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24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他不配,难道你配?”我被他逼得往后靠上墙壁。
“对,我就是配。”沈曜说,“我进学、习武、营商样样皆用功,我有哪里不配?”
我一时语塞:“不管你再配,你就不怕我当场拆穿你?”
他居然笑着说:“拆穿那就换个地方从军,艰辛些罢了。”
“你考虑万全!申生尚且自己被狼咬,你没去救。那么梁泽仁呢?梁大人死得更蹊跷。”我又问,“新嫁娘不是冲梁泽仁来的,梁泽仁在你身后怎么会中一针?因为申生的文书在梁大人那里,梁大人又知道申生模样,所以……所以你故意放一针杀掉他,是不是?”
“是,梁泽仁是我杀的。”沈曜双臂撑在我双肩两侧,笼罩住我,“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杀是为了止杀,为了能救下黎民苍生。”
“说得好听!你这是滥杀。”我说,“你不该杀梁大人的。”
“滥杀?”沈曜说:“卫彦杀的人只怕比我多得多。”
“他……他逼不得已,你是主动的。”我失去底气。
“李平,你不仅不公平,”沈曜冷笑,“还很虚伪。”
“因他是我情人,”你是我亲人,我沉默后才敢承认,“所以我更偏心他,处处替他找由头。”
出口瞬间,仿佛无形面具裂口,沈曜拽上我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领口:“我宁愿你不要承认。”
“放开,主人。”卫彦出现在巷子口,他背后有红褐色瓢虫从桑树上掉到他肩上。
沈曜放开我,我疲倦地说:“这些事情你不要再跟我说。另一个借口,另一个谎言,我不想知道太多。”我一矮身脱出他的桎梏,踢开巷口箩兜。
“你又要视而不见。”沈涟在我身后说。我不理他,我分明也对他偏心,只是不如卫彦。
我牵起卫彦粗糙手掌,弹走他肩上的瓢虫。瓢虫每边鞘翅上有十四个黑斑。“这瓢虫密生黄褐色细毛,怪渗人的。”我问他,“你报过教中了?”
他说:“报了。”
我说:“你回来不见我,又出来找我了?”他说:“主人知我。”寒风一刮,沉淀下我乱麻般的心绪。我边走边跟他说:“午膳我不在沈节度别院用,是想带你去吃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宋嫂鱼羹。那是鲈鱼蒸熟后剔皮骨,加火腿丝、香菇、竹笋末、鸡汤烹制的。鲜嫩滑润,吃起来有点像蟹肉。长安城中佐料不地道,我做来不像。”卫彦说:“要去。”又掸掸我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背后,说:“披风,脏了。”我踮脚摸他黑发说:“刚才靠了一会儿墙弄的。咱们先去吃好的。”他低头蹭我的手心说:“吃好的,好。”我没问他小时候爱吃什么,因为他的小时候是身契上写的七岁入府;因为他与我在一起这六年从没在食物上显示过偏好;因为我不想他答不出来。
走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曜在反方向逆光而行。他墨色长发被阳光映成深褐,影子拖得长长的,满溢落寞。
之后沈曜显然没听进去我的请求,仍然不避讳跟我说话。巨细靡遗。


第49章
标题:火药售罄
概要:他现下是从马直,不是牙兵,统百人的。
在沈令斌别院中住了十五日,我带卫彦吃遍了利州城美食。带他在巷子中吃麻糍滑的时候,旁边食客说:“沈节度据利州自立为王,国号‘盛’,为何不换年号?”另一人说:“现下茂朝各州割据得乱糟糟的,咱们心里还是用永熙省事,沈节度大约知道不能强改的。”前一人说:“叫陛下。”另一人说:“啊,陛下陛下。”卫彦吞完他碗中洁白如雪,柔软如绵的麻糍滑说:“不粘。”我又去摸他脑袋:“嗯。麻糍是利州特产的糯米做的。米粒粗短,做来不粘。多吃也不涨。”卫彦说:“主人吃?”我说:“我吃饱了,你吃吧。”他举起空碗对店家说:“再一碗。”店家举勺给他加,他埋头接着吃。
永煦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下仆来报:“有个叫张正道的来找李大夫。”我同卫彦出门。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等在马车旁,左眼下有颗小小泪痣。张正道问:“李大夫吗?”我说:“对,我旁边这个是卫彦侠士。”张正道说:“接到陛下命令,要我来给李大夫作帮手。我是利州最大的医馆济世堂第十六代传人,但还没有出师。现下六个有疫情的郡各派了两个大夫并四名病患来。陛下吩咐将济世堂充作李大夫临时授课和看诊的地方。李大夫随我来吧。”我和卫彦上马车去了济世堂。
门口等着十二名大夫,手中都拿着纸和笔。我与他们一一拱手进去,大夫们跟在我、卫彦、张正道身后。济世堂地方大,诊桌有八张,桌上有宣纸,四角备旺炭火。那四名病患躺在看诊铺上,俱清醒,四肢抽搐。我弯腰搭脉,脉沉数,前两名脉沉细而数,后两名脉浮大而数。看面相唇焦干,我说:“张嘴。”那四名病患舌绛。我吩咐:“劳烦诸位两人一组翻一个病患,病患背后是不是有斑疹?”
