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他一心向死-第72章
欣慰和香烟
3 年前

  他的爱恨如此鲜明,他只对他爱的人示弱。

  “你跟你父皇,到底不一样。”陈裳说:“你比他有人性。”

  宣阑道:“别那么多废话,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江尽棠的命。”

  陈裳拆开他心口的纱布,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淡淡道:“你也听见了,是他自己不想活。”

  “他想不想活,是朕的事。”宣阑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道:“能不能让他活,是你的事。”

  陈裳嗤了一声,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时,忽然道:“陛下算计的精妙。”

  “捅这一刀之前,应该比划了不少次,才能有这不致命又命悬一线的效果吧。”

  宣阑眸光极冷:“有些事,你不该多问。”

  “我只是觉得,就算是九五之尊。”陈裳笑了笑:“心悦一个人时,也会如此卑微。”

  宣阑闭上眼睛,喃喃道:“没有办法了。”

  “朕是天子,富有河川城池,金玉珠宝,华服香车。”

  “可是这些,他都不要。”

  宣阑弯唇笑了笑,这笑天真又带着疯狂:“只能用这条命,赌他爱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家伙,那个“豪华全家捅”是真不怕肯德基给你发律师函啊,我的读者都是什么魔鬼!

 

 

第98章 慧极必伤

  世人说皇帝是真龙天子, 但是皇帝在面对差点要了命的伤时,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宣阑又发了高烧,直到第二日下午, 才终于醒转,刚睁开眼, 他就看见了一片雪亮剑光。

  一抬眼,就看见了山月面无表情的脸。

  宣阑笑了下:“怎么,你要弑君?”

  山月抿着唇:“只要你死了,主子就解脱了。”

  宣阑闭上眼睛, 道:“他解脱了, 然后呢?”

  “要么百病缠身而死,要么七窍流血而亡,你觉得哪种死法对他来说是解脱?”

  山月手一颤, 剑几乎没有拿稳。

  宣阑抬眸看着帐顶, 道:“你觉得红尘人间,好么?”

  山月低声说:“很好。”

  “他该去看看的。”宣阑说:“他在仇恨里活了十年,他该看看十里春光。”

  “你以为……”山月咬牙道:“你这样说, 我就不会杀你?”

  宣阑笑出声:“朕不过跟你闲聊两句……你真以为你杀得了朕?”

  “山月大人。”聂夏从梁柱上翻下来, 轻巧的落在起地上:“看在你是九千岁的人的份儿上,我才没有动手。”

  山月看了聂夏一眼, 沉默不语。

  聂夏给宣阑倒了杯水, 两指将山月的剑尖移开,把茶杯送到了宣阑面前。

  宣阑喝了两口水, 干燥的喉咙总算是舒服了几分,他哑声问:“江尽棠呢?”

  “在御书房。”聂夏叹口气:“京城大乱, 事务堆积如山, 要是再不处理, 御书房的折子都堆不下了。”

  “顾之炎他们干什么吃的?!”宣阑冷声道:“宣顾之炎进宫,让他处理。”

  聂夏一顿,道:“首辅大人已经在宫中了,是九千岁将人请来的。”

  宣阑撑着起身,道:“扶朕起来。”

  “陛下,陈姑娘说了,您这伤要是再裂开一次,她也救不了您,让您好好休养,不要轻易挪动。”

  宣阑嗤了一声:“朕凭什么听她的?”

  聂夏:“啊,属下想起来了,九千岁走之前吩咐过,说您要是不好好养伤,他就马上回江南去。”

  宣阑:“……”

  宣阑躺回去,道:“滚出去。”

  聂夏笑了声,“是。”

  他看了山月一眼,道:“走吧,山月大人。”

  山月冷着脸,收剑回鞘,跟着聂夏一起出去了。

  聂夏嘱咐宫人好好照看宣阑,这才对山月道:“山月大人何必动怒,情爱这事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九千岁当真已经无牵无挂,就算陛下死一百次,他仍旧我行我素,如今怎么会还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

  山月对着聂夏,表情松缓了一点,道:“我觉得他很卑鄙。”

  “是。”聂夏笑出声:“他的确很卑鄙,但是也很……疯狂。”

