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遇到谁就爱上谁-第2章
糊涂保卫黄豆
1 年前

内网建到了乡镇,工作还不能算完,还得组织乡镇干部学习内网操作。开班典礼上,他端坐在主席台,隔着台下黑压压的会场,一眼便在最末排找到了小陈——嘭、嘭!他赶紧挪开眼睛。典礼结束后,他便不再到培训班露面。他知道,他突然不见他,他自然就懂的。挨到培训班结束,刘主任来请他参加最后的宴请。他简直是任性的冲刘主任喊,我就这么闲,就是给你吆喝着这里去开会那里去喝酒的?刘主任挨了这无缘无故的一顿训斥,原本已经放弃,把酒桌上他的席卡都拆掉了。哪晓得临近开席,又看见他风风火火的来了。刘主任暗暗叫苦,最近这局长大人的脾气又大又难琢磨,自己还避无可避,还得陪着他和教授到各桌敬酒。

他由刘主任引路,到每台桌子敬酒,特别能劝酒的女干部又见面了,老头子主任也见到了,唯独不见小陈。他们敬完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吃菜。教授告诉他,已经买了今晚的火车票,睡一觉正好到省城。他一听这话,竟有些变了脸色,好像是这才意识到分别已经迫在眉睫。他着急的左右张望,总算看见小陈和小张急匆匆的跑进宴会厅。教授解释,他们在会场收拾器材,所以来迟了,说着就要他们给他敬酒。他慌忙站起来,说应该我敬他们,我敬他们。小张挤上前,熟练的替他斟满酒杯。他也流利的说出感谢的话,前程似锦的话,然后一饮而尽。然后就轮到小陈了。小陈没有替他斟酒,小陈不擅长这个,小陈原是不喝酒的啊。这样一想,那在乡下的日日夜夜立即浮现眼前,又隔山阻水的,远得叫人伤心。他自己给自己倒上酒,嗫嚅着只说出一句,谢谢。

酒过三巡的宴会厅,众人都散开去,把握最后的一点时间,找到相熟的对象低头私语,或者再干一杯,又已经有人偷偷离席,赶赴下一个约会。不知不觉,他们这一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小陈不说话,伸手把果盘转到他跟前。他受到鼓励似的,赶紧拿起一片什么东西来,没有吃,缓缓的开了口。他说,对不起,我都没有来培训班看你。又赶紧解释,机关的事情实在太多。这阵子光顾着下乡,机关确实有许多事千头万绪的等着他。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其实我也是白忙,机关的事说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像这些人,看上去跟你很好,不过是敷衍你罢了……我只是一个人。他的酒劲上来了,整张脸涨成紫红色。小陈吃惊不小,你喝多了呀。他说,有什么办法呢?小陈便说,办法是人想的!说到这,两个人都鼻子一酸,赶紧笑了起来。分别在即,他们想说的该说的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们都听到了。深究起来,谈话其实是难得作数的,张嘴即来,还可以说完就忘。他们这无言的对答,才是真正用了心,有情有义,还情有可谅。他们就这样达成了和解。和解让人的身心都变得柔软。他们很想再为对方做点什么,可惜,没有时间了。

半夜,他从酒醉里醒来,身体没有不适,只觉得眼前黑压压的寂静让人异常惊心。他摸索着打开灯,才记起父母去了台湾旅行,他是在新区的家。这下他可真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呢。他去厨房找水,果然没有,便对着水龙头喝上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流进喉咙,马上又温热的从眼睛淌出来。他想着他这三十岁的年纪,过去是一无所得,以后,以后还会有多少可能?他知道为时已晚,可是,也许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办法是人想的!他跑回卧室找到手机。

