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七点,阳光还不够澄明,雾腾腾的从树梢落下,晕染了这个小城。他站在城东自家小楼的阳台洗漱,眼前的小城微微的模糊着,就像是临近开演的舞台,遮着那最后一道薄薄的金色幕帷。他心底也升起一点模糊的期待,虽然他知道那幕帏后面的一天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从容不迫的刷牙、剃须、洗脸、洗头,总要收拾妥当才下楼。这时候父母晨练还没有回家,餐桌上预备给他的早点,头晚蒸好的粗粮馒头里掺着红枣、核桃,豆浆是现榨的,水煮鸡蛋是地道的土鸡蛋。他却碰都不碰,早吃腻了,还不如等会在路上买杯咖啡喝。他开着他的白色小车,去新区的行政大楼上班。虽说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当地政府仍然把城市建设抓得很紧,在城南远郊辟出一个新区,建起商城、步行街、住宅小区以及称得上宏伟的行政大楼,又把机关悉数迁到新区办公。眼见着政府都去了新区,老百姓顿时有了信心,纷纷在新区买房置铺。连他这样家有私宅的独子,也买下一套二十楼的小户型。新区迅速扩展开来,面积已然是老城的几倍。所以,这小城其实已经不那么小了。开车经过八车道的迎宾大街,街道两旁簇新的楼盘和蒙着绿纱的建筑工地鳞次栉比,想到几年前这里还不过是一丘农田,心里真有点翻天覆地的感慨呢。
他从行政大楼的地下车库搭乘电梯,刚上行到一楼,门开了,挤进来几名干部,其中就有他办公室的刘主任。刘主任殷切的招呼他,王局长!不认识的人听到这称呼,真是要吓一跳。他看上去还很年轻,额头光洁,轮廓清晰,大学毕业顶多三五年的样子。其实呢,他是高校扩招前的最后一届大学生,毕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大学生还不像现在这样泛滥,他的同学即或没有出国和去一线城市,也留在了省城的大机关、大企业。他却因为毕业那年只二十岁,还是个恋家的小孩,毫不犹豫的回了家。小城的就业渠道有限,父母都是公务员,自然而然的他也干起这职业。他为人是勤勉的,做事既求好又求快。也是因为这基层机关的水平实在不高,越发衬托出他的年轻有为。加上父亲做过这小城的一个小领导,添了这层关系,他想不进步都难。工作满三年,他破格提拔正科,然后按部就班的当上纪检组长。去年父亲改非时,他又在公开竞选中得胜,做了这单位的一局之长。
这时候,他那些留在大城市的同学,尤其在省城做公务员的几个,才惊觉他的智慧。别看他这个局长级别不高,整个单位都归他说了算呀,当中就有多少体面和实惠。更何况他只有三十岁,真正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他去省城参加同学聚会,总要听到这样的话。他对官场不热心,没有积极钻营的打算,但是也不好解释什么,否则别人该嫌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他很清楚,在旁人眼里他可称得上应有尽有。当然,只一事例外,那就是个人问题。在这样的小城,到他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是一桩很难堪的事情,说起来是要叫父母抬不起头的。刚毕业那几年,他穿一件肥大的正装夹克,在一群中年人里面忙进忙出,简直年轻得可怜。偶尔遇到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家里还帮着推。连对方也想,也对,他还小呢。他是机关最年轻的科员,最年轻的主任,最年轻的班子成员,顶着这最年轻的头衔,就像是可以永远不老。然而时间不等人,家里突然发现他已年近而立,这才急了,开始频繁的安排他相亲。这些相亲最后都没有结果。他骨子里是有一点倔强的,加上年少得意,又添了一份底气,他说服不了自己,也不想伤害别人。婚事无着,好在工作风生水起,制造出一门心思干事业耽搁了的假象。再后来,也不晓得谁起的头,大约见他隔三岔五总往省城跑,替他捏造出一个省城的女朋友来。他故意不去澄清,流言就越传越真。女孩家住省城哪里,做什么工作,说得有板有眼的,连他父母都有些当真。