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分田到户
陶俊勇倒在地上,眼睛望着天,心里空洞洞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有一种想趴在地上哭喊一阵的冲动。
一只蚂蚱从草叶上跳到他的脸上,在慢慢的爬,他一惊,立时就回过神来,赶紧跳起身,把裤子从脚腕上提上来,系好腰带。
抓起地上的饭篮子,在渠底呆呆的又站了半晌,然后才爬上小路,向三十里洼的棉田走去。
到了地头,却没有看到田里有人,陶俊勇就围着棉田转了半圈,就看到不远处的棉花轻微的摇动了一下,就朝那里喊道:“小林,小林啊。”
就看到林小龙在棉田里站了起来,看到是他,就慢慢地向地头走来。
陶俊勇等他到了地头,就看到他浑身都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衬衣和裤子紧紧地贴在身上,裤腿和两只布鞋上粘的满是泥水。
“哎呀,早上露水很大,你看全身都湿透了,等太阳出来,收了露水,再来嘛。”陶俊勇赶忙拿出盖在饭篮里的白毛巾,递给林小龙,让他擦擦脸上,还有胳膊上的泥水。
“这棉铃虫一收露水,就躲起来,钻到棉桃里,很难找了。”林小龙擦着脸,又说:“陶大哥,虫害很厉害啊,都到了第二代了,再不治,第三代就更厉害,我看到棉花盘底的棉桃也被咬得差不多了。”
陶俊勇撮了一下牙花子,叹口气说:“没办法啊,以前是找人来捉的,可是现在人手不够,又要过麦了,更是不好办了。”
说完,又叫林小龙脱下衬衣,自己拿过毛巾,给他擦擦背上的水渍。
林小龙的脊背光滑白皙,肉乎乎的而又很结实,胳膊一动,牵动的几块背肌微微隆起,煞是生动。
替他擦完背,陶俊勇指着地上的饭蓝和饭罐说:“快吃饭,你看都啥时候了,都忘了吃饭了吧?”
林小龙嘿嘿笑了一下:“躲在棉田里,也看不到太阳就起来了。还真是忘了。“
陶俊勇就把他的衬衣晾在路边的树枝上。
林小龙蹲在地上,一边吃着饭,一边说:“这种的棉花,品种不行啊,光长棉棵了,你看长了接近一人高,结了还不到二十个棉桃,现在得种鲁棉12号,新开发的,棉棵小,结桃多,产量就高。”
“咱们这里没处去淘换啊,这些还是去公社种子站要来的。”
“明年春上再种的时候,我写信找我农学院的老师,给邮些鲁棉12号来,他在省农研所挂着副所长呢。”
“那敢情好。”陶俊勇高兴起来,就从饭篮里拿出瓷碗,给给他倒了一碗小米稀饭,递过去。
吃完了饭,两个人又顺着三十里洼一直向南,顺便看看秋玉米的出苗情况。
陶家营子虽然地处山区,但是孝妇河在山脚下冲出了几千亩的平地,所以,村里的耕地并不少,再加上山腰上开出的几百亩山地,总数要接近万亩了。
看着这些平平整整的土地,林小龙回身对陶俊勇说:“多好的河川地啊,好好侍弄的话,产量何止是现在的几倍。”
“种这些地,也算出大劲了,光每年从村里挑来的土肥,就能在地里厚厚的铺一层,再长不好,那可是真没辙了。呵呵。”陶俊勇挠挠头皮,向林小龙笑道。
林小龙看着陶俊勇,一会儿表情庄重地说:“陶大哥,你也要有个思想准备,我看,很快就会分田到户,实行单干了。”
“啥?单干?”陶俊勇有些不相信。
林小龙点点头,看着他说:“中央政策里已经有了,别的省,已经有搞得了。”
“那都单干了,地成了自家的,小队大队都没有了?那不成就没有政府了?”陶俊勇睁大眼睛,疑惑的大声问道。
林小龙看看他,笑了,说:“哪里会这样,只是把地分给个人承包,叫联产承包责任制。别的事情还是集体说了算的。”
“嗨,庄稼人,除了这几亩地,还有啥别的事情?”陶俊勇又嚷嚷道。
“咋会没有啊,咱们国家有新政策了,一切都要放开了,农民可不一定非靠种地来谋生,也可以做点别的小生意啊啥的。”
“那不就是不务正业啊,不种地?地里都荒了,那还吃啥?”
“陶大哥,要你说,咱们陶家营子的这些地,需要多少人就能侍弄过来?”
陶俊勇想了想,说:“嗯,要是挑好手的话,现在的社员,有一半就差不多了。”
“就是啊,集体干活,出工不出力,这样又耽误时间,又浪费人力,还不如腾出些人口干些别的,你们的豆腐坊就干得不错啊。”
“可是,那样小打小闹还是可以的,庄稼人丢了种地的本分,就不好了。”
“丢不了,田地分到个人,谁不想种好呀?还不豁着命去干呀。”
陶俊勇抬头向远处望望,心里竟然有些茫然,就声调缓慢的说:“说起来是这样,可是没了小队,又没了大队,村里就怕猴子拉车乱了套啊。”
林小龙停下脚步,看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陶大哥,就是单干了,大队部还是会有的,村里还会有别的事情要管呢,甚至你的事情还会更多,会更忙的。”
两人继续走。
林小龙问陶俊勇:“陶大哥,你应该识字吧?”
