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哦。”太宰治说道,他用近乎开朗的神情,掐着腰把津岛怜央举了起来,展示给坂口安吾看,“我只是把这孩子带来了。”
津岛怜央眨巴眨巴着眼睛,也用同样开朗的神情,抬起手跟坂口安吾打了招呼,脸上是天真又烂漫的笑容,“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我的名字是津岛怜央哦。”
他还是没能改掉习惯,下意识讲了原本的姓氏。
不过太宰治也没有一定要他改掉的打算,便不怎么在意,反正只要身份证明上填写的姓氏是太宰就可以了。
坂口安吾脸上的神情是一片空白。
在那沉默的、令人窒息的瞬间过去之后,坂口安吾冷静地开了口,“太宰,诱拐儿童是犯法的。”
他看向太宰治的目光是难以言喻地复杂,“虽然知道你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森首领身边学习做事了,但也没必要连这种变态的癖好都一起学过来吧!”
坂口安吾像是看着误入歧途的少年一般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趁着这孩子的家人找上门来之前赶紧把他送回去吧,我可不希望港口黑手党的干部最后要以这种罪名入狱。”
“你在说什么啊,安吾?”太宰治把津岛怜央放回他自己的位置上,转头无辜地对坂口安吾说,“我才没有诱拐儿童呢,怜央本来就是我家的孩子哦。”
“怎么可能。”坂口安吾扶了扶额,“我们一个星期前才见过吧,那时候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单身汉呢,整天把酒吧当家,睡一觉起来就去上班。短短一个星期,我可不相信你能从哪里变出一个孩子来。”
其实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但坂口安吾实在是看透了太宰治那糟糕透顶的x_ing格,颓丧、y-in暗又毫无求生欲,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随时可能因为一时兴起死在哪场枪战,又怎么照顾小孩?
而且在太宰治的档案里,他很小的时候就变成了孤儿了,此后一直跟在森鸥外身边,跟原先所有的亲人朋友都断了联系,所以也根本不存在哪个远方亲戚拜托他照顾小孩的可能x_ing。
“如果你只是为了好玩才把小孩偷出来的话,我劝你现在就把他送回去吧。”坂口安吾说道,“他家里人会着急的。”
太宰治没有回话。
“一杯威士忌,一杯波本,一杯番茄汁。”调酒师温润又沉稳的声音响起,“请慢用。”
恰巧酒饮也好了,太宰治端起放在他面前的那一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晶莹剔透的酒杯里,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球滚动着,与杯壁碰撞,击打出清脆的声响。
“安吾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太宰治的面上是带着浅浅笑意的,他用手撑着脸颊,侧头看向坂口安吾,“我和怜央长得不像吗?”
但坂口安吾还是察觉到了。
太宰治有些不高兴。
坂口安吾微怔了一下,隐约意识到太宰治这一次或许真的不是在像之前那样玩闹。
他是认真的。
调酒师适时地给太宰治空了的酒杯满上了,清澈的酒液倒进了盛放着冰球的酒杯之中,缓缓满涨了起来。
“……抱歉,”坂口安吾有些结舌,他说道,“你说你跟那孩子长得像的意思是……”
他不太敢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口。
“嗯,就是安吾想的那样哦。”太宰治坦然地说道,他鸢色的眼瞳之中流淌着粘稠的糖浆,“我和怜央可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哦。”
太宰治端起了酒杯轻啜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坂口安吾变幻莫测的神情。
这一回他是在不断地推着镜托,来掩盖自己微微扭曲着的、有些控制不住了的神情了。
坂口安吾疯狂地在脑中搜刮着太宰治的资料,那厚厚的一叠血腥事迹和黑暗计划就先暂且跳过,要不断地往前翻,把他的家族谱系、身世资料都从脑海里犄角旮旯里挖掘出来。
在费尽了努力之后,坂口安吾才好不容易地回想起了落在太宰治那厚厚一本资料里短短的一句话。
[……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但在八年前的事故中随父母一起不幸身亡。]
这他妈连三十个字都不到的描述在敷衍谁呢?!