他暗自庆幸,心想拖上两年再宣布"两人"分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今年才三十岁,父母健康,工作又得心应手。他瞄一眼电梯倒影里的自己,以及身旁毕恭毕敬的刘主任,心里十分满足。刘主任正跟他汇报工作,说他联系来做政务内网的公司今天中午到,局里在食堂二楼安排了宴请,又强调这公司是省城某某大学的教授开的,报价比社会上的公司低,为局里至少省了这个数……这种小事是无需他费心的,他不免嫌刘主任唠叨,不发一言的任由他说下去,并不知道刘主任的这些话,在日后也是可怀念的。因为刘主任说,那个人,今天中午就到了。
正午的太阳,硬硬的落在行政大楼的玻璃幕墙,翻滚着想往里钻,终于还是进不去,只得调头砸在去食堂吃饭的行人身上。他一向由司机送饭来办公室,但是今天他决定自己去食堂。他等到午休广播响毕才下楼,食堂一楼的快餐大厅已经排起长队,谈笑声混杂着饭菜的油烟气扑面而来。有人发现了他,大声招呼他到前面去。他笑着摆摆手,领一只餐盘,不慌不忙的站到队伍最后面等着拣菜。他不经意的想,局里这会正在二楼包间宴请做政务内网的教授呢。果然,午休期间,就有陌生人在走廊接打电话。封闭的走廊把声音嗡嗡的传过来,内容听不清,只听得出声音很年轻,说的是普通话。这大楼从来都是说本地话的,突然有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夹杂其间,就显得特别突出。但是新鲜、活跃的一种,叫人想起小城以外的世界。那电话很快说完了。他却迟迟没有入睡,在躺椅上翻来覆去的,不知不觉上班时间到了。刘主任敲开他的办公室,领着教授和研究生小陈来跟他报到。那声音的主人便掀开帷幕,粉墨登场。
他对小陈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他的年轻是这样面面俱到,不只体现在声音,皮肤,红色的体恤衫,更主要的,是一种兴兴头头的精神气,仿佛随时可以拎起行囊就远走他乡。他走进他的办公室,顿时显出了这房间的暮气沉沉,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像一块巨石压着他。他惊觉——原来自己这么老了!他起身同教授握手,却拿不准和这么年轻的小陈是否也需要握手,一个迟疑,那边已经递出手来,他赶紧伸手,那边又已经在往回收。两人扑了空,然后才握到手,只碰了碰对方的手指头。
下班前,他清理了办公桌,把积压的文件该丢的丢,该退的退,意外发现他的桌子其实是非常宽敞的。他把退还的文件送去机要室,不料小陈也在这里办公。大约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两个人都很意外,一时间连招呼也忘了打。退还的文件需要逐份清点,他背对着小陈,一面同保密员核对,一面感到耳根微微的发热。偏偏刘主任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凑了进来,局长局长的大声招呼他,又说给小陈,我们王局长可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他听了这话,简直是无可奈何的,转身和小陈接上头。他主动介绍,我就是从你们隔壁的大学毕业。小陈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就被刘主任抢去话头,强调我们王局长那个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可没法比,那个时候的大学多难考,那个时候!他抱歉的对小陈笑笑。小陈也笑了笑,心领神会的样子。他和小陈说普通话,保密员说本地话,刘主任的本地话更是以一抵三的嘹亮着。但是他和小陈寥寥的几句对话并没有被刘主任淹没,反而迅速的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某种共通,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他突然听到保密员对他说好了,十分诧异的回头看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退还文件的,赶紧步出机要室,便悻悻然的感到了不舍。