前面站的八名大夫两人一组蹲到病患旁边,解开病患的隆冬厚袄子。离我最近那人约莫五十一二,答应我说:“对,密密麻麻一大片。”我问:“大夫是不是领头的?我瞧你年纪最长。”他说:“是的。”有个病患忽然“哇”一声,往地上吐了一滩血。两名大夫躲开。
我蹲下去问他:“你是不是身上热想喝水,头痛得像有斧头劈,时常干呕?”他虚弱点头应我:“正是。”我走到桌旁盘腿坐下,对张正道说:“借支笔。”他从腰间翻出兼毫笔递给我,我边写药方边对大夫们说:“盛临八年,我同师傅在利州治过疫症,是同一种,但比那一次轻得多。诸位大可放心。这疫症是由疫毒邪气内侵脏腑外窜肌表,气血两燔所致,治疫以清热解毒,凉血泻火为主。师傅开有清瘟败毒饮,主要用白虎汤、犀角地黄汤、黄连解毒汤三方加减。”我回忆了一下医理说,“有呕血症状,宜重用生石膏清胃热。胃是水谷之海,十二经的气血皆禀于胃,所以胃热清则十二经之火自消。”
底下有大夫应:“都用的十二经泄火之药。”我说:“对。”又有人说:“我那个郡有的没斑疹,有的有斑疹,如何变化?”
我边往下写边念:“若有斑疹,加大青叶,并少佐升麻。”有问:“我那个郡有病患大便不通呢?”我说:“加生大黄。”有人问:“大渴不已的,只加石膏吗?”我说:“石膏和天花粉。”有人问:“我那个郡胸膈遏郁的多,是否加川连、枳壳、桔梗、瓜蒌霜、甘草?”我说:“有生石膏了,无须加甘草。但加了也不要紧。”
他们纷纷点头,张正道说:“李大夫不愧是王太医关门弟子,各药材医理倒背如流。”那是挨骂、罚跪才背得的。我嘴上说:“没染疫病的,涝灾刚过,水一定要烧沸了喝。”领头大夫说:“我们叫郡守贴告示警示百姓。咱们这次回去,还有些重症的,能不能送来利州城给李大夫看看?陛下一早允过,只说不晓得李大夫是否急着回长安。”
我只得说:“不急着回,倘若济世堂同意,开个义诊吧。城中疑难杂症尽可以送来。”我也要著医书。张正道说:“同意的,我再奏请陛下给你押运药材来。”倒是不贴药材。
领头大夫说:“那我们先回各郡。”便抬走病患回去了。卫彦说:“主人,也厉害。”我说:“术业有专攻,武我就不会。”“我会,”卫彦说,“主人,不用会。”张正道活泼插口:“李大夫在我们济世堂开诊,还是该放鞭炮的。”我说:“不必了吧?”张正道跳起来拉我:“要的,我送你。”他盛情难却,我们三人出济世堂买鞭炮。
到火药铺中,店家说:“利州城的火药最近都卖光了,一时半会儿没有的。”张正道说:“全部卖光吗?”店家说:“是啊,快过年了,我都叫作坊赶工的。”张正道说:“真是桩怪事,火药还能卖光。李大夫、卫侠士,没买成鞭炮,我请你们吃饭吧?藤桥底下有家熏鸡可好吃。”我说:“好,既然你这样热心。”
他又带我们去吃藤桥熏鸡,吃饭的时候有四名孩童在藤桥底下玩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狭长而厚的木板中间有轴,架在支柱上。高童和瘦童对坐两端,轮流用脚蹬地,一端跷起,另一端下落。如此反复两回之后,高童下来站到地上说:“这轮满了,我等下一轮。”等在一旁的胖童说:“到我了,到我了。”坐在另一端的瘦童说:“我不要同你玩,你一坐下来,我跷不起你。”胖童说:“我自己脚蹬,不要你跷起来。”瘦童说:“好吧。”胖童爬上另一端同他玩起来。
卫彦问:“是什么?”张正道比我先回答:“跷跷板,利州的玩具,孩童就喜欢玩这个。”熏鸡端上来,我们三人开吃。张正道边夹熏鸡边说:“李大夫与卫侠士在济世堂的时候就同我们一道吃饭吧。”
吃完饭,我在济世堂接诊病患,卫彦就守在我身边。我问他:“你守一边不无聊吗?”他摇头:“守着,主人。”
永煦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门口停了一辆搭布驴车。有人喊:“陛下给济世堂的第一批药材运到。”张正道领着医馆中的伙计跑出去,下到铺中。驴车侧面领头押运者两人,其中一个我认识。陌生那人浓眉大眼,约莫三十岁上下。我问:“沈曜,做牙兵不是要跟在陛下身边吗?”陌生人打量我说:“他现下是从马直,不是牙兵,统百人的。他说来押运药材顺道探旧友,我也有假,跟着出营到城中逛逛。”不愧是沈令斌的亲儿子。我问:“那你是?”沈曜说:“他叫关涛,牙门都校,统千人。我们营中相识,很投缘,结拜为兄弟了。”关涛说:“走吧义弟,探过旧友该回营了。”