“我初中毕业。”陶俊勇脸色一红,说道。
“那村里,应该订上几份报纸,比如人民日报啊,农村大众啊啥的,上面有国家的政策,还有一些致富信息,你多看看是很有用的。”
“以前,公社里让村里订过,只是也没人看,后来就停了。”
“其实,除了种地,还有很多致富养家的门路,我在学校里学过的,按照将来农业的发展,就是把土地合并起来,让几个人用现代化设备去种植,解放出其余的劳力去干别的。这才是一个国家现代化的农业模式。”
“再合并起来?那到底是分啊?还是合并啊?你可把我说糊涂了。”陶俊勇皱着眉,看着林小龙。
林小龙看着他满是迷惑的眼睛,又低头自嘲的笑了一下,说:“说这再合并,那是以后的事了,扯得有些远了。其实,现在欧美那边,就是这样的,农场化经营。一家人种植几千亩地,别的人就去工厂上班啊啥的。”
“那不就是地主啊?你说的那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事。”陶俊勇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说道。
林小龙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顺着河岸,把套种玉米的地块都看了一遍,还不错,大部分的秋玉米都出芽了。
就是山坡地上的那几十亩出芽率不是很高。
两人就商量着,实在不行,等把麦子割了,就把地翻耕一遍,种上秋黄豆,还是来得及的,再说,打下黄豆,村里的豆腐坊正好用上呢。
“一麦不如三秋”。
果然是这样,麦收的季节到了,收小麦可不像秋天收玉米一样,那可是真正的抢收。
秋玉米可以放在地里慢慢的收,刮风下雨都不怕,麦收可不一样,黄澄澄的麦子竖在地里,已经成熟枯死了,被太阳晒得干焦干焦的,一阵风来,或者是雨来,都要遭殃,麦粒会全撒在地里,让人颗粒无收。
陶俊勇和林小龙白天黑夜地盯在麦田里,带着社员们收割小麦,一天三顿饭都由各小队里做好,送到田间地头。
人们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镰刀,把一垅垅的小麦割断,放倒,收拢在一起,捆成捆,再由马车队运到各队的场院里。
林小龙也是跟着大家一起割麦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身上的白衬衣已经被汗水和麦穗上的卖毒染成了黑色,胳膊和脸上也满是黑色的,已经认不出了原来的模样。
这时候,由于长时间的弯腰割麦,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到地头吃饭的时候,是弯着腰去,吃完,回地里的时候,也是弯着腰回去。
陶俊勇割上一段麦子,就会不停回头担心的看看他,然后就会跑过去,心疼的劈手夺下他手里的镰刀,远远地扔出去,叫他回村里歇着。
可是他每次都执拗的拒绝了。
“快干活吧,我没事啊。”
每次都是这句话。
陶俊勇没有办法,只好叫绿叶晚上回家蒸上一锅白面馍,再煮上十几只腌在坛子里稀罕了一年多的咸鸭蛋,每天送饭的时候,给林小龙带来。
没白没黑的忙了七八天,三十里洼山坡上最后一块麦田终于收完了,由马车队运回到场院里。
林小龙和陶俊勇才吁了一口气,天已接近黄昏,田里的庄稼人已经跟着马车都回家了。
陶俊勇和林小龙把镰刀插在腰里系的草绳上,又到山坡上的地块上转了一圈,才迂回到河边的小路上,往村里走去。
此时,已是傍晚,太阳像一个熟透的卵黄挂在西山上。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来,让人精神一爽,身上多日的疲惫,好像一下减去了很多。
身边的草丛里,草虫已经叽叽叫了起来,河边的青蛙也不甘寂寞,会咕呱的补上几句,让这山野里的夏夜,显得更加宁静,更加安详。
因为已经天黑收工,回村的田间小路上没有人迹,只有他两个并排着往回走。
林小龙看看身边的陶俊勇,突然笑了一声。
看陶俊勇不解的看着他,就说到:“你看你,脸上抹得黑红花绿的,越看越像一个包公脸。”
陶俊勇看到他一笑起来,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脸上也是脏的黑漆漆的,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珠和红红的嘴唇还是原来的模样。
不觉心里一动,就伸出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笑道:“还笑我,你没看到你的样子,奶油小生变成大花脸了。”
刚笑完收回手,就觉得不妥,心里一阵乱跳,举着那只手,讪讪的呆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林小龙也是一呆,看到他窘迫的样子,也赶忙收回眼神说:“麦子已经收完了,我明天要到公社里去一趟,把村里的麦收情况报上去,顺便到良种站弄些六六粉来,棉田里的虫子不能再耽搁了,回来让社员们撒上。”
陶俊勇稳定住心神,一边走,一边应道:“哦。”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来到了村边。
这时候,正是各家各户做晚饭的时候,屋顶的烟筒里都冒出了一股股炊烟,夹着饭菜的香味,缭绕在暮色四合的小村子里。
刚要进村,就看到陶志国一只手拉着儿子向他们走来,五六岁的儿子撅着嘴吊着腚在后面跟着。
陶俊勇问道:“志国,这是干啥去?天都黑了,你惹孩子干啥?”
“呵呵,到到葫芦湾澡洗去,这十几天都没捞着洗洗,这一窝子,都成黑猴子了。”志国弯腰捞着儿子腚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
陶俊勇看了一眼林小龙,扯了扯他胳膊,说:“走,咱们也澡洗去,洗洗也凉快凉快。”
林小龙脸色一红,赶紧说:“我不去了,我在家洗洗就行。”
“那多不方便,你不知道,那葫芦湾的水都是山上下来的山泉水,有多清凉。”
林小龙紧走几步,说:“不去了,累得很呢,吃了饭,洗洗早睡了,明天一早就赶路去公社,趁着早上天凉快。”
陶俊勇没有办法,就把腰上的镰刀拔出来,交给林小龙,同着志国父子去了葫芦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