第二天,他借故又去了一趟机要室,小陈不在,只看见他挂在椅背的黑色双肩包,也是一个新鲜的记号,学生气十足的。还有小陈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让人想到雨后的田野。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整整一天,他总觉得这气味在鼻息间挥之不去。他早起在家洗漱的时间延长不少,把衣服试了又试,经常忘记的面霜也认真用起来。可是,他们刚刚在机要室建立起来的亲密,却迟迟没能续上来。虽然在一个楼层办公,常常听见刘主任、教授或是谁小陈小陈的喊,他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好容易在走廊撞见一回,他点点头,就侧身走过去了。走过去了,他才想,为什么不跟他打个招呼,他们还是半个校友呢。可是下次再遇到,他简直是身不由己的,又摆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来。他这样的作态,是碍于身份,也是经验使然。在恋爱这件事情上,他还很不在行。心里想的是亲近,表现出来的却是疏远。他们明明是点头之交,其实他心里想的全是他。看见洗手台边的垃圾桶里出现喝空的饮料瓶和饼干盒,就能猜到这是小陈的午饭。刘主任竟然没有给小陈办理食堂饭卡。他当即找来刘主任问话,省钱也不在这一点半点,机关也要有一个机关的礼数。隔天中午,他便在食堂看见了小陈。小陈已经拣好菜,正端着餐盘找座位。他则刚开始排队。两个人眼看就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小陈突然招呼他,您怎么才来?他赶紧接住话头,解释有事耽搁了。又问小陈这几天在忙什么。小陈回答,正要给每台电脑安装用户端口。两个人说着话,各自离开,脸上都有豁然开朗的放松。小陈在食堂就餐的样子,看在他眼里,还有一种不明就里的踏实感。
早晨,他打开电脑,立即有崭新的登陆框弹出——原来小陈趁他不在已经来装好内网端口。他莫名其妙的感到不悦,同时,也警醒的想,我这是在干嘛!他接到去省城开会的通知,会期一周。他迫不及待的出发。车下高速时,他心头一动,小陈就是从这条路来小城的吧。车子路过一座商厦,他又想,小陈的香水是在这里买的吗。原本熟悉的省城突然变得陌生,变成了小陈的城市。来来往往的公交车里一定坐过一个小陈,拥挤的过街天桥上也一定走过一个小陈。他住进酒店,拉开窗帘,不自觉往学校方向张望。在万家灯火的背后,结束晚自习的小陈正走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担心,他不知道内网做到哪天,会不会等他回去,小陈已经离开?会议开到一半,议程只剩下参观考察,他便请假返回。车到小城,差不多已是下班时间,他仍坚持要去机关看看。他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里好像有人在叫小陈。他赶紧几大步迈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积压了几份待办的文件,处理签已经由手写改为电脑打印,是内网开始发挥作用。中午,他到食堂吃饭,发现大家的话题也围绕内网展开,跃跃欲试的。机关的气象焕然一新,隐身其后的小陈却迟迟没有见到。他起先还觉得这样很好,他在就好。直到保密员来给他演示内网的操作流程,他脱口问道,怎么是你?保密员才说,小陈和教授回学校了。
他难掩失落的想,小陈到底还是走了啊。