小陈换了早晨的火车。小陈说,我想,如果等到那时候你还不联系我,那就算了。

小陈自然不是他的第一个偶遇。不是说他隔三岔五总往省城跑吗,常常都是因为有一个偶遇在等他。刚刚通过网络找到这些约会时,他是欢欣鼓舞的。那时候小城还没有高速公路,他搭夜班火车到省城,找个酒店洗澡更衣,饭也不吃就赶往赴约,一点不觉得疲倦。等到小城的高速公路通车,到省城只需要三个小时,他反倒犹豫了。他想起一个露水情缘的说法。这些偶遇真就像露水,天亮便消失,一点痕迹也不留的。有时候,甚至不用等到天亮,对方完事便要离开,只丢给他一间乱糟糟的客房。他怔怔的坐在床沿,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等到回过神来,便片刻不能多留的连夜逃离。漆黑的高速公路如陷深渊,前面的路又长得叫人绝望,他简直是含着眼泪回到小城。有了这些经验,再要去省城赴约,他心里都敲着退堂鼓。他知道他的期望注定要落空,就算过程能有一点快乐,也会被返回路上这蚀骨的孤独抵消掉。这些约会其实是徒劳无益的。可是,如果连这一点机会都不抓住,他还能有什么,他在这小城是半点可能都没有的呀。他的约会断断续续,想停,又停不下来。直到这两年,因为年纪渐长,机会变得少了。难得遇到一个喜欢的,接触下来对方竟然有图谋他财物的嫌疑。这形势于他是一个新的打击。他总算坚定决心,断了这约会。

小陈和他之前那些偶遇都不同。小陈是在这个毫无可能的小城,从铜墙铁壁里硬迸出来的奇迹。他们由那次不尴不尬的握手开始,走了多少弯路才走到一起啊。可是回头想想,这过程又是难能可贵的。恋爱不就是这样从无到有,从暧昧不清慢慢走到彼此怀里吗。热情过后的他们变得特别需要交谈。夜里的声音又格外清晰,任由他们发挥。他们说起各自的童年、家庭和过去,学校是提也不提的了。学校原来只是一个幌子,是他们接近对方的权宜之计。现在的他们更想知道一些隐秘的信息。比如,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小陈的,他还真说不清。他们算不得一见钟情,小陈不是最合他理想的类型。说是日久生情,他们好像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他说起他们下乡的一天,下着雨,导航错误的把他们领进一条勉强能容一台车开过的小路,司机放慢速度,等着小陈用手机查找新的路线。那一刻,路边的枝叶紧紧贴着车窗,耳边是雨刷安稳的唰唰声,他突然很想伸手从后面抱住他——就像现在这样,他笑。他又问小陈,你有过几个男朋友。小陈说,一个,大学毕业后去了英国。他呢,他一个也没有。他没有撒谎,小陈真是他第一个男朋友啊。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小陈搂紧一些。他们的声音在黑夜持续的响着,一层摞一层,为他们筑起一个孤岛,他们便是岛上唯一的两个难民。

不知不觉天亮了,小陈当然不会离开,小陈在他的家里呢!但是他上班的时间要到了。他提出不去机关,小陈不答应。他拖延到最后一刻,勉强走出家门,关门的时候心里竟十分委屈,觉得是小陈逼走了他。他有点负气的,迟迟不联系小陈。挨到中午,他担心起他的午饭来,正想着打电话回去,就收到小陈的信息,是一张外卖快餐的照片。他不由得对着手机傻笑起来,迅速回复说晚上他带饭回家。小陈又发来清单,要他准备晚饭的食材。他简单的回复一个好字,转身出了机关。他不敢去菜市场,怕遇见熟人。他去的是专卖进口食品的高级超市,对着手机找到小陈要的东西,又自作主张的挑拣了一些,就匆匆赶回家。家门口已经堆起大大小小好几袋垃圾,他推门进去,第一感觉是家变大了,其实是开着窗,阳光充足,又做了彻底的清洁,窗明几净的原因。他大声叫小陈,小陈这才从卧室跑出来。小陈裸着上身,满头大汗的样子。原来他正在厨房打扫,突然听到门响,还以为是谁来了,吓得赶紧躲起来。他听了小陈这一番话,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不由得一把抱住他。昨晚他们害羞的关着灯,他现在才看清楚小陈的身体,比他想像的瘦,搂在怀里的感觉比看着又瘦了一成。小陈的快餐摆在餐桌,还没顾得上吃。这个小陈,真是叫人怎么爱也不够的!

