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这个词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它就是用来形容我们今天的遭遇的。
首先,我们在大厦门口,看到的不是料想中的熙熙攘攘,原本以为是客人进进出出,业务员携老妇幼亲切引导的情形,结果,现在也算是熙熙攘攘,熙熙的是一大群穿着制服的人正往门口一辆大卡车上搬成箱的药品,嚷嚷的是那些满面沮丧如临大敌的业务员。其中,还有个中年妇女哭啼啼地阻拦着,被推倒一旁,那是库管阿姨。
接着,我们在楼道里看到了大沿帽,拿着封条,呼啦啦地走过来,玻璃门左边右边打了个交叉,办公室封了。
再次,谁也找不到经理,当然不用说,分区经理也找不到,地域经理也找不到,总经理不知去向,董事长……哦,我们不知道董事长是谁,总之,所有头头全部人家蒸发。
所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里的人的脸上都有丧家之犬的神色,叫嚷着,我们的工资呢?我们的工资还没发呢?
天哪,我这个月的提成,我还有五千块钱……
被人捂住了嘴巴。
娘老子,药都是假的,人不抓你就不错了,还要工资要提成!
我看阿飘,阿飘看我,面面相觑。
耸了下肩膀,这一次,美好的未来像彩色汽泡一样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在我们眉毛底下破碎了,喷了我们一脸的肥皂水。
回来的路上,讲师闭嘴,熟苹果烂了摘不到,我们都沉默了。
垂着头走到小区的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阿飘一转身,往江边走去。
我紧紧地跟着他,心里一个劲儿地犯嘀咕,不会吧?这不是什么小事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不过就是一个月薪水没发,他刚领过提成,应该没毁什么钱,公司封了,也就是再找一份工作而已……想不开?
天知道今年湘江的水那样急那样凶,前个月刚发完洪水,江边小摊子都变成了水下世界,这个时候他要是跳下去,会被冲到哪里去呢?
刚跨过堤坝,老天开眼,咔嚓一声闷雷,下雨了。
真是应景,电视剧里特别惨烈的场景都会狂风暴雨,而现在,没有风,雨也不大,淅沥沥地飘了下来,等你发觉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就已经湿透了。
阿飘坐在堤坝上,看江水。
没创意,原来只是发呆。
我更没创意,坐在他身边,陪他发呆。
他说,真不好意思,我……
我一下子抱住他的头,狠狠地抱了一下。
哥们儿,挺好的,咱们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是啊,呵呵,确实……他笑着,硬是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然后起身,拍打屁股上的泥土,走,咱们回家。
经过菜市场,我们还是买了一条草鱼,他说,下雨了,打雷了,中秋节还是要过的嘛。
中秋云遮月,我们坐在阳台底下看雨。
一边喝着暖暖的糊子酒,一边吃着酸菜鱼,电视机里演唱会唱得很热闹,但那只不过是我们的背景罢了,他自己哼着歌。
给我一个空间
没有人走过
感觉到自己被冷落
给我一段时间
没有人曾经爱过
再一次开始生活
曾经爱过却要分手
为何相爱不能相守
到底为什黱
早知如此何必开始
欢笑以后代价就是冷漠
既然说过深深爱我
为何又要离我远走
海誓山盟抛在脑后
早知如此何必开始
我还是原来的我
我没料到阿飘的歌唱得这么好,好到让人……不可思议。也或者说,原本他说话的声音就充满磁性,迷人的声音,只是朝夕相处,我们只看着他的笑容,忽略了这一切。
就是这样嘈杂的环境,淅沥的雨声,没有月亮的中秋,裹着一条浴巾光着脚板坐在藤椅上的我们,菜都凉了,酒还温着,不说话,唱歌。
这歌是《原来的我》,我听过,齐秦唱的。
我根本不懂听歌,什么流行就听什么,什么流行就觉得什么好听。
但这一次我觉得,我至少能够知道,歌声是可以应景的,这样的日子,一辈子可能只会有一次。
之后,毫无例外,我又醉了。
我有个外号叫“粘杯倒”。
这和千杯不倒恰好完全对立。
阿飘告诉我,我醉了之后裸奔,满屋子跑,他拿着浴巾追,追得头晕目眩,满眼睛里都是白花花的屁股。
阿飘说,我趴在厕所里吐,然后嚷着嘴巴里有烟味儿,用牙缸舀马桶里的水来刷牙。
阿飘把我扛到床上,然后我抱着他,吧唧吧唧在他脸上身上胡乱亲,然后把他牙齿撞出了血。
阿飘还说,就是没有照相机,如果有的话,肯定拍下来,然后,敲诈你一辈子。
阿飘说的我似乎记得,也似乎不记得了。
我只清楚地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旋转,慢慢地旋转,慢慢地旋转,然后,天花板飞走了,然后,飞来一群海鸥,然后,我对它们喊英文--
Ifwecanonlyencountereachotherratherthanstaywitheachother,thenIwishwehadneverencountered。
老天作证,我可能字母都认不全,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但又好像发生过,也或者是后来发生的,也或者只是想像,还或者电影看多了,更或者是灵异事件。
总之,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无须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