夏至以后,太阳变得炙热。午休的广播刚刚响毕,司机把他的午饭送进办公室。他起身去洗手,碰见刘主任在走廊吸烟。他打过招呼,站在洗手台边涂洗手液。听见身后的卫生间传出冲水声,就抬头往镜子里一瞧,小陈走了出来。他赶紧让出位置给小陈洗手。两人点头笑笑,都没有说话。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他离开过,又像是他在告诉他——我回来了!小陈随刘主任去食堂。他一个人回办公室。这一去一回,无端的生出一份情谊来,就像是在偷偷为彼此守着约。他被这喜悦激励,决定要想办法留下小陈。工作例会上,他提出,率先把政务内网建到乡镇去。他的意见自然得到七嘴八舌的一通赞成。这可是一个大项目,原本已经离开的教授回来了,还带来另一个研究生小张。小张刚到,就把小陈叫去走廊谈话,大意是指责他在这里做了份外的工作。小张到底年轻,说着说着声音便不知轻重的大起来。他坐在办公室都听见了,心里十分反感。在送审的工作方案上,他理直气壮的对人员进行分组,把小张分去负责偏远的乡镇,近的都留给小陈。也是天从人愿,机关在开展群众路线教育,下乡镇不正是走群众路线的重要途径嘛,于是安排一个相对年轻的副局长给小张带队,他呢,就和小陈一起。
乡下的太阳和城里不同。城里的太阳为建筑阻挡,这里亮一块那里阴一块的,有点支离破碎,不那么吓人。乡下的太阳少了遮蔽,便有一股铺天盖地的蛮劲,突然从车里走出来,只觉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几乎要被它击倒。但是呢,乡下有风,到树荫里安静的坐一会,你会发现乡下是比城市清凉的。乡镇的干部也和城里不同。城里的干部遇事先把话说足,又是感谢,又要表态。乡镇干部全不讲这些客套。你去安装内网,他就把整间办公室丢给你,自个忙别的去了。乡镇干部的热情是留在酒桌上的,劝酒也有一股蛮劲。午餐还能借故下午要工作,晚餐真是吃得跟打仗似的。男干部敬酒你不喝,那就换女干部敬,还不喝,也行,我喝一杯酒你喝一瓶矿泉水。眼见着小陈喝下第三瓶水,他不得不端起酒杯。客人终于开口喝酒,乡镇干部们顿时如释重负,调头你敬我我敬他的闹起来,酒桌热闹得像一锅粥。等到再有人来敬他,他端起酒杯,一口下去,喝到的竟然是水。他不动声色的瞥一眼身旁的小陈。小陈并不理会他。他也默契的收回目光,心里十分宽慰。
这次以后,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在乡镇吃晚饭,赶着下班前就调头回城。有那么两次,他们回到城里,仍不到下班时间。他让司机先送小陈去酒店,再送他回城东。三个人约定,让司机把车子开回家去,免得给机关知道他们早退。虽然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有了这共同的秘密,感觉上就亲密不少。原本和他有些生分的司机,慢慢变得活泼起来,一路上故意和小陈吵吵嚷嚷的,偶尔也敢开他几句玩笑。他和小陈仍然不怎么说话。可是,司机如果稍加留心,就不难发现其中大有隐情。比如司机打听小陈的学校有没有自考。小陈推荐,隔壁大学的自考更好,又说起两所大学交界处的娱乐街,介绍那里的书店和饭馆。隔壁大学是他的母校,这些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路过有特色小吃的乡镇,他不吃政府安排的午饭,让司机带他们去吃小吃——外面吃不到的,自然也是为小陈准备。小陈嘴上不说什么,掏出手机一样一样拍照留念,这郑重其事便是道谢了。其实他们这样的默契,说出来倒也平常。暗暗的什么也不说,事情就有了些不寻常。这时候的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数的,不过是佯作不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便整个的停滞下来。他感到茫然,又十分的雀跃,是长久以来的期待终于找到去向,即或没个结果,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啊。
他们负责的乡镇还没跑完,副局长突然打来电话,说小张发高烧需要送医院治疗。小张不能下乡,他让副局长也撤回机关,由他们接手余下的乡镇。这部分乡镇离城区远,当天回不去了。他们住进镇里最好的招待所。说是最好,条件仍然有限,房间不太清洁,又没有一次性拖鞋。他正在为难,就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司机和小陈,他们买来拖鞋和蚊香,还有一只西瓜。三个人在他房间开西瓜吃,互相督促着努力吃完,都撑得不行,又拖延着看了一阵电视才散。之前一个人时不觉得,现在热闹过了,再静下来,心里便空落落的。他和衣睡下,夜里隐约记得曾被一声炸雷惊醒,早晨起来,外面还下着小雨。他推开窗,空气里是淡淡的泥腥味。他有点怅然的想,原来雨后的田野是这个味道。他洗了澡,抖擞着精神走下楼。司机和小陈已经等在大堂,早餐呢,已经打包放在车上。他们便开车去往下一个乡镇。