他中午离家时的心情,和早晨有了天壤之别。小陈站在家门口,小声提醒他把垃圾带下去的样子,有一种天长日久的即视感。下午的时间也过得很快,他刚处理完几桩急事,下班广播就响了。他等不及的起身下楼,偏偏车库门口有一辆车和保安起争执,挡住了去路。他很不客气的一径按着喇叭,总算催走了对方。回家路上,他又发现这小城的红灯出奇的多,几次都是刚通过一个,马上又给拦在下一个路口,真是急人啊。等到踏进小区电梯,他看见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洇湿。但是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到家了啊。他打开家门,迎面扑来是饭菜的香,空调的清凉和电视的声音。小陈从蒸腾的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他。他赶紧背过身去换鞋,眼眶悄悄的湿了。他心悦诚服的想,真是别小看了小陈,多了一个他,竟然多出这么多的光和爱。

小陈的晚饭是用心又节制的,排骨一分为二,一半粉蒸一半熬汤,莴笋的叶子跟木耳清炒,茎又和胡萝卜、海带一起切丝凉拌,再一人一份鸡蛋羹,是刚够两个人的量。只是他家里搜干刮净,仅找出三个碗盘,于是排骨汤盛在洗菜的铝盆里,鸡蛋羹拿喝水的马克杯蒸的,盛凉菜呢,用的还是小陈那份快餐的塑料盒。这样的一桌饭菜,有点可怜兮兮,也有点相濡以沫的亲密。他羞愧的说,我们吃完饭就去买碗。小陈笑了,说你敢和我一起出门?又赶紧安慰他,东西已经在网上买好,明天就可以送到。第二天下班回家,他发现家里又有变化。餐桌铺了米色的亚麻桌布,靠墙的一头搁着一幅抽象派的无框画。另一头,隔着天蓝色的塑料餐垫,是一套白瓷的碗盘和热腾腾的晚饭。这些器物陌生又熟悉,就像是照着他想好的样子买来的,不过他自己也是看见了才知道,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样子。这就是家的样子。

机关的人迅速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变得好说话了,换作从前,他是常常会为了工作上的失误训人的。现在突然就不了,发现什么问题他都自己动手解决掉。再有呢,一到下班时间他总是第一次离开机关。往常他不拖延到最后,也总是要晚走的。有一次,刘主任在电梯口截住他,要他处理一份紧急的文件。他一手按着电梯,一手抓过笔就画圈,然后急不可耐的冲进电梯门,笔都忘了还。刘主任暗暗好笑,这局长大人是处对象了吧,真可怜,这么大年纪,也难怪他这么急!