他两离开,我看诊之后,带卫彦去裁缝铺定了两身新衣裳。


第50章
标题:三神聚首
概要:玉潭城内,星夜江上,白首之约,盼余生践行。
我与卫彦在沈令斌别院中过了永熙一年的春节。永熙二年正月初六,我一早去宝通钱庄的利州分号中取银子,进裁缝铺领回早些时候定的两身新衣裳,拿黑布袋包着放到济世堂看诊桌下。我与卫彦都做的撒花大袄和半露松花的撒花绫裤,他比我多副鞋袜。我的米白底青花,他的黑底墨暗纹。
晚间我将黑布袋拿回别院的厢房中,又按卫彦的习惯修剪他的指甲。我拿指甲剪将他指甲剪得短短的,又取修指甲刀锉,锉成与指尖平行的圆弧。我问:“剪完了,如何?”他弯弯手指说:“不得力。”我说:“刚剪,是这样。便于你握暗器。”我从黑布袋中掏出衣裳送给他:“我送的袄子寻常,总没有梁大人送的黑哆罗呢贵重。”他说:“很好,换着穿。”我说:“你试试鞋袜,合不合脚?你们轻功在半空中,最要踩稳的。”他说:“好。”他坐到铺上脱掉磨薄的黑鞋和起球的旧袜,套上锦边弹墨袜和厚底黑鞋,在房里来回走动,又拎起旧鞋袜说:“不要了。”闪出去回来,两手空空。我问:“旧的都丢掉了?”他点头。从前他都舍不得穿新的,我说:“只要你肯要我的衣裳,我年年给你制。”他过来吻我额头,拉我到铺上沙哑地说:“要主人。”
以后不必送杀了梁大人的沈曜了。他是沈令斌的儿子了,什么贵重衣裳都有。卫彦叫:“主人,专心。”
“你日日守着我看诊都不嫌烦的。”我笑起来,翻身握住他薄茧手掌压在他头两侧,吻他说,“什么时候你也和你的色神朋友一道解解闷。”他回应吻的间隙,答应我:“不闷。”
而谭青于永熙二年二月十日中午出现在济世堂门口,我又没认出来。
早上我看诊,卫彦杵济世堂门口。沈曜押运济世堂的药材来:“陛下给济世堂的最后一批药材。”张正道招呼伙计下药材时,他身负武功,不畏寒冷,已换成轻飘飘的红衫。他抱着龙泉站在我看诊桌旁说:“卫彦的撒花大袄好新,今年我的还没有制好吗”我奇怪地说:“没有制你的。你穿得这么好,不需要再穿寻常袄子了。”沈曜冷冷说:“你说得对,我本也不想要你的破衣裳。” 张正道说:“药材下完了。”沈曜跟驴车一同回去。我跟张正道说:“疫症治得差不多了,张正道,我想回长安了。”
张正道小步跑过来留我:“李大夫,你再多呆两月,济世堂六名大夫都还想跟你学一学。诊金我不克扣你的。”二十岁的他叠声说,“求你了,求你了。”
我只得说:“好吧。”
近中午,有挑双担,挽着裤腿的小贩经过门口叫卖:“当季杏花饭喽,二十文一碗。”卫彦盯着小贩,我喊住:“诶,你的杏花饭新鲜吗?”小贩说:“刚摘的杏花,你说新不新鲜?大米、小米和杏花在锅里熬制了半个时辰呢,加的好白糖。”我说:“那来两碗吧,张正道,你要吗?”我这一招呼,济世堂当值的五名大夫和张正道还有三个伙计,纷纷说:“我也吃,我也吃。”共要了十一碗。小贩说:“还好我有二十个碗。”便揭开布,舀了十一碗杏花饭,一一递给众人。
杏花饭入口软糯,小贩放下挑担笑着问:“杏花饭好吃吗?”我吞下口中的,说:“香甜的。”小贩说:“李大夫又不认识我了。”卫彦停住吃,叫了一声:“谭青。”张正道说:“诶,卫侠士,你认识这贩子?”卫彦说:“朋友。”谭青又笑:“慢慢吃不着急,二百二十文别忘了。”
张正道掏出二百二十文数给他,其他人说:“谢谢东家。”我说:“谢谢你。”张正道说:“李大夫肯多留两月,我情愿天天请你吃杏花饭。”谭青挑起担说:“我可不会天天来。卫彦走吧,跟我去利州分坛。离济世堂五里,李大夫来吗?”我说:“那我告半日假,跟你们去。”张正道准许了:“李大夫入济世堂以来,连日看诊从未歇息,该出去转转了。”
我、卫彦跟挑担谭青出济世堂,半道谭青说:“我把担子和钱还给人家。”挑担闪走,空手回来。往南走半个时辰,到了利州城东南的天一教分坛。
天一教分坛原来是幢二层小楼,前后两侧江流汇集到东边为一条,前后两侧江流上有桥。楼周遭苹叶软,杏花明,东边江上画船轻。这春日半雨半晴,春水无风无浪,有双浴鸳鸯出绿汀,画船棹着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