这个乡镇十分偏远,加上下雨路滑,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镇上的街道又窄又短,临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门的也空空荡荡,看不出是做的什么生意。他们原本还想找饭馆吃饭,一看是这情形只得放弃,在一处院墙上找到乡政府的牌匾,便停车进去。院子里面却是别人住家的地方,五颜六色的衣服刚晾出来,正嗒嗒的滴着水。他们硬着头皮往里走,穿过两个小院,终于见到一栋两层的小楼,有了点机关的样子。一个农民模样的老头迎出来。一打听,对方正是乡政府的主任。他说明来意,又递上文件通知。主任也不看,把通知胡乱一折,就引着他们去办公室。办公室里电脑倒是有一台,按下开关,嗡嗡挣扎好半天才开机。小陈弯腰拉出电脑机箱,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网线。小陈说,内网是装不成了。主任听了这话,倒很高兴似的,说那我们去会议室喝茶吧。也是下雨的缘故,会议室的大圆桌上摊着盛满地瓜干、糯米粉的大簸箕,空气里有一股滞重的酸甜气。他们坐不多时,就陆续有人笑嘻嘻的凑进来,有抽旱烟的老头,抱着婴儿的媳妇,一个太婆还端来一大碗饭边吃边聊。他们置身其间,格格不入的样子,越发显得是远道而来。后来的人免不了要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但不用他们回答,自有人抢着解释,却说他们是主任家的亲戚。主任介绍,乡里的人都外出务工,镇日长闲,干部便不兴坐班。因为他家就安在这院子里面,常常是他值班看门。小陈问起这院子的来历。主任露出得意的表情,介绍院子是哪个大地主造的,地主如何发的家,造这院子花费几何,当年多么的轰动一时。又强调市里前几年还来考察,准备搞旅游开发,说着就要带他们参观。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一群小孩闻风而动,疯跑着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黑黝黝的过道,便觉眼前一亮,来到一处天井。青砖地长满绿苔,高耸的柱子上描金对联喜气洋洋的红着。中堂供着两尊叫不出名字的菩萨,也披了红,地上还堆着隔年炮仗的纸屑。这天井真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可是环顾四周,雕花的窗户早朽了,摇摇欲坠的半掩着,屋顶为雨水浸泡,也不堪重负的往下倾,这院子的破败简直触目惊心。这一旧一新的堆砌,是有些心酸的,活像一个穿红戴绿的老人,在不甘的做着什么争取。他不由得有点恍惚,听到司机叫他才回过神,再赶紧去追大部队,便有了在异乡旅行的心情。他们逛出院子后门,太阳也出来了,柔和的姜黄色光线从西边山口落下,把远处的稻田熏染得越发金黄,近处的一口池塘也发出浓稠的油脂一样的光泽。塘边有一位妇人正埋头洗衣,身后的院子里已经有晚饭的香气飘出。他这才重新感到了肚饥,也觉出了这院子的情意来。主任的款待是实实在在的,说是便饭就真的是便饭,全是简单的家常菜,一盘盘份量十足的堆到桌沿,不容推辞的样子。主任跟他道歉,书记在城里赶不回来。他忙说不必要不必要,心里早已经当自己是来作客。
街上没有招待所,主任安排他们住进院子对面一栋独立的小木楼。这木楼大约便是旅游开发的遗留,类似售票处的建筑,一排三个通间,他们正好一人一间。乡下的夜晚是寂寞的,窗户被夜色封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和临时铺就的一张床。他们先还聚在他的房间聊天,但是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呢。坐不多时,司机提议去主任家看电视。他对电视毫无兴趣,但是听说司机要走,赶紧响应。他们借着手机的微光,小心翼翼绕到公路上。