他们把握一切可能的时间守在一起。中午他回家吃饭,聊天,然后亲热。吃过晚饭,他们聊天,看电视,再亲热。好日子真是怎么重复也不嫌烦的。只是有一次,他们进行到一半,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兴高采烈的跟他讲述在台湾的见闻,又说起父亲晕车的情况。他耐着性子听她讲完,再回头抱住小陈,心里突然感到了忧虑。他总不能把小陈藏在这屋子一辈子吧。小陈说,跟我走,跟我去省城!他笑笑,说好啊,我跟你走,我们去省城。这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分歧。小陈是以为他一定不会去省城,才这么说的。他呢,他却开始思考,有什么办法能真的去省城。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意外发现家里黑着灯。他嘴上嘀咕着这个小陈在搞什么鬼,跑进卧室一看,果然没人,就要出门去找。这才听见小陈在身后叫他——原来小陈真的是搞鬼,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小陈用电饭煲做了蛋糕要跟他庆祝。他竟然忘了自己今天生日。又一想,不对,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小陈说,政务内网上你的个人信息就是写的今天。他解释,他那个生日是农历,还差一个月时间。小陈不满的说,那怎么办,这蛋糕一个月后再吃?又扔给他一个小纸盒,说一个月后再拆吧。他自然不肯,当即拆开来,是一瓶香水,小陈常用的那种,香水的名字叫自由。这天晚上,吃过蛋糕,小陈说,学校还有考试,他得回省城了。他像是早有预料,并不挽留小陈。其实呢,是已经打定主意,他决定了,他要去省城。有了这个计划作为前提,对眼下短暂的分别便少了伤感。加上父母马上要从台湾回来,他甚至对小陈的离开暗自感到庆幸呢。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挑了早晨三点的火车,又掐准时间才从停车场出来。整个候车室只得他们两个乘客。可是完全没了旁人的遮蔽,他们反倒显得特别突出,彼此对视一下都觉得有些碍眼。好在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招呼他们检票,领着他们来到站台。这时候火车还没到,站台有些异样的阔和远。他们缄默的等在工作人员身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灯光范围外的黑夜加倍的暗着,仿佛藏着什么不好的预感。他努力的想要说点什么,正准备开口,就听见火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刻不容缓的,又看见一束白光远远的射过来。他便感到有一柄长刀,利落的切开了这黑夜,也分开了他和小陈。小陈陌生的对他笑笑,调头上车。他突然感到了不舍,但是在列车员的注视下又不能有什么表示,干脆毅然而然的调头离开。回到车上,他发现小陈喝过的一瓶水忘了拿,掏出手机想告诉小陈,这才看见小陈发来的一条信息,"再见".他不由得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他想,还特意说什么再见,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的。

由小城去省城的路,几乎没有给他留下过什么愉快的印象。读大学那几年,他坐火车去省城,常常是一趟逢站即停的夜班车。他被站台的广播惊醒,还以为在家里呢,睁开眼,才发现人在途中。他仰着脖子静静等着,等到窗外响起急促的哨声,然后车窗上的橘黄色灯光迅速后退,整个车厢重回黑暗。他仍那么仰着,心里满是离家的凄凉。工作后,小城建起高速公路,他也已经是大人,对家不再依恋。但是这公路又以另一种心酸的意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先是那些徒劳的约会,再后来,约会少了,到省城的公差又多起来。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同省局领导汇报的说辞,车下高速赶紧打电话请示见面的时间,还要联系酒店安排宴请。等他醉醺醺的回到小城,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司机问他回哪里,他常常疲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根本就是在这条路上奔命啊。唯独今天,他跑在这条路上,是放松跟喜悦的。小陈离开后,他便着手实施他的省城计划。先是疏通教育局的关系,搞到母校直招的一个在职研究生名额,恰好赶上九月份入学。又赶紧上网看房,他只看学校附近的现房,这一带的房价不低。他原计划卖掉新区的房子,一打听才晓得新区的住宅已经供大于求,现在出手就得赔钱。他也考虑过租房,但是和小陈有一家的愿望实在太强烈。最后选定一套带装修的单身公寓,除去首付正好可以用公积金办理贷款。他背着小陈办妥一切,现在,终于可以把这个惊喜送去省城。

这是个星期天的上午,高速公路普天同庆的畅通着,阳光又那么透明,干净得连风都没有。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就来到省城。他找到事先联系好的房屋中介,购房的流程和细节已经在电话里沟通好,准备来直接办手续的。可是,事到临头发生了一点变化。当他走进自己选定的公寓,才发现它小得惊人。他一直说他在新区的房子小,原来只客厅就比这套公寓大。像他这样住惯了私宅的人,一时间真是接受不了这样逼仄的住所。他提出要另外看房。中介陪着他一个下午看过来,大小合适的太贵,价格适中的又嫌老旧,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想,也罢,不如叫了小陈明天再来。中介是个年轻人,见他要走有些沉不住气,逮着他极言房源紧缺,非要他预缴一万元定金。中介的危言耸听反倒促使他径直离开了。

