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23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因沙船不出海,永煦一年十二月六日我们乘的大船止于利州西的小城姑蔑。我们下船买下四匹马进姑蔑投宿一晚。逐渐踏上故乡土地,连流水侵蚀的岩石也写满亲切。在客栈中栓好马是下午。梁泽仁捂了一下心口说:“虽然利州靠海终年无雪,毕竟入了冬,我与李大夫不会武畏冷,还是置办冬衣吧。”我担忧他的心悸症:“梁大人少忧虑些。”梁泽仁笑着说:“走吧,去裁缝铺中看看。”
利州纺织发达,即使是小城姑蔑,最大的裁缝铺也是皮草布料齐备,名贵织物挂满墙。有三个伙计在里头穿梭,店家在木桌后头打算盘。我虽然在卫候府中见多了,到自己挑选却犹豫起来。梁泽仁说:“我给你们置办,不要为我省银钱。”
店家忙跑过来,边取雪褂子对沈涟说:“这个大红猩猩毡雪褂子出众。”沈涟说:“那就这件。”卫彦取墙上一件全黑的说:“这件。”店家说:“好嘞,黑哆罗呢一件。”梁泽仁说:“给我取那件玉针蓑吧。”沈涟取白狐氅丢给我说:“试试这件呢?”我摇头还给店家:“白狐氅不耐脏。”卫彦默默拿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来:“好看。”我说:“那就这件吧,梁大人破费了。”梁泽仁说:“一路生死同行,钱财身外物。”我们四人又选内衫,在裁缝铺中换完回去。回客栈的青石板路上,沈涟与梁泽仁在左侧走,我与卫彦在右侧走。
走着走着路的正中央站了一个新娘子。那新娘子膀大腰圆,整套凤冠霞帔无比晃眼。左右商铺都已关门。新娘子往左说:“都躲好了啊,”又朝右说:“别出来啊。”
这新娘子很容易辨别男女,齐进根本不用一战。他孔武有力而浓妆艳抹,强作女子之态,又不刮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配那一身喜庆的新娘打扮,越发令人作呕。
卫彦在问:“新嫁娘?”
他仔细打量卫彦,却捏着红帕正儿八经地朝我福了一福,说:“李平李大夫?”
我迟疑着说:“对。”
新嫁娘说:”你这相公一脸苦相,恐怕嫌弃区区这一身装束。唉,相公有所不知,人生三大喜不外乎逢知己、大登科、入洞房。永脱苦海前,我能替你们多圆一桩凡尘喜事,总是好的。”
卫彦挡在我身前,左侧沈涟问:“哦?今日新嫁娘要助人早脱苦海,得先过我这一关了。”
新嫁娘摘下凤冠,对沈涟道:“还请相公助区区一臂之力,成全区区无量功德了。”一语即毕,他手中的凤冠忽地立起,自顶部裂开。伴随着百根针“嗖嗖嗖”的破空之音,那红帕也冲沈涟袭来,在半空中一分为二,露出两根蓝黑的尖刺。帕子红得如此艳丽,如同新娘子的两瓣红唇。
“被新娘子的红唇亲吻很甜蜜的,”新嫁娘说:“即使会带来死亡。”
百针到沈涟面前时突然齐刷刷往下掉,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红帕亦顿住,停在他身前尺许。沈涟将之抓住,拼回一张后笑道:“杀人何必用如此花巧的东西?”他伸掌慢慢前推,红帕便离开他掌心,平平整整地展开,缓慢朝新嫁娘飘去。
“越慢越难。平平整整展开我的红帕,要隔空掌握掌中上下两股力道。”新嫁娘喉结上下滚动,口中喃喃“这路数…这路数…”他突然大叫:“大侠的武功?你是他的徒弟?”
沈涟点头:“正是。”
新嫁娘一掌拍出,红帕顿住,飘摇坠地。卫彦冲上去,新嫁娘一击不中,即刻后掠,同时叫道:“我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旁边有人倒地呻吟:“李平,你过来。”我喊卫彦:“不要追了。”黑影冲回来。我过去抱起地上的梁泽仁,他额上细汗密布,心口赫然插着一根针。沈涟愧疚地说:“梁大人,我……少挡了一根。”
“我愧对沈令斌,”梁泽仁吃力地从怀中掏出文书,颤抖着交到我手上:“这是沈曜的身份文牒。他的死讯你尽快告诉……”话没说完,已在我怀中气绝。
空旷的青石板路上,我揣起文书。沈涟接过梁大人的尸身说:“晚间葬了梁大人吧。”我迷茫点头。
我们敲开殡仪铺的门,买薄棺和纸钱。梁泽仁贵为同平章事而下葬极简。我顺道托差役送他死讯回长安他府上。沈涟说:“兵荒马乱的,不一定送得到。”我说:“那总要送的。”
卫彦和我默默给梁泽仁烧纸钱,我问:“沈涟,新嫁娘确认了我的名字,应该是有人专程找排名不低的杀手来杀我们?”
沈涟说:“看样子是的。杀人总要一个理由,杀我们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卫彦说:“天一心法?”