定眼一瞧,才发现天上明月高挂,路边的一间小店也亮着灯。店门口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原来时间还很早呢。这时候,凉风习习,清光正好,他们不自觉的散起步来。脚下的路像一条白色的小河,心领神会的把他们直送进夜的深处。司机因为吸烟落到了后面。他俩呢,简直是蓄谋已久,司机刚走就变得滔滔不绝。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居然有许多相似。这相似模糊了时间,鼓舞着他们。当然,他们也说到了不同。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不在学校,就是回家。小陈则每个假期都要做一次背包旅行,已经去过的地方如数家珍的报出来,又列出计划要去的,好像下次可以约着一起。这不同也成了交集,未完待续的一种。鬼使神差,他甚至背诵了几句关于月夜的诗。背诗,他真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司机也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的,突然从后面用力拍小陈肩膀,吓得小陈一声惨叫。小陈这么一叫,又把他吓一大跳。等到弄明白是司机,两个人都气得笑起来。司机得意洋洋的加入聊天,他们却变得沉默了。司机的恶作剧似乎有点警醒的意味,叫他感到心惊。三个人再走上一截路,就折身返回。铺床的时候,他不小心撞到墙,发出嘭的一声。隔着薄薄的木板,那边也立即有嘭的一声传回来。他迟疑片刻,伸手敲敲墙。那边也敲了敲,怯怯的,但千真万确。他赶紧收回手,小心翼翼的躺好,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良久,他再去听那边小陈的动静。他只听到潺潺的水声,也不晓得是水流的声音,还是雨又下了起来。
这小城的新区在一夜之间铺展开来,摧枯拉朽的,恨不得把老城挤走。老城一退再退,几乎缩成了一条缝,心底却不慌张,因为这小城日积月累的热闹还紧紧攥在老城手中。入夜以后,新区的高楼打开夺目的灯饰,迎宾大街的路灯也整齐的亮着,但是没有人,也不见多少车,热火朝天的新区一旦静下来,马上露出落寞的表情。老城却活跃起来,夜宵的排挡漫进街道,油锅哔哔剥剥的响着,被挡了路的小车不耐烦的按着喇叭,行人仍充耳不闻的同车子挤来挤去,还不忘远远的打来招呼,总不外是这个亲戚,那个朋友,又或是亲戚的小孩,朋友的同学。小城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有熟人。这些熟人织成的一张网,便是这小城的核,是万变不离其宗那个宗。有了它作支撑,你才发现,这小城还是这小城,一切仍维持着原状。
他们结束下乡回到城里,正是吃宵夜的时间。下乡不过三五日,他竟有点回不过神,看见满街吃宵夜的人,只觉得十分陌生。他和小陈先下车去找吃饭的位置,服务员热情的招呼他,又问起小陈,这是您……弟弟?他们不由得拘束起来。热闹的排挡里,三个人默不作声的吃着东西,越发像是做实了什么。吃完饭,司机叫来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说已经有人买单。他沿了服务员的指点扭头一看,原来是某个单位的熟人,就坐他隔壁桌,他竟浑然不觉。对方朝他抱拳一笑,意思是不客气。他们赶紧上车离开。送完小陈,司机问他回城东吧。他沉默了一会却说要回新区。他到了小区楼下才发现没带门禁卡,只得打物业电话找保安帮忙,折腾半天终于进门。他把行李胡乱丢在地上,扶着鞋柜弯腰换鞋。一伸手,立即在鞋柜的大理石台面上沾了粒粒屑屑的一手灰。这房子已经多久没住过人?想到这里,他简直不敢开灯细看,径直去推窗户换气。他拉起客厅的百叶窗帘,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立即投射进光亮来,窗外是空荡荡的小区,小区外面是空荡荡的长街,没有车,也没有声响,只有那霓虹灯蓝了又红,红了又绿,满心欢喜的在他房间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