好的男性同学”带回去,才发现这一家子人仿佛早有准备一样,折腾了一大桌菜,那架势简直不是普通人能摆出来的。
一顿晚饭,硬生生给吃出了订婚宴的既视感。
“来来来,宝贝儿,你坐这。”崔母把谭霜拉到自己早早挑好的位置上:“楠楠头一回这么干脆来家里吃饭,还带着同学。”
崔父是个话很少的男人,整个家里曲珦楠一直最尊敬他,只是他现在情绪上头,正琢磨着满世界捉拿崔皓:“大伯,我哥今天真不回了?”
“加班去了。”老警察眼睛一眯,显出几分笑模样来,却被一旁张罗的老伴拐了一肘子:“去起来,给孩子们舀饭。”
谭霜有一万种应付大人的手段,此时居然觉得根本派不上用场了,崔皓的妈妈对他明显比对曲珦楠更有兴趣,可能是因为第一回 见面觉得新鲜吧……家长里短的唠着,也全是她一个人在发挥。
崔父并没有什么谈话的欲望,但是他善于观察,时不时就要提点一下老伴:“让人家先吃完饭再听你说行不行?你——”
他的眼睛并没有从两个孩子身上离开过,对于谭霜,尤其多打量了半天:“面熟。”
谭霜:“啊……”
曲珦楠打圆场:“应该没见过吧,但是之前不是您同事,处理过他家的事么?”
他这么一说,男人瞬间把头抬起来了,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他是那个——”
“你又知道了,赶快吃饭。”
男人在家还是不能老提工作方面的事,没个完。崔母刚批评过,这位工作狂就一把握住了谭霜的手,给他造成了今晚的第二次惊吓:“一晃都,这么大了?”
“啊?啊。”谭霜才从崔母那里解放出来的爪子,又落入了老警察的手中,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男人这么一动作,曲珦楠都瞬间懵逼了,“大伯?”
一桌子人都等着老警察说话,好像他不说两句什么解释解释这事都没办法彻底让人弄明白。
谭霜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脑子总算动了动:“您是见过我吗?”
“……没有,没见过。”男人看了看他,最终把手放下了,惹得一边的崔母道:“神经病你吓着人家孩子了。”
“我见过他爸。”崔父突然说。
谭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子坍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果:所以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更新完就马不停蹄去写作业的作者摇头晃脑。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
冬天已然将它的整个身子探入了这座北方的小城。
刺骨的寒意, 时不时贴进人们心里。
临近九点,家宴终于结束, 崔父亲自送两个男孩子出门。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警察, 身形并不算多么高大,曲珦楠眼睁睁地看见他把谭霜的围巾亲自从屋里取出来, 然后微微颔首,帮他戴好:“没帮上什么忙。”
他这样说。
谭霜看着他:“没事的叔叔, 我……回去问问上次那位局长, 或者我妈妈。”
“其实, 孩子。”
路灯下面冷极了, 曲珦楠靠在柱子上, 觉得自己的后背都不知不觉地要和这冰冷的铁物事粘在了一起,麻木,失去了知觉。
“这件事,已经很久,过去了就过去了, 你现在如果去问,得到的答案也和叔这一样,没什么区别。”老警察叹了口气。
“你说你记得的,也有可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曲珦楠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谭霜眼底还存着一如既往的倔强。
这个周末他没有再去想学校里的事,而是一头扎进了那些被有意无意间抹掉的往事细节中。换作以前,假如要和他重新提起谭志尧,提起出租屋和厕所, 他可能早就抱着脑袋尖叫出来了。
幼年生活的恐惧,记事后家庭飞速落迫的经历,亲人离开,本来就已经让他心里背负了过多的压力。假如没有定期一次的开导治疗,这种惶惶终日的状态还不知道要延续到何时。
然而这一次曲珦楠知道,他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去弄清楚。
他没什么能做的,除了陪着他。
支持他,让他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与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局长见面,其中的过程很是大费了一番周折,出事之后,警察们本来已经做好了面对死着家属的准备,然而谭奶奶没有找到他们去做进一步沟通也实在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局长以为会是母亲先找过来,没想到来的居然只是一个高三学生。
他们给出的罪名,并不是谭霜想象之中的“故意杀人”,而是另外几条听上去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赌博、斗殴、故意伤害、挪用公款等等。
还有另外一条算不得什么罪名的,叫防卫过当。
谭霜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真的出了问题:“你们确定你们真的没弄错么是他杀了人啊。”
局长端起茶水杯子喝了一口:“他杀了人,为什么你会知道?”
曲珦楠听得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身:“他……”
谭霜如实告知:“当时我在场。”
此言一处,满座皆惊。
“是真的。”他们面前的少年道:“我真的看见了,那个死了的人是他赌友,我知道,是我爸一开始拿刀把他给——”
“谭志尧不算是故意杀人。”
局长接着道:“刀也不是他带过去的,蓄谋已久的谋杀会身上什么都没有拿就闷着头去找人么他用的那把刀,本来就是死者自己提前备下的。因为你是他儿子,所以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什么,那个被他捅死的人在托别人买刀具的时候……”
案发现场留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作为凶器插入被害人身体里的尖刀。
一样是一整套刀具中,剩下的部分,装它们的东西是个原装的布包。
还有一样,是在被害人抽屉里的老人机里发现的短信,里面是他和赌友计划着谋杀一位谭姓男子的全记录。
那位谭姓男子,真名叫谭志尧,是谭霜的亲生父亲。
那个年代的技术不像现在一样发达,警方侦破一些有难度的复杂案子往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还有极个别的,至今未能查明。
谭霜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目前的心情了。
“也许你是从家长嘴里听说的,或者邻居那里,毕竟你当时太小,有些东西即使是你自己记得,恐怕这么长时间了也保留的很不完整。”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话。
“他们没和你说实情,应该也是出于保护你的想法……”
“隐瞒,就是所谓的保护?”