  他在自己的心口点了点,道:“那把刀,稍微偏一分,他就会死。”

  山月冷笑道:“聂大人,我家主子不会武,他看不出来,难道你也看不出来,那一刀是精心算计的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聂夏莞尔,他眯起眼睛看着乾元殿外的宫墙,淡声道:“如果他死了可以让九千岁解脱,那他会毫不犹豫去死。”

  山月一怔。

  聂夏转过头,看着山月的眼睛,道:“但是他死了,那九千岁也死了,他舍不得。”

  “我跟在陛下身边很多年了。”聂夏说:“咱们这位陛下,城府其实深的很,他下江南本就是为了逼得印曜狗急跳墙,好趁此机会将时家之积病拔除,秦将军的兵马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知道安王大婚是起兵的讯号,但还是应允了这门婚事,因为他也在等着这场兵变,将京城重新洗牌。”聂夏走下台阶,身姿笔挺,仿若一把出鞘的利剑,“若不是我们在几天前得知了一个消息,原本不必如此狼狈的回京。”

  山月下意识的问:“什么消息?”

  “江南关系,盘根错节。”聂夏道:“但几乎都在印曜的势力范围里,除了一股势力。”

  山月立刻就想到了:“青天教!”

  “对。”聂夏道:“青天教。青天教一直以除佞为口号,在江南多次刺杀印曜的心腹,洗劫印曜名下的商铺,逼得印曜不得不铤而走险,向朝廷要钱。”

  “其实青天教做的事情和温玉成是一样的,所以这些年里他们一直相安无事,把江南变成了一个滋养欲望的温床,世家的胃口越大,东窗事发的代价就越大。”

  聂夏垂下眼睫:“半月前,陛下下令斩了一批涉事的官员,其中一个官员是青天教的内应,青天教组织人营救,我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老巢,擒住了他们的二把手,苑娘。”

  “鹰哨的手段,想必你有所耳闻。”聂夏淡淡道:“死人骨头里都能榨出油来,更何况是一个活人,我问出了青天教教主的身份。”

  “难道……”山月已经猜到了。

  “对。”聂夏说:“是安王。”

  “这件事,想必九千岁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顺势回京吧。”聂夏摇摇头:“印曜以为自己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过是安王和温玉成的棋子。安王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其实他不过是九千岁的棋子。”

  “安王是青天教的教主,我们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聂夏眯起眼睛:“若是他想要当皇帝,十年前是最好的机会,但是他没有。他既然无意帝位,为什么又要去争那把椅子?”

  山月喃喃道:“羯鼓楼上的尸体……还原的是当年江家人的死相。”

  “他或许……曾经想要逼着主子自己去争那把椅子。”

  “说起来。”聂夏露出一个笑:“宣家人,骨子里都是疯的,安王筹谋十年要还江家一个公道,替九千岁走出一条鲜花着锦的路,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主子什么都知道……”山月茫然的道:“他一直就什么都知道。”

  他借着宣恪的局,送了宣阑一个盛世太平。

  “山月大人。”聂夏道:“最后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我留在温玉成身边的探子传书,九千岁离开江南前,曾跟温玉成密谈,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但是有时候又想,宣阑大概就是祂给我的补偿’,这是九千岁的原话。”



  “人间很好,值得眷恋。”

  ……

  御书房里,顾之炎看着坐在案几旁的江尽棠,道:“世人都说,九千岁死了。”

  “嗯。”江尽棠随意道:“首辅大人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就好。”

  顾之炎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良久,他才道:“我看着你,总觉得恍如见到了故人。”

  “哪位故人。”江尽棠抬起眼睛。

  顾之炎看着他好久,才说:“光远十三年的状元郎,定国公府的麒麟子,我的小师弟。”

  江尽棠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顾之炎沉声道:“我收到了守拙的信。”

  江尽棠并不意外。

  “他说,他还是没能参透他的道,会找一个地方,避世而居,等什么时候他参透了,就出师了。”顾之炎说:“或许当我入土,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江尽棠道。

  “当年老师跟我说,他收了一个聪敏非常的小弟子。”顾之炎说:“但是那时候,我宦海沉浮,一直未能相见。”