即使是文质彬彬的文职人员都忍不住想要爆粗口了。
太宰治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而且还是森鸥外亲自从小培养大的亲信,在港口黑手党内部夺权,首领的位置发生变更之后,森鸥外和太宰治的资料就紧急呈递到了异能特务科的桌案之上。
而当时坂口安吾已经接受了卧底任务,正紧急做着在任务真正开始执行之前的准备工作,他可以确信,港口黑手党内部稍有权势的人的资料他都完完整整又反反复复地背诵了下来,甚至连他们习惯用哪个品牌的袖口这种细节都没有错过。
即便如此,坂口安吾还是险些遗漏了这一点,就可见津岛怜央这个角色在太宰治的人生里出现的有多短暂又微不足道了。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坂口安吾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坐在高脚凳上摇晃着小腿、悠闲地捧着酸酸甜甜的番茄汁在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的津岛怜央。
起码,太宰治的这个双胞胎弟弟对于他来说可能相当重要,以至于在人死了这么多年以后,他竟然还能找到跟当年事故发生时相同年纪的孩子来作为自己兄弟的替代品。
坂口安吾的神色有些凝重,只觉得回去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一块的情报了。
第68章
酒吧里的音乐低沉又舒缓地流淌着, 调酒师正不缓不慢地擦拭着刚刚洗净的酒杯,再将它们一个个摆回到台架上去,昏黄又陈旧的灯光下,透明的水晶酒杯折s_h_è出了润泽的光芒。
太宰治只一看坂口安吾的神色, 便明白了多疑的情报员还是不信津岛怜央与他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但他也没有直接挑明, 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坂口安吾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的努力模样,一边又漫不经心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戳弄着在澄澈如琥珀的酒液里浮沉着的漂亮冰球。
津岛怜央还是小孩子的口味,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乖乖地捧着他那杯泛着些橙红色调的番茄汁,一点一点地喝完了大半,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亮, 阔口的酒杯相较他的嘴巴显得有些大了, 一不小心便有些粘稠的番茄汁沾上了嘴角。
他本想自己用手抹掉的, 毕竟小孩子都不怎么能注意到这点细节, 但太宰治瞥见了, 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 “不要用手抹,会把手弄脏的。”
太宰治用手掌抵着木质吧台, 旋着高脚椅转过了身来, 细心地从口袋里拿出手绢帮津岛怜央擦去了黏腻的番茄汁。
津岛怜央也乖乖地仰起头来, 任由太宰治在自己脸上动作。
“那群家伙给你请的礼仪老师没教过你不要这样做吗?”太宰治的手指如蝴蝶般上下翻飞着, 只呼吸间便轻巧地把弄脏了的手绢折叠成了不会松散开的样式, 平平整整地塞回了口袋里, 闲聊似的随意问着。
咒术界的高层既然像将津岛怜央捧上神坛, 自然也会刻意地将他超那个方向去塑造, 太宰治其实也注意到了津岛怜央身上的改变,他站立时端庄又挺拔的姿态,行走时不紧不慢、被衡量好了的步距,说话时被纠正过来的、清晰又标准的发音语调,倾听他人讲话时透露出微微悲悯的淡漠神情,都有着被人为调整过的痕迹。
“老师有教过我哦。”津岛怜央手上还紧紧端着那杯番茄汁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还恋恋不舍地流连在鲜红漂亮的果汁上,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但是、因为会有仆人小姐来帮我擦嘛……所以就有些忘记了。”
不过没有关系。
“是这样吗?”太宰治用那样轻快的玩笑语气说道,“所以怜央就没有学会是吗?这门课最后一定得了不合格吧。”
只要连同这些象征着那一段孤独时间的印记一并接纳就好了。
接受自己过去的弱小,接受自己过去的无能,接受他们沉闷的、灰暗的、充斥着不可逾越的高墙与难以逃脱的牢笼的童年,承受着一遍又一遍自四面八方挥舞来的重锤,在那样一次又一次的残酷敲击下一点点褪去不必要的杂质,被塑成畸形丑陋、却坚不可摧的模样。
那不是什么难以面对、想要逃避的过去,只是普通的、稀疏平常的、跟任何人都别无二致、将他们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人生]而已。
只需要用平常的态度来对待就好了。
“没有!”津岛怜央大声地反驳了太宰治张口就来的污蔑,“我才没有不及格呢!”他有些委屈地说道,“明明所有课程我都通过了,老师还夸奖我了!”
细心的调酒师注意到了酒杯对于津岛怜央太大的问题,毕竟酒吧里本来就不应该有小孩进来,他之前也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既然已经发现了客人的困难,他也特地去找出了吸管来,剪成了合适的长短。
“客人。”
此时见津岛怜央的脸颊越发气鼓鼓了起来,调酒师便适时地c-h-ā了嘴,将吸管递给了津岛怜央,脸上还带着优雅的淡淡笑意,用平缓的语调说着,“用吸管的话是不是会方便一点?”