我说:“他说了收人钱财消灾,不是自己要抢天一心法的。”
“师傅说过他要价很高,”沈涟说,“所以要杀我们的人不仅跟我们有深仇大恨,而且财力雄厚。”
我看着纸钱的灰烬疲惫地说:“先去利州找沈令斌节度吧。我还是十五岁时远远见过他一次了。”
梁泽仁被新娘子的红唇吻过,所以葬身利州西的小城姑蔑。
哀伤之余我有些奇怪,新嫁娘不是冲梁泽仁来的,为何梁泽仁会中一针?


第47章
标题:狸猫太子
概要:他容貌艳丽,是不像我,更像他逝去的亲娘。
我、卫彦、沈涟骑马又五日入利州城。沿海的利州虽无雪,但浩瀚霜风刮天地。道旁常青瘦柏消了残翠,河海中龙蛇都冻得不伸展。永煦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下午,我们去了利州城中的沈令斌节度府。我亮出梁泽仁的文书,同门房说:“长安来的人要拜访沈令斌节度。”门房说:“我进去报。”不一会儿有大管家出来:“沈节度在利州城外的校场中,明日一早回来。”我说:“那明日再来。”
晚间寻了附近一家客栈,我们三人围坐炭炉旁了无生意。卫彦拉拢我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沈涟却解开大红猩猩毡雪褂子,他腰侧仍然挂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利州刺绣锦囊。沈涟说:“李平,你看什么?”我笑着说:“看你品貌世间无双。你不怕冷吗?”他垂头去挑那炭火说:“我身负武功,不冷的。”
永煦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早辰时,我们又到沈令斌节度府上,门房说:“我认得三位,这就去通传。”管家出来谦恭有礼:“三位请随我来。”
朱漆檀木大门徐徐推开,十人分列两旁。与卫候府奢华不同,门内左仆右婢,仆青衣小帽,婢布裙木簪,目不斜视垂手而立。院中种松柏,古朴雅致。堂屋中有一男子负手而站,约莫四十五岁,豪勇中带风霜之气,该是沈令斌。管家迎我们入堂屋后,他摆摆手,管家同婢仆一起有序散去。里间有老夫人左手拄拐走出来,一端庄少妇在她右手边小心搀扶,一双妙目频看沈涟。
老夫人坐正中央,那该是沈令斌的娘亲利州夫人了。站她右手边的少妇却不知是谁。沈令斌落座右边,对我们说:“坐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沈涟、卫彦依次坐左侧椅子。我掏出通行文书,双手呈递给沈令斌:“沈节度,这是通行文书。”
沈令斌打开边看边问:“梁大人呢?他在信中说会带沈曜回来。”不知道新嫁娘是谁派来的,不要多一事。我只得说:“梁大人在姑蔑心悸症发作逝世了。”正要告知沈曜的死讯,沈令斌将文书揣进怀里,长叹一声:“我与他多年知交,都没送他最后一程。”他打量沈涟问:“沈曜?”只有沈涟年纪符合,但他不是。
我还没开口,沈涟走到他面前跪下:“爹爹。”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
那少妇泪光盈盈,上下端详沈涟。待利州夫人颤颤巍巍走至沈涟跟前,跟在她旁边的少妇泪水已淌下面庞。老夫人打量沈涟片刻,方问:“它可是在你身上?”
沈涟点点头:“在的,祖母。”他站起来解开大红猩猩毡雪褂子,扯下腰间利州绣囊,倒出一块玉牌。上面有个小小的阳刻“曜”字。利州夫人上下唇不时相触,颤抖着接过玉牌,同时抚上他的脸,开口即哽咽。一旁的少妇哭着搀利州夫人坐回去说:“弟弟,你回来…回来就好啦。”利州夫人说:“老身不愿意你爹爹送你入长安,你爹爹还是把你抱给了梁大人。这块玉牌我放在你的襁褓里。十九年了啊,才又回来。”
沈令斌说:“娘,沈曜都回来了,不提当初了。”声音也有些颤抖。他又对少妇说:“沈翡呢?他前日不就从军中跟我告假回来了吗?”
少妇支支吾吾:“他……他另有要紧事。”沈令斌怒道:“他能有什么要紧事?怕又去狎妓了!”
我如在梦里。
沈令斌问:“沈曜的身份文碟在吗?”
沈涟看着我说:“李大夫,我的身份文碟拿出来吧?”我挣扎,沈链说:“拿出来吧,留着也没用。”留着没用……我迷迷糊糊掏出来拿给沈令斌。
沈令斌说:“曜儿你留在府中休整吧。明日随我去营中先做个牙兵,在我身边学一学。”沈涟说:“好的,爹爹,我在长安时也学过兵法的。”
“那更好。”沈令斌指着少妇说:“你三姐苁蓉早早盼你回来,亲自领婢仆给你收拾的房间。你二姐嫁了中部昭义军节度,你五妹许了北边泾原军节度刚出去。就你这个三姐的夫婿早亡,回府里住了。”
利州夫人说:“你在长安总受了许多苦。若你不想去军中,就留在我身边读书。军中有你大哥沈翡的。”沈涟笑着说:“谢谢祖母宠爱,我想去军中的。”
沈令斌忽然对我说:“我听儿子叫你李大夫?信里梁泽仁是说带了王怀远的关门弟子来利州治疫症。”
我仍然发懵,听到“治疫症”恍惚应:“是的,我十五岁拜师时还见过沈节度。什么时候下去治?”沈令斌沉吟,沈涟说:“爹爹,他一个人治不过来。不若遭灾的郡各派两个大夫同他学会再各自回去治。”沈令斌一笑:“这法子使得。今次回来凶险吗?”沈涟说:“有一些。先是下了狼谷,又说反了望州的王逢吉。”
沈令斌说:“狼谷都出得来?探子说望州流民攻城时团楼有侠士,那侠士就是你?”
