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暑假里,我跟父母说起想换专业的事,母亲又开始唠叨,我看这学你怎么上都上不好。父亲插嘴说,他学起来吃力,就算了,我看换的那个专业也挺好,找工作也容易对口。
于是,再开学以后,我就彻底搬出了那栋寝室楼。这个时候,谈顺顺突然找到我问,你怎么换了专业也不说一声。我说,你也知道,前几个月我一直泡在图书馆,可还是吃不动课程,大二专业课就加强了,我还是早换专业为妙。谈顺顺说,好在还是一个系,以后没事跟我们女寝的人多走动走动,别失了联系。
真正多走动的时候,已经是下学期的事情了,原来专业的男女同学,疯传我和谈顺顺处对象的事。那天在图书馆,我问谈顺顺,我们俩是在处对象么?谈顺顺笑笑说,处就处呗。然后,我俩就真处上了。
跟谈顺顺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有些浪漫的脾性的。吃吃饭,看看电影,偶尔偷空去附近的几个市逛逛从没去过的景点,连平时最不待见的咖啡厅,坐起来也觉得舒畅。图书馆从这个学期开始象征性的给些工钱,阿姨把钱交给我的时候,笑得意犹未尽,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处对象了,手拉手在图书室坐着也不嫌害臊。存了几个月的钱,我盘算着也给自己添置台手机,谈顺顺说,早就该买了。
每日,还是能在图书馆的窗户里看到北班,跑累的时候,他总会拿出刚买的手机坐在草坪上捯饬,也学会了抽烟,还记得刚入学那会儿,他极其厌烦了尤亮在寝室里吞云吐雾,现在看,倒是被同化许久了。又是深秋季节,窗子上开始起露,沾在身上的阳光也不像前阵子那么烈了,只是刺眼的紧,有些想流泪。
那天在食堂吃饭,碰到来打饭的白大。白大开玩笑说,你这小子走后,打饭的事儿就全落在我身上了,真是冤债。我说,就你吃得多,顶着一身肥肉多锻炼锻炼也好。白大说,后天是北班的生日,你也来一起吃个饭吧,别再跟他闹脾气了,你俩真是怪,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谁都不肯说。我本想解释说没有闹脾气,只是不常在一起了,可话还是没说出口,简单扒了几口饭,应允下吃饭的事,就回去寝室了。看着桌子上被我当成笔筒的陶瓷罐,我斜靠在床头上,学着北班的样子点了一支烟,终于被呛得流了一滩泪水。
谈顺顺有课,我一个人去了市区,在商贸楼里转悠了大半天,才看中了一双足球鞋,我不喜欢北班穿着解放鞋踢球的样子,太老土了。可是买了鞋,剩下的钱就只够买部小灵通了。在公园等到谈顺顺的时候,她说,小灵通也好,发短信,打电话都便宜。
北班生日的饭局,订在了我们先前经常去的那个饭馆,进门的时候,北班正靠在椅背上抽烟,看到我后,把烟扔进烟灰缸说,你来了。我点点头坐下,发现住在我原来铺上的官相也来了。尤亮说,性子慢,动作也慢,就等你一个人了。然后叫嚷着招呼大家开蛋糕,插蜡烛。北班很不好意思的坐在我们中间说,从小到大头回许愿,怪别扭的,还是算了。尤亮说,别扭个啥,赶紧许。北班二十三了,比我大了两岁。
吹完蜡烛,尤亮问我,政委同志,带啥礼物来了,拿出来看看。我把鞋递给北班,尤亮抢过来学着北班的样子说,哎哟喂,他妈妈的,阿迪达斯诶,但还是败给我们了。我笑笑说,怎么了?尤亮从北班上衣口袋里掏出三盒东西说,看到没有,安全套,现在都流行送这个。北班点起一支烟,和着大家哈哈大笑。会抽烟才多久,都已经这么频了。
席上,大家都没有提我和北班闹别扭的事,一直劝北班喝酒。最后,他自然是又喝多了。眼看尤亮白大他们把北班搀进楼,我才离开。这个冰冷的夜,和着从我嘴里吐出的带着酒精的哈气,显得那么的静谧,连煞白的月光都刺不进这抹坚固。刚走到寝室楼前,小灵通响了,北班发来一条短信:在操场等我一下,我马上到。小灵通闪着黄幽幽的光被我放进口袋,北班终于还是开口了。
月光下,北班晃晃悠悠的跑过来,拉着我就往图书馆走去。北班说,开门。我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打开门,径直进了三楼图书室。北班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桌子,一个劲儿的喘气。我趁着窗子里流进来的月光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说,还难受么,喝点水吧。
北班没有动,嘴里吐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换寝室?
我愣了一下,心里搜刮着大半年前的事说,尤亮他老乡腿不是摔了么……
还没等我说完,北班打断我又问,为什么他让你换你就换,他怎么不去找别人,就找你?
我转身靠在桌子上说,不就换个寝室,哪有那么多原因?