津岛怜央下意识地将吸管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被打了一下岔,他顿时有点想不起来刚刚愤怒的情绪了,于是只瞪了哥哥一眼,便自顾自地转头去喝自己酒杯里的番茄汁,不再理睬太宰治了。
坂口安吾也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镇静地说道,“竟然是亲生兄弟……我还以为你这家伙是从哪块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呢,整天一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样子,而且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吧,还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亲人。”
他又忍不住超津岛怜央看了两眼,还是觉得十分奇妙,“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想象太宰你照顾小孩子的模样。”
坂口安吾谨遵着卧底的准则,没有把自己的推测说出口,也没有暴露自己对太宰治过往资料的了解,只是以[太宰治好友]的身份说着话。
“现在你不是看到了吗?”太宰治摇晃着酒杯里的酒液,观察着晃d_àng着的澄澈酒液折s_h_è出来的波光粼粼的美丽光线,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又细致又用心,比只会把孩子们扔给老板的织田作强多了吧?”
他是十分认真地这样认为的。
坂口安吾也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冷静地说,“不,我只看到你这家伙不仅把小孩子带到酒吧里来,还总是戏弄他。”
“什么叫戏弄啊。”太宰治不满地说道,“这明明是教育,教育懂吗?”
“教他怎么喝酒吗?”坂口安吾说了个冷笑话,“你这个在成年以前就变成酒鬼的糟糕哥哥就不要祸害弟弟了。”他顿了顿,问道,“说起织田作……这几天都没怎么在酒吧里看见他了。”
“嗯。”太宰治说道,“那是因为这几天处理掉的叛徒太多,他都在忙着收拾尸体吧。”
他端起酒杯来,将酒水一饮而尽,指尖抵着透明的杯壁,把酒杯朝调酒师的方向一推,笑嘻嘻地说,“老板,再来一杯!”
津岛怜央的番茄汁也差不多见底了,他用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瞳看着哥哥杯中的酒液又满上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转头就学着太宰治的模样把酒杯往前推了,认认真真地说着,“老板,再来一杯。”
“喂,太宰,”坂口安吾扬了扬下巴,“这孩子已经开始学你了哦。”
“有什么不好的。”太宰治满不在乎地说道。
“哪里都不好。”坂口安吾忍不住吐槽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太宰就已经够噩梦了,你难道还想再培养出第二个吗?”
太宰治用指甲敲了敲杯壁,发出了碰杯般清脆的声响,他朝坂口安吾端起了酒杯,轻笑着说,“才不用培养呢。”
他们本来就很相像。
坂口安吾误解了太宰治的意思,松了一口气说道,“那还真是明智的选择。”
“要来碰杯吗?”太宰治问道,“为了你今天得知的这条情报。”
他开玩笑,“我和怜央是亲兄弟这件事情,我可是连森先生都没有告诉呢,安吾你要是把这条情报卖到黑市上的话,估计能赚不少钱吧。”
如果是为了保护津岛怜央的话,太宰治本应该对津岛怜央的身份守口如瓶,如同最初找回津岛怜央那样下意识地将他的身份面容都藏得严严实实才是。
他不应该露出一点破绽、不应该出现一丝纰漏,要将津岛怜央保护在坚不可摧的堡垒之中,警惕着一丝一毫可能招致的危险才对。
可是在最初升起这样想法的时候,太宰治就意识到了。
将津岛怜央如同j.īng_细脆弱的鸟儿一般圈禁在安全的牢笼之中,只一昧的为了保护而保护,忘记他们最初最初向往自由的美梦,他这样的做法跟咒术界的那群高层们又有什么不同。
所以在织田作之助驳回了他想要将老板的餐厅改建成坚固壁垒的妄念之后,太宰治也按捺下了他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病态的念头,依旧将津岛怜央送到了老板家中去,只稍稍布置了些津岛怜央并不知晓的小措施,给予了怜央他容忍限度内的最大自由。
让他第一次跟同龄人接触,第一次跟同龄人玩耍,第一次期待着晚饭时刻的到来,也第一次安下心来、相信着哥哥一定会按时来接他回家。
太宰治本该咬死[津岛怜央是自己收养的孩子]这个说法不松口才是,就如同他坚持对森鸥外宣称的那样。
但或许是津岛怜央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或许是这如梦境般舒缓的生活太过幸福。
也或许是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这两个人对于太宰治的意义不太一样,是唯二的知心朋友,是可以放心j_iao付信任的同伴,也是这漆黑无光的八年里,难得可以让他忘却忧烦、真心微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