他调头去学校找小陈。事情虽然没有办成,心里多少是有了数的。他把车子停在小陈学校的一条林荫道,然后打给小陈。小陈很快的接起电话,压着嗓子问他干嘛呢。原来小陈正在上课。他笑着小声告诉他,他来了。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又迅速续了上来,和他约好见面的位置。挂断电话,他下车跟坐在路边长椅上的一个男生问路。对方很奇怪的看他一眼,回答说这里就是呀。原来这里正是小陈约定的地方,他顿时对这校园感到了亲切。省城虽然常来,学校已经多年没有回过。他像个刚入学的新生,沿着林荫道四下参观。路旁的梧桐树正值枝繁叶茂的好时节,树林背后的篮球场上同时进行着多场比赛,哨声、掌声和加油声此起彼伏,便有一种节日的气氛蔓延过来。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快步从他面前或身后走过,也像是要赶着去庆祝什么节日。他迫不及待的想,他和小陈马上也可以在这里过周末了呢。

他散一会步,又坐回车里等。远远的,终于看见小陈来了。只是,怎么,他总觉得小陈面有愠色。他疑惑的紧盯着他。他看见小陈认出了他的车,就在那一瞬间,小陈的表情和缓了下来。他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过去一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复苏。小陈见面就问,你怎么来了。他勉强笑笑,整颗心直往下沉,根本说不出话来。小陈见他不吭声,也默默的坐着。这沉默带着不言而喻的意思,好像马上就要宣布什么。他感到畏惧,赶紧开口打破它。他说,他是来请小陈吃饭,说着便开车出了校门。可是,他们应该往哪儿去呢?对了,去找一个吃饭的地方。他问小陈意见。小陈说,就去那条娱乐街吧。他们在乡下的时候,不是常常说起这条街吗,现在身临其境,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说的那条街已经被一道围墙切断,里面建起了教师住宅。小陈说的娱乐街其实是在旁边新开辟的一条,远比他那条宽敞,整齐划一。饭馆和书店倒是有,但都是新建的,和他没有丝毫交集。他惊奇的问小陈,怎么是这个样子。小陈回答,本来就是这样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了释然。他想,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他从容的绕来绕去,挑出环境最好的餐厅才停车。这会正是吃晚饭的时间,餐厅里人却不多。他们选了一个四人位坐下。他识趣的坐到小陈的斜对面,开阔的桌面硬生生的隔开了他们。他们各自拿一份菜单看着,菜单也是夸张的大,把小陈整个的挡住了。他们的菜很快就上齐了。他说,吃呀,小陈。小陈有点窘迫的握着筷子不动。他这才发现,他点的菜几乎全是小陈做过的,排骨,凉拌三丝。他竟然也有些尴尬,好像彼此都已经置身事外。小陈不吃菜,说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告诉他,他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英语考试,又说已经通过教授联系了加州的一所大学,今天刚刚把几篇论文发邮件给那边的导师,想申请对方的博士研究生。小陈说这么多,归纳起来其实不过一句话——你不在我的日程里。他偏偏装不懂,做出惊喜的表情,说原来你要出国呀,真厉害!又催促他,吃菜吃菜!