  他抬手,对着江尽棠行了一个平礼,道:“十五年过去,师兄……来迟了。”

  江尽棠静默一瞬,而后道:“首辅大人认错人了。”

  “你还是不肯……”

  江尽棠打断他,道:“我今日请首辅大人来,是商量如何处理风陈印三家的事,如今陛下卧病,朝中能做决策的唯有大人。”

  顾之炎低声道:“老师离世时,只有我在侧,他给你的批语是四个字。”

  “——慧极必伤。”

  江尽棠一顿。

  窗外阳光和煦,京城入了夏,繁花迷人眼,蝉的叫声不绝于耳,宫人在树下捕蝉,远处是草木葳蕤的御花园。

  江尽棠分明沐浴在阳光里,看着却清清冷冷。

  “慧极必伤……”江尽棠缓慢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莞尔:“老师高看我。”

  “你不愿意认,我不逼你。”顾之炎叹息一声,道:“老师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

  “他说,月亮不会因为跌在了淤泥里,就不再是月亮。”

  江尽棠眼睫微颤。

  顾之炎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道:“你不跟我叙旧,那我们就说正事。”

  江尽棠站在窗边许久,才说:“师兄,我已经不是当年挂在天际的月亮了。”

  他笑出声:“我跌在了淤泥里,化成了淤泥,再也分不开,只能纠缠不清。”

  可是有一天,他一抬头,看见了太阳。

  炽烈的,温暖的,悬在天边,那么高,那么远,就像是曾经的他自己一样。

  他又生出了妄念。

  他不想再沉沦,他想要逃离,可是淤泥里有无数的白骨鲜血啊,那么沉,那么重。

  一只只手,将他往更深处拖去。

  他双手染满鲜血,该沉深渊,该入泥犁。

  怎么还敢,去贪求赤日的光。

 

 

第99章 混账

  江尽棠天将黑时才从御书房里出来, 佘漪站在外面等他。

  江尽棠一看佘漪的表情,就知道不太好对付,出来马上咳嗽了两声。

  “……”佘漪皱起眉, 上前扶住他:“你什么时候能关心关心自己?”

  见他表情好看点了,江尽棠才说:“我没事。”

  佘漪冷笑:“是, 你没事,只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而已。”

  江尽棠无奈道:“见清。”

  佘漪道:“江尽棠,我至今不知道你图什么,若我是你, 直接砍了皇帝, 把宣慎的尸骨拖出来鞭尸,哪管史书如何写我。”

  江尽棠笑了笑,道:“如果凡事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佘漪不喜欢思考问题, 能用刀解决的事情就绝不多想, 这样活着,其实很好。

  江尽棠步入夕阳之中,道:“你有话跟我说吧。”

  “我说了你听么。”佘漪道:“说了你不听, 不如不说。”

  江尽棠:“如果是要说你现在去一刀砍了宣阑, 然后你们拥护我称帝,那就不用说了。”

  “你……”

  “我不喜欢。”江尽棠轻声说:“髙者寂寞, 越高越寂寞, 我不喜欢。”

  佘漪抿了抿唇。

  “再说。”江尽棠抬头看着天上的火烧云,道:“宣阑又没有对不起我, 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要他的命做什么。”

  “他是宣慎的儿子!”佘漪厉声道:“宣慎之所以这么对你,就是为了保住他的皇位!”

  “但这不是宣阑的错。”江尽棠平静的说:“宣慎死的那年, 他才九岁, 还只是一个孩子。见清, 你是想让我去跟一个孩子算血海深仇么?”

  “不该这么算的见清。”江尽棠说:“谁欠的债就谁来还,宣慎的孽不该宣阑来背。”

  佘漪沉默良久,才冷笑:“说这么多,其实你就是舍不得。”

  他盯着江尽棠的脸,道:“你喜欢他,你心悦他,你舍不得他去死,甚至舍不得恨他。”

  江尽棠一顿。

  他立在暖光之下,霞姿月韵,神清骨秀,便是一道风景,“你想听我说什么?”

  佘漪咬牙道:“你根本就是……”

  江尽棠垂下眼睫,淡声道:“见清,如果不想听我说,就不要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