沈涟说:“是我,我学了些粗浅功夫。但也多亏有李大夫一路相助。”
沈令斌说:“你在长安中被教得这样好。”又喊我,“李大夫,你同这位黑衣侠士去我利州城中另一处别院住吧,我派马车送你去。”
我迷茫说:“好的。”
沈令斌起身站沈涟旁边,拉起他的手说:“如今你回来了,我不必再任三岁的李昌祐摆布了。旁的节度定国号都是州名,你觉得‘盛’如何?”踞利州为王要昭告天下的,沈令斌自然没有避讳我。
沈涟说:“很得当的。”
一直没吭声的卫彦忽然说:“他不像你。”
沈令斌一愣,说:“他容貌艳丽,是不像我,更像他逝去的亲娘。”少妇沈苁蓉说:“爹爹,我去叫管家派马车。”沈令斌说:“嗯。”沈苁蓉又对沈涟说:“弟弟,同我去里进认认你的房间吧。”沈涟说:“好,三姐。”
我拉卫彦走:“沈节度,那我与卫彦去门口等马车。”
沈令斌一笑:“多谢李大夫送我儿归家。”
我和卫彦在门口等到马车,被送去了沈令斌的别院中住下。
备注:快告诉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48章
标题:暗巷裂痕
概要:我更偏心他,处处替他找由头
沈令斌的别院在利州城西北的繁华地段,闹中取静。门前有两株枫杨树垂向清溪。门口一对石狮威风凛凛,以粘柴树做门楼柱,门楼三间。中门石臼是石雕花瓶,上挂“旌表尚义”匾额。我们下马车,车夫即去同门房私语。车夫回来说:“两位请进,小的先回沈节度府了。”门房迎我与卫彦进去:“府中用度齐备,望李大夫与卫彦侠士只当是自己家。”进去厅堂三进、中堂一进。有大管家引我们去厢房,阊门和堂前的栋梁上整根雕有花鸟,刀工细腻。卫彦指地问:“卵石道?”我说:“长安城宅院多砖道,而利州雨水多,所以家宅都用卵石铺道,这样下雨时水才能渗到地下。”
到厢房门口,大管家说:“到了。平常膳点时有下仆知会,不用膳时请李大夫提前说。”我说:“好的,今日不用午膳。”大管家问:“李大夫怎么对利州如此熟悉?”我笑:“我原本是利州人,十五岁才去了长安。”大管家说:“一点乡音也听不出来了。”他便走了。
卫彦没进房,又去院子中摸墙壁和墙壁中间。我说:“墙壁是用龙骨砖建造的,那中间穿的是毛竹。”卫彦歪头接着摸。我说:“沈曜那件事,你不要说出去。”卫彦停了一下,说:“是,主人。”我提醒他:“你不是要报教中你杀了六阎罗吗?”他说:“对。”我说:“赶紧去利州的四神庙吧,我等你回来出去吃午饭。”他从院墙闪出去。
我出门熟悉周遭,然而门口正站着沈曜。
我皱眉:“沈、曜,你来做什么?”沈曜一把拉我入宅子墙壁之间的小巷。巷口有桑树,道旁有三个破罗兜。他踢那三个大箩兜堵住小巷出口。暗巷两个破箩兜歪在尽头,脏污晦暗,他着的猩猩毡雪褂子更像暗红色,血液干涸那种暗红。
我甩开他的手说:“你不是真正的沈曜这件事,我和卫彦永远不会说出去的。你不用再来说服我。”
他在巷中低头看着我说:“既然你心知肚明,适才为何不说?”
“甫一得即又失,他的祖母、他的姐姐还有沈令斌怎么受得住?”我勉强说,我又一手养大你,“而你劝我,他都过世了,身份留着无用。”
沈曜说:“你想得过是最好的。”
“可真正的沈曜之所以葬身狼谷,死无全尸。”我到底怒气上来,“毕竟是因为…因为你…”
“毕竟是因为我故意不救他。”他替我说完,“我间接杀了他,他临死前让我将玉牌带给他的家人,我也带回来了。”
“你顶替他才交回玉牌!”我说,“你为了他的身份见死不救!”
“如果不是我,你和卫彦早就死在狼谷中了。”沈曜步步逼近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卫八凭什么每日用钱过万,而我低贱到身契十三两?申生那怯懦畏缩模样,你真觉得他配做沈令斌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