北班抬起头,双手撑着桌子说,那你换专业又是为什么?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喝多了,咱们改天再聊吧。
北班甩开我的手,厉声道,我让你说。
我吐了一口气,被北班一连三个为什么问得发懵,我学不会,换个专业可能会有个好出路。
北班突然站起身,目露凶光的盯着我说,他妈妈的,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
我有些恼怒,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
图书室里静得发烫,我看着北班的脸,眼前飞速地流着胶片,播着从入学以来所有我和北班在一起的画面,最后静止在我迎着晨光站在玻璃窗前,俯瞰着操场的样子。这一切像被施了咒,慢慢蒸发出纹路,最后化成灰散落在地上。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
北班把酒气吐在我脸上,不是我什么话都敢说,是你太虚伪,什么都不敢说。
我怕了,这诡异的气氛正在撕扯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我扭头边走边说,我们回去吧。
北班踢开椅子,噔噔噔走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小伟,和谈顺顺分开吧,她不配你。
我想起了北班抓着我的手的那个晚上,那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夜,完全不同于现在,现在太复杂了,一堆事搅在我脑袋里,什么都想不明白。我推开北班说,你怎么是这种人,我不该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么?非要像现在这样跟一个男人抱在一起?
北班终于湿了眼眶,他妈妈的,李正伟,我对你不够好么?要跟我说这么绝情,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么?
那一夜,我和北班似乎成了仇人,北班坐在操场上,我站在图书室里,隔着一层厚厚的能渗进来阳光的冰冷的玻璃。
(9)
这以后的每一天,黑夜越来越短,白日里剩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无论我做再多的事,都填不满从太阳升起到落山的距离。
北班不再出早操,也不再坚持每天去操场升降旗,连作训服和作训靴也很少穿了。偶尔,我下课赶去图书馆的时候,会碰到北班坐在三楼图书室看书,但只要一瞧见我,他卷起书就走,连借书证都忘了拿。北班低头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许是这辈子目前为止最疼的画面了。
有日,碰到官相来图书馆借四六级参考书,便和他聊了两句,官相突然说起前些天北班和尤亮打起来了,我吃了一惊问他怎么回事。官相说,好像是北班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他从部队带的那块手表不见了,就咬定是尤亮的那个老乡搬走的时候给顺手牵羊了去,尤亮骂了一句,两人没推搡几下就动了手。我追问,后来呢?官相说,尤亮倒是不记仇,就是北班不怎么和他说话了。我把北班落在图书室的借书证交给官相,闲聊了一阵,他就走了。看着官相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
期末考试前夕,谈顺顺从校外租了辆自行车,要我和她一起去市里的CD店逛逛,我说这周围不到处都有卖么。谈顺顺说这里的碟片都是盗版的,之前买的许多,里面都是错了的歌词本。谈顺顺侧坐在后面,搂着我的腰把手插进我口袋里说,真是暖和。
路过公园的时候,谈顺顺突然跳下车说要去趟厕所。我说,你不出来前才去过么?谈顺顺撇撇嘴说,你又不是女孩子,哪知道我们的事。结果,刚进公园没走多远,就意外碰到了北班,北班坐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旁边一个女孩子正捂嘴浅笑着些什么。谈顺顺也看到了,只是表情有些不对。我停下脚步说,回去吧。谈顺顺朝向北班的方向站着没动,一阵风把她的长发吹过我耳边,为什么要回去,应该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我看着她漂亮的侧脸说,你还没闹够么,非要我和他撕破脸皮打起来?谈顺顺笑笑说,你不是一直希望跟他彻底断了来往么?
谈顺顺喜欢北班的事情,想是从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碰到她时,就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秘密。谈顺顺对北班不仅是喜欢,而且是极深的眷恋,每个人对一件得不到的东西,最终都会从喜欢演变成病态的眷恋。否则,谈顺顺不会在北班当面拒绝了她之后找到我哭诉。对于谈顺顺被伤害的感情,我想我是有责任的,在我和谈顺顺正式同意要交往以前,我就应该阻止谈顺顺去找北班说起我和她在一起的事情,可是我没有,我只恨去找北班说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极喜欢了他的女孩子。只有我知道,眼睁睁发生的这一切,无论对北班,对谈顺顺,还是对我,都是太残忍的事情。也只有我知道,这残忍的结果究竟是怎么个曲折原委。
我说,可他到底是我的兄弟,至少在毕业以前。谈顺顺没动,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看了她一眼逐渐苍白的脸,扯起她的胳膊就往回走。谈顺顺挣脱我,怒目相向。我终于气愤,你到底想怎么样?谈顺顺竟流了泪,你本知道我们根本就没有感情,可你还是同意和我在一起,这都是你自愿的,即便是你现在心软也已经晚了。不远处的北班还是看到了我们。谈顺顺抹干泪,突然指着北班的方向说,李正伟,你知道么?我最恨的不是输给了那个女孩子,而是你。我飞也似的骑车离开,离开这个真真儿的是非之地,我一个男人,却万万没想到进了一个女人的局。
北班,我早该明白你为什么会说谈顺顺不配跟我在一起。可是你却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