他们沉默下来埋头吃饭。和他们形成鲜明的对比是,隔壁桌的一对男女学生,一直在聊个不停。一会说宿舍同学坏话,一会说老师的严厉,男生说的是暑假旅行的事情,女生却说起某个明星的八卦,男生问女生去不去看这个明星的演唱会,女生又说到别的事情上去了。那对话乱哄哄的,却有一股熟悉的情绪吸引着他。他忍不住再三的拿余光偷瞄别人。他看见女生不时低头咬一下玻璃杯里的吸管,男生仰着脸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聊天仿佛给他们打了一道什么光,两个人都焕发出迷人的神采。对了,就是这样,在乡下和小陈肆意长谈的那些夜晚,他眼里的小陈也是这个样子的。他专心的偷听他们的谈话,猝不及防,突然有小陈的声音插进来——其实我很担心你!小陈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但意思再明白无疑。他一听这话,便清楚的感到,身上有什么遮蔽瞬间敞开,自己简直是赤身露体的坐在小陈跟前。他羞愧得不敢抬头看小陈。现在的他们彻底对调了位置。小陈变得年长,他幼稚得可笑,只有听小陈说教的份。小陈说,你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你已经三十岁,又是小地方的公务员,再不结婚就说不过去了。所以,结婚是你唯一的出路。小陈有点收不住的兀自说下去,他却走了神。他突然震耳发聩的意识到,他没有年轻过!他所谓的年轻有为,恰恰是以他的年轻作为代价换来的。可是,他换来的都是什么东西呢,他用年轻换来的竟然是一个无路可退的陷阱!他求救似的抬起头来看小陈。小陈正好在说,所以我是一定要出去的,到了国外压力总要小一些。可是你该怎么办呢?对啊,我该怎么办呢?

他被一辆货车的喇叭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跑在回小城的高速公路上。眼前这深渊般的夜色熟悉得叫人起腻,他也刚刚结束了一次约会,仅此而已。他突然感到不能自持的疲惫,几乎马上就可以入眠。他焦急的找到最近的出口,一个急转弯驶离高速公路。县道的颠簸让他的睡意稍稍减轻,他咬牙一径往前开,往前开,终于看到一个亮着灯的酒店指示牌。他如获至宝的奔过去。原来是一家温泉酒店,取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时,他意外发现,昨天是他的三十一岁生日。办好手续,他赶紧进房间休息。眼下正值温泉生意的淡季,房间有点疏于整理,桌上积了灰,床上还铺着一次性的塑料纸。他也无心计较,胡乱冲个凉倒头就睡。迷糊间,他只来得及想到幸好今天在中介那里没有缴定金,便沉沉的睡着了。

夏末的一天,他去参加一个乡镇的政务内网开通仪式。这阵子,领导把他搭建的政务内网当作群众路线教育活动的典型成果,在党报上作专版宣传,又请电视台拍摄专题片。于是,行政大楼里都在风传,他即将获得提拔,这不是跑去省城读研究生吗,就是为了给提拔镀金呢。自然也少不了讲他风凉话的,无非是说他会抢抓机遇,擅长做表面文章。他听到这些议论,心底出奇的坦然,一点辩解的欲望都没有。他这天要去的乡镇,是整个政务内网的最后一处盲点。它的开通就显得意义非凡,小城的"四大家"领导有两位都将出席。司机约好早晨六点来城东接他。他难得的起个大早,站在阳台洗漱时,小城还白雾氤氲的宁静着。司机感慨,自从上次无功而返,还是第二次去这个乡镇。他似乎这才想起,今天要去的乡镇正是有老院子那个。为了迎接领导,乡政府竭尽所能的把院子收拾一新,用五花八门的宣传栏把住家的院落遮挡起来,同时也隔出一条直达办公楼的通道。办公室里新配置的数台电脑隆重其事的运行着。会议室的桌子铺了绿绒桌布,还站着两个穿白衬衣的年轻女干部,等着给领导们泡茶和充当讲解员。他屋里屋外的转了一圈,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直到活动结束,乘车离开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的稻田才恍然大悟。上次来这里,稻田已经是沉甸甸的金黄,此刻却一望无际的绿着。虽然知道这是早晚稻的缘故,他仍固执的认为,是时间倒流,把一切都抚平了。

他想,再坚持几年看看吧,也许时间能帮他度过那几道槛呢?

(全文完)