少年并不相信:“他没想杀人……可是他的的确确把那个男的捅死了,这是什么逻辑啊?我明明看见了,当时我……”
他想说自己明明听见他们在吵架。
从那户破败不堪的小出租屋里。
父亲破口大骂,明显情绪处于激动的状态中,被杀的男人一直委曲求全,希望延缓时间达成和解。
——父亲才是险些被杀的那个?
“我们赶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局长说了这么一句话。
“死着的家属回到家,发现自家房门大开,被害人已经死亡,谭志尧伤势过重昏迷,然后家属报了警。”
“从现场来看,两个人争斗的过程非常激烈,导致他自己被伤得很严重,看得出来他是在拼尽全力地反抗对方。死着也没有料到他会在重伤的时候还有力气反击,刀子在争斗之中反而插进了他自己胸口。”
局长说,当时那样的情况,假如他不奋力反击对方,死在屋里的绝对就是他自己。
至于失手杀了对方,大概是谁也没能料到的。
要证据证据有啊,屋里的短信,买刀给他的人,加上死者长期饱受家庭暴力的家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那是个老奸巨猾的赌徒,多年前欠债逼老婆连夜出去挣钱,可怜的女人无法反抗,最终在一个雨夜里因车祸而凄惨死去。
“听说他老婆还不是原配。”
“孩子也不跟他姓,因为是继父所以才没什么感情吧。”
谭霜闭了闭眼睛,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刀一下一下捅进人身体里的声音,这声音使他浑身发毛,成了之后每个晚上噩梦的背景乐。
记忆中他躲在阴冷的厕所,门后面就是这样的过程,而死去的人被一击毙命,那么多刀莫非都是捅在了父亲身上?
他还以为……
以为……
“案发现场除了谭志尧和死者,没有发现其他人。”
“门是开着的。”
……
怎么都对不上。
和脑子里的,那些记忆。
可是警察肯定是不会对我撒谎的。他想。
曲珦楠却觉得,这些日子他们经历的一切,简直都虚幻极了。
谭霜开始没完没了地去找穆樱子,没完没了地回忆,甚至打开U盘去看那些笔触稚嫩的文字,一页一页他反反复复看了那么多遍,然而,可笑极了,这些记忆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对不上……怎么都对不上。
是我当时太小又生病所以我记错了我其实真的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些……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姜医生再次接待了他,“你的状态很不好。”
一见面,他就发现了这孩子的不对劲。
“……你能治好我的臆想症吗?”谭霜面色看起来苍白得吓人,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会以为这人是不是大|麻抽多了。
“你怎么又怀疑自己有癔症了呢?”姜医生觉得无奈。
“我小时候的事,可能是假的。”
“哦?”
“我问了所有的人,可是他们都觉得是我自己出现幻觉了,我妈这么说,警察也……”
姜医生有点意外:“你居然还去找警察了?”
“我爸他,其实不是故意杀人。”谭霜说着说着,鼻子又酸了:“我一直想说服自己的,我想让全世界人都证明就是他有罪,我是不是很可怕?”
仿佛,只有自己的那些回忆被证实了,他才有理由,有勇气,继续坚持着自己那点该死的骄傲。
明明决定不去恨他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这么急切地想要证明父亲是个杀人犯呢?
是的啊,因为他,穆樱子才苦了这些年,奶奶才被迫来这照顾我,都是因为他,我才一面堕落又一面挣扎,是他给了我这么大的压力,这么多的痛苦。
都是因为他。
都是他的错!
我不该恨他,真的不该恨他吗?我现在真的已经不恨他了吗?谭霜不停地问着自己,发现也无法给自己心里一个安宁,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现在,他们又说,他是无罪的?
“霜儿。”
曲珦楠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我……”
“回家?”谭霜问他。
“嗯。”
“去吧。”谭霜在椅子上坐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陪我折腾这么些天,也该回去看看了,好好歇歇昂。”
曲珦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像一只得到了释令的大型动物,辞别对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丛林深处。
谭霜当然不会认为曲珦楠是厌烦了自己这样的折腾,他们现在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假如是曲珦楠心里有了什么不愉快,自己也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
可是毕竟都已经是大人了,有自己的空间也是应该的。
他回过神来,人家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完东西走掉了,谭霜有点懵,时间啊,真的是。还没怎么好好琢磨着敲开这熊崽子心里那扇小窗户,这就立马长大独立了,变成了万人敬仰的曲总。
曲总好啊,曲总这个岁数就有公司了,用不着毕业都有工资可拿了,前途也敞亮了,未来可期。
谭霜把自己参赛的作文交了上去之后,心里一直觉得急,急得慌,现在又后知后觉地以为自己患上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又觉得有点心塞塞的。
曲总忙是忙,隔三差五的也还是会回来,带着他那个司机小弟,拉一车的山珍海味运到他们家来进贡,有时候也使唤人家拉着郝大叔的狗回来给自己解闷,反正有了地位就是,方便。
在他的调节下,谭霜的心情好了一些。
行吧。
谭志尧有没有罪,自己有没有病,反正都过去了,十来年前的事,他现在起码有了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勇气,谭霜想,他现在应该好好反思的,应该是从前对父亲造成的种种误会。
然而,哪怕一刻,他也没有完全停止过,对于自己脑子里那些回忆的关注。
谭霜开始怀疑了起来。
这些人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假如的确属实,自己的回忆又究竟是从何而来。
假如不属实,那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费尽心思地去编造这样一个谎言,来推翻自己好